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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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年，五月初六的傍晚时分。右扶风治所槐里县西边一处巍峨的大宅门外，四名仆从有序地点燃了纱笼里的烛火。乔府二字在天光和烛光的共同映照下格外恢宏。
这时从乔府侧门内走出一位浓眉宽脸的五十多岁老者。老者身形高大，面带愁容。只见他拄着拐杖来回走动，与以往稳重的乔宅大管家之相截然不同。
此人姓武，以前是乔惠的亲卫，因护主损伤了腿脚，终身不能疾行。他识字且善经营，这些年在扶风替主人家照护老宅和打理扶风的田庄。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出门张望马蹄声带回的是不是他翘首以盼的人。
武管家盼的是白日去郊野打猎的小主人，乔訸。
乔訸在乔家的娘子中行六。
她的祖父祖母们早已过世。父亲的兄弟姐们有七个，平安长大的只有三人，除姑母外，还有一位带着全家在青州外任的三叔。
她有三位异母兄长。大兄乔谌年长她十二岁，在姑臧任河西都尉。二兄乔识年长她十一岁，在扶风西边的汉阳郡任郡守。三兄乔讷年长她四岁，尚未婚配，一直随父亲在洛阳。她有三位从未谋面的异母姐姐和两位堂姐。她的异母姐姐都没能熬过疾病，最大也不过活到五岁。
酉时要过，天光将灭。
武管家这次听到远远的马蹄声后脸色表情一松。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枣红色骏马上的人越来越明朗，他的脸色才安然转喜。
乔訸快马归家，意外看到愁喜交加的武管家在府外搓手张望。她风尘仆仆归来，下马后直挺挺站立着，胡服骑装配着腰间悬挂的护身短刀，格外醒目。
“武伯。”
武管家快步上前接过缰绳，跟小娘子说，“您可算归来。三郎君提前回府，等您了小半天。”
原本洛阳来的前一封家信说三郎君要在长安的书院做短暂停留，十日后才到扶风。哪知三郎君今日未时便到，给老宅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武管家得知三郎君提前到达，赶紧派人去猎场，不料小娘子一行进了乔山。他立刻再遣两拨人进乔山，总算盼回了平安归来的小祖宗。不然的话，阖府上下都免不了一顿板子。
乔訸理了理衣服，说道，“我知道。这便去见三哥。”
她说完迈步向前，快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她停下脚步，解开腰间的短刀塞到武管家手里。
乔訸一路跑着进前院，推开书房的门而入，欣喜地喊道，“三哥。”
书房里站着一个双眉黝黑有形，鼻子高挺，腰间佩玉，身高八尺有余的玉面郎君。此人便是乔訸的三哥，乔讷。
玉面郎君上下左右打量起因跑马而脸色红润的小妹，不由地皱起眉头。
小妹头戴男式青玉冠，身着素色胡服骑装，腰间的蹀躞没挂玉而是带了驱蚊虫的香囊。挺拔的身姿犹如一株没枝杈却拥有冲天力量的七尺小梧桐。
如此活力的小女郎是秦地的姑娘。可面容秀丽华彩的小娘子才回秦地一年，换去襦裙着骑装，已然没有一丁点儿洛阳贵女的矜持。
乔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握紧手里的书卷，开口自带清冷，“懒散站相，无淑女之姿。风尘仆仆，无德容之貌。乔称称，你回扶风一年是游山玩水的吗？”
乔家在河陇站稳脚跟，靠的是军功。乔訸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以及两位年长的兄长都曾有军职在身。唯有乔家三郎君少时到洛阳痴迷儒学。自此书卷不离手，成了乔家一景。
乔訸与大哥和二哥年龄差十多岁，未曾在一块生活过，彼此间都生疏。但她与三哥在洛阳司空府一起生活过七年，熟悉彼此的性情。
她今日打猎无果，烦躁不已才入了乔山。在山上她见了七道飞瀑，拜了仙姑庙，在三霄山顶俯瞰了群山和渭水。她的本意是将这些画下来，烧给地下的母亲和姑母。虽然她的画比她的字逊色百倍，她还是会时不时给母亲和姑母烧上几幅。这些是她过去一年里惯常的举动，也确实算不得淑女所为。
乔訸并不想与三哥争论。她双手抚平双袖衣褶，屈起双腿行了标准的福礼。“三兄。”
礼毕后，她小声开起玩笑，“我今晨应当撒玉片卜上一卦，然后在家焚香静待三哥的到来。”
占卜自然是玩笑话。真心话是她早知道三哥今日回扶风的话，必定出门十里去迎三哥。可若她骑马去接三哥，估计还是会被批评一番。所以最保险的做法便是在乔府门内焚香静待三哥。
乔讷依然冷着脸说，“我接你回洛阳，后日启程。武伯已吩咐你的婢女们收拾箱笼。”
他生气是因为一个小娘子带着数十人说是去自家马场猎野兔，结果她一转头跑到马场后面的乔山里。乔山既姓乔，是自家的地盘无误。小妹的随从也是一等一的骑射好手。可五月五之后山上野草疯长，蛇虫鼠兽出没。一个小娘子这般胡闹鲁莽，万一遇到意外怎么办？
乔訸看到三哥依旧冷脸，收起了见三哥的喜悦，垂下眼眸问道，“这么突然？深秋是我母亲忌日，不能等祭祀之后再离开吗？我先前跟父亲的家信里说过的。”
乔讷冷声回复，“不能。”
乔訸很少见这般冷漠语气跟自己说话的三哥。先前在洛阳司空府，三哥一直待她很好。偶尔三哥被惹生气了，她只要端正态度，三哥就会退一步不再计较。如今她端正态度却换来一句句命令式的回复，她自然也不高兴起来。
声落，乔讷见小妹的表情写着意欲拒绝。他抢先补充道，“这是父亲的安排。”
乔訸一听是父亲的安排，便顾不上规矩。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慌问，“洛阳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父亲病了？”
早年，乔訸被父亲接回司空府，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抚养。父亲没再续娶。虽然政务忙碌，父亲每日都会抽空带她读书解惑。加上姑母生前时常与她通信，劝她与父亲和睦。父女之间的感情在日日相处中得到了修复。
虽然她一年前离开洛阳那会儿，父亲身体康健。可保不准一场风寒便能击垮一个五十岁的老翁。乔訸想到这里一股酸意涌上鼻头，眼眶里盈盈的泪水在摇曳的烛光里闪烁。父亲不会是病了吧？
乔讷瞥了一眼捉住自己衣袖的手，又看到妹妹担忧的面色，心中一软，怒气全消了。
他不再责备她的不淑女行为，放软了声调，“父亲的身体无恙，勿忧。”
乔訸不信，泪眼婆娑盯着三哥。她眼睛里的神情似在声声询问，三哥莫要诓我？
乔讷见妹妹欲哭的表情，也顾不得端方了。他急得再三保证，真的，是真的，当然是真的。父亲无恙，十几日前还中气十足地杖责过自己呢。
乔訸见三哥的表情不似作伪，松了蹙着的眉，缓缓收了眼泪。她不忘问道，“父亲为何杖责你？”
乔讷轻咳一声，“父亲打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乔訸瞧见三哥脸色微变，也注意到了他躲避的眼神儿。不过杖责之事不急，急的事情是为何父兄要自己着急回洛阳。她面色不变，心底思索父亲既然没生病，只怕回洛阳的事情跟自己有关。偏偏这时候她不能急，不然更被三哥拿捏。
她轻声抱怨道，“噢，父亲无恙。那你与父亲催得这么急作甚？”
乔讷又看了眼妹妹，走到门口合上门，才说出这趟的真正目的。“新太子已立。父亲希望你能即刻启程回洛阳。”
今年春耕之前举国大事是前太子自请退位。前太子被废既让人感到震惊，又让知情的人觉得这是必然。
前太子不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却是唯一的嫡子。他不得天子欢心，不是最近的事情。早在蜀地平，天下一统之时，朝中重臣便有所察觉。不过，这些年陛下给前太子找的老师是名扬天下的大儒生范阳郡的卢预。四年前，前太子及冠，陛下又让齐地名儒做了太子的岳丈。很多朝臣心存侥幸，或许太子作为储君真有可能继承大业。
直到去年冬月，前太子在东宫私设丹炉。丹炉爆炸，差点把邻近东宫的北宫给烧了。北宫住着天子的母亲，当朝太后。天子震怒，亲自打了前太子三十杖，封了东宫。太子太傅在东宫被封后留下一句“卢某未能教导好储君，愧对陛下，愧对社稷”，上吊自缢。
三月里储君自请退位，其实是天家父子之间达成的默契。储君因私德退位，关东的儒士们无一人敢为前太子上奏疏辩护。
乔訸不是后宅闺阁的普通女子。关于京都洛阳城里的大事，她知道一些，但不全乎。她顿时瞪大了眼睛，眼眶里的泪水收得干干净净，心底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阿翁希望我回洛阳作甚？难不成我还能左右朝堂？”紧接着，她的疑惑越来越多，接连发问，“大殿下私设丹炉作何用处？他才二十四岁，哪有长生的需求？卢太傅真的是因太子私设丹炉而自杀？新太子是四皇子，确定不是二皇子？”
乔訸这一连串疑问是有原因的，毕竟赵家几位殿下的情况有点特殊。
当年，建武帝与亲弟弟凭借赵家私人武装和帝乡的郡国兵起事。兄弟二人都是打仗能手。亲弟打仗更胜一筹，几乎无败绩。
战场上的明枪易躲，队伍里背叛者的暗箭难防。当建武帝身边出现躲在暗处的背叛者，弟弟没有丝毫犹豫替兄长挡了致命一箭，舍身救下兄长。
建武帝称帝后朝堂上没有三皇子。因为赵家的三殿下是皇弟晋王爷的独子赵孟祁。大家不习惯称呼赵孟祁为三殿下，更习惯称呼小王爷。
建武帝自己有八个儿子。大皇子今年二十四岁，是裴皇后所出。二十四岁的二皇子和十七岁的四皇子皆由萧贵人所出。十四岁的五皇子是李贵人所出。六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先后夭折，九皇子年幼才五岁不到。
大皇子仅仅比二皇子大了三个月。这一切源于建武帝与裴后成婚七年，没有子嗣。那时建武帝尚未起事，娶了平妻萧氏。萧氏一进门，裴氏便传出喜讯。
后来建武帝成事，立国称帝，元妻裴氏为后，萧氏为贵人。嫡长子自然成了新王朝的太子。
如今大皇子成了废太子。无嫡应立长，新太子顺位应是二皇子。可前些日子从洛阳传来的消息，新太子是四皇子。因此，乔訸才有了上面一连串的疑惑。
乔讷盯着小妹的眼睛，原本想斥责她，这是闺阁贵女该问的话吗？
比他矮半头的小妹也在盯着他看，眼神的气势比做过周朝太子妃的姑母还要强，甚至小妹的某些侧面神态与家里威严的父亲有几分相像。他被小妹的气势压住了，瞬间丧失话语主动权，一时没回过神儿。
片刻后，乔讷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离开洛阳前问父亲，如果小妹想知道洛阳的形势，他该透露几分。父亲说，知无不言。
于是，他幽幽说道，“新太子是四皇子，他已提前行了冠礼。裴后愧疚教子无方，交出了中宫印绶，再三请求降为贵人。陛下虽没下废后旨意，但口头已允。永安殿传讯出来，陛下不再另立新后。”
二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是萧贵人。众人原以为裴后自请退位，陛下会先册封新皇后，再册立新太子。无论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册封新后都是应有之义。不过，陛下跳过了这一步。
册封新太子的同一天，陛下又为四皇子提前行了冠礼。
按礼制，男子二十而冠。如有特殊情况，比如为了早日执掌国政，比如乱世中的特殊情况，往往会提前行礼。如今陛下身体康健，新太子册立当日便提前行冠礼，也实属出乎意料。要知道前太子和二皇子都是满二十才行的冠礼。
如今新太子提前行冠礼，除了为太子正式听政铺路，当然也是为大婚做准备。
“君心难测。”乔讷感慨。他心想反正已经说了，索性言无不尽。“二皇子月前意外坠马。太医诊断以后会行走不便。即便没有坠马事件，父亲也不认为陛下会选二皇子。”
乔訸又追着询问，“为何？”她过去对皇城里这些殿下们几乎一无所知，如今只是好奇皇城储君之争的走向。
乔讷回，“父亲说，二殿下耳根绵软，跟萧家母舅走得太近。四殿下明略过人，最似陛下。”
这般言语可不妙。乔訸再次问出，“这些与我何干？”
乔讷只说了半句，“太子妃位空缺。”
他猜测父亲的意思是让称称回洛阳争一争太子妃位。虽然妹妹的生母是周朝翁主，如今秦地经过十年休养生息已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民心早已归汉。称称身上的王家血脉应该没甚关系了。
以前，在乔讷的认知里废掉太子哪有那么容易。
他还猜测洛阳城里的勋贵望族之家先前按兵不动是因为陛下虽然偏爱四皇子。但太子是皇后唯一嫡子，裴家在立国过程中没功劳也有苦劳。太子如若日后顺利登基，萧贵人的两位皇子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四皇子前面还有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二皇子呢。二皇子不是不争。二皇子与大皇子争得很凶。俩人同年同岁，大皇子有太子太傅，二皇子的老师也不弱。去年大皇子犯错后洛阳城里有些提前站队储君的人家，已经准备把家里的小娘子往二皇子的后宅送。
不过谁也没能想到天子筹谋之事，只用了一日便完成。辰时前太子跪在永安殿中央请求退位，午时裴后交了皇后印绶，申时永安殿便传出四皇子为太子的旨意。那时，二皇子还没坠马跛脚呢。
新旧储君的更替如此迅速。洛阳豪族反应过来后开始纷纷盯着东宫新主人的后院。当然，各种小道消息也在暗中流传。比如从永安殿透出来的消息是陛下一开始打算从帝乡和关东旧部勋爵中挑选适龄女郎，不知是谁改变了陛下的主意，让他开始留意西北将门女。依靠着乔家在西北的经营和秦地豪族的故交，乔讷认为妹妹很有希望争到新太子妃之位。
乔訸笑了。
这还真是始料不及的答案。不过仔细一想，又有几分合理。早年父亲续娶母亲，将姑母嫁入王家，在乱世中割据河西陇右。如今旧朝倾覆新朝立，父亲又想要女儿嫁进赵家。
虽然有合理之处，乔訸还是冷笑不已。亏她前几日接到家书还以为父亲是想念自己，特意派三哥来扶风接自己呢。万万没想到，三哥此次前来居然带着这样的目的。
她盯着三哥的眼睛，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父亲送我入东宫，想要换什么？大司马、大将军还是异姓王？父亲想走京兆杨家老路，也不看看朝堂上坐的人是不是他能拿捏的？”
她讽刺完远在天边的父亲，立刻嘲讽起面前的三哥。
“还有三哥，你整日捧着书卷。前朝的异姓王、大将军、大司马，有几位善始善终了？历代的外戚，无论功勋如何卓越，总逃不过史书的一笔，外戚媚上也。若史官以笔为刀，剜掉乔家的名望，那样的结果是父亲和兄长你们乐意看到的？不对。今朝对外戚更严苛。陛下如今能让裴后自请去位。你说肖似陛下的四皇子，将来怎么不会……”
前朝提拔着外戚，重用着外戚，必要的时候推外戚出去背锅。河东杨家是前朝外戚，弄权二十年。一朝天下大乱，前朝厉帝灭杨家全族祭天下，企图平复天下百姓怨气。
并不是没有建功立业为国为民的外戚。无论他们的功绩如何卓著，在史官的笔下，他们总挣脱不开外戚魅惑主上的污名。
今朝太短，才十年而已，乔訸依然能看到建武帝对待外戚的态度。
陛下利用着外戚，防着外戚，空养着外戚。裴后身后的裴家，助陛下打完天下便被收了权。有侯爵又怎样，三公九卿、地方郡守与裴家无缘。萧贵人背后的萧家，散尽万贯家财第一个支持陛下打天下。天下平定后，陛下归还了萧家数倍的家财和一门侯爵而已。
乔訸实在想不通，父亲难不成还想在陛下百年后拿捏四皇子不成？
“乔訸，不可妄言。”乔讷见妹妹越说越激动，已经到了妄议天家父子的地步，他不得不开口制止。
乔訸怒气不散，说话间依然不肯屈服半点儿。“还请恕乔訸不孝。冬日之前，我不会回洛阳。”
说完她也不顾礼仪，转身开门离去。经过前廊处等待的武管家，她取回自己的护身短刀，一言不发往自己小院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