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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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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停,山里的路被白雾遮掩,锋利的尖刺勾破男人的外套,他若无所觉,护着怀里的雨衣,拨开挡路的枯枝。
“姜稚!”他喊她的名字早已喊到沙哑,修长如玉的手雪血痕累累。
胸腔下的心脏像被紧紧捏住,喘不过气。
她到底在哪!?
姜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倒霉,下个台阶还能崴到脚,也不知道摔到什么地方,没有信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山路滑得不行,她连站起来都难办。
她撑着树干,试着站起身,疼的轻轻“嘶”了一声,“月亮你们在哪啊?”
依旧没有回应。
雨声下,林中悉悉索索,她手心冒出冷汗,想起来十月份,蛇还没冬眠,她几乎浑身湿透,冷意让她咬着牙关,用力折了一根棍子。
不会这么倒霉吧?
靠近的响声越大,姜稚握紧粗糙的棍子,差点尖叫出来。
然而看清了来人,她喉中惊呼生生咽了下去。
骆北州看着地上狼狈的少女,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拿出怀里滴水未沾的雨衣,给她披上,目光触及少女肿起来的脚踝,他盯着那块问:“能站起来吗?”
废话。
她避开男人的视线,姜稚想过来找她的人会是谁,也猜测过是搜救队,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这个冰疙瘩。
她抿着唇,心底不大乐意,也知道现在没有其他选择,总不可能在这耗着。
眼前伸过来一只沾血的手,她心口如同被刺了一下,连带着长睫也颤了一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僵在半空,骆北州咳了一声,“我扶你起来。”
姜稚低着头,干巴巴道了一句:“谢谢。”
山路打滑,男人沉默着,任她拉住他的衣角,带着她往来时的小路走。
雾气让视野所见范围有限,姜稚忍着痛,尽力不让自己往他身上靠。这可真是孽缘,最倒霉的时候碰见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一番动作,疏离感明显。男人垂下眸,薄唇苍白,面上平静得可以。
雨打下不少枝条,或粗或细。
身侧的女孩杵着棍子,走得很慢,骆北州一只手绕过她身后,遮住她的头,没让她发现。
头顶传来“咔咔”的声响,姜稚尚且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落到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男人闷哼一声,随之而来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倾轧下来的断木横梗在脚边,姜稚有一瞬的呆愣,等反应过来,她赶紧退出男人的怀抱,紧张地拉着他上下打量,看见他划伤的手臂,颤着嗓音问:“骆北州,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然而她抬首对上男人漆黑的眸子,却在里面看到了一层堪称温柔的笑意。
她松开手,捡起棍子,不等他回答,径自费劲迈上近在咫尺的台阶。
“你走路不方便,我背你。”
姜稚看着长长的台阶和身前蹲下来的人,他深色的衣服早已湿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没有说出口。
她终究还是爬上了他宽阔的背脊。
这场雨依旧没停,骆北州稳稳地背着她,一步步下台阶。
他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意,无声地笑了一下,她还是会关心他的,不是吗?
雨渐小时,搜救队的人找到了他们。
唐月眼里汪着泪,小心翼翼扶着她,看见她身上大片的血迹时吓了一跳,“稚稚!你哪里受伤了?”
姜稚看着雨衣上沾着的血,愣了愣。
脑海里闪现出男人死死抱住自己的那一幕,还有刚刚助理快哭了的模样。
“月亮,我们去医院。”
……
姜稚从来没对人说过,她很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对她来说,意味着撕心裂肺的离别。
此时此刻,她站在安静的病房里,望着床上缠着纱布的人,有些头疼地说:“你没必要这样。骆北州,我们早就两清了,医药费我会出。”
男人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姜稚,我……”
姜稚打断他,“别说那些鬼话,我主动离开,不再纠缠你,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像是受不了这番话,男人起身,针头处青色血管凸显,姜稚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女孩的动作让他顿住,心脏处密密麻麻的痛,让他眼里带上了自己不曾意识到的仓惶。
门外传来陈远的声音,姜稚应了声,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突如其来的妒火中烧,骆北州把她拉过来,死死握住她的肩膀,赤红着一双眼:“你看上他了?我呢?你把我当什么?”
姜稚轻轻吸了口气,他连忙放开。
姜稚看着他:“你?”她低眸笑了笑,“是我高二就开始喜欢的人,喜欢到抛弃自尊,死皮赖脸追在你身后六年,我外婆去世我都没能回去……骆北州,一个人的爱是有限度的,我收回那个时候说过的话。”
他或许不记得,高考之后的夏天她说过什么。
“骆北州,我会跟你上同一所大学,未来还会一直喜欢你!”
然而经年之后,爱意被消磨,当初的悸动遗失在岁月里。
她失望难过的多了,也就慢慢学会放下眼前这个人。
她声音很轻,软和下来,“抱歉,我不该缠着你那么久,我现在放过自己,也放过你。”
骆北州喉头一阵腥气,重复她的话:“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他想在她脸上找出不舍,然而透过那双澄澈的眼睛,他看见里面真真切切的释然。
心脏一阵紧缩的疼,骆北州冷冷说:“我不信。”
夜晚沉寂,姜稚拉住他的手,他喜悦的表情还来不及显露,便感受到手心被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件。
“这个吊坠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
他低头,注视着掌心孤零零的冰花坠子,眼里慢慢涌上泪意。
这是在古城当助唱那一年,少女在寺门前央着他买的,说只想要这个礼物犒劳自己。
骆北州猛地抽回手,狠狠抱住她,力道紧得让她发疼。
坠子从手中滑落,碎成好几块。
他慌不择言,像个无措的孩子,“是我错了,我一直忙工作,忽略了你,我现在就让齐韬把活动都推掉。”
他说着就去拿手机,姜稚按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颤抖,觉得恍惚,“你没错,骆北州。”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的恐慌感席卷了他,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像抱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点也不在意后背裂开的伤口。
他哀求道:“你别放弃我好吗?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姜稚退出他的怀抱,“我以前不要脸的,但是骆北州,你不是这样的啊,别闹的太难看。”
……
骆北州伤好以后,重新回去录综艺。他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丢弃自尊的夜晚,忘记她说的话。人没了谁不能活呢?她要走就走,之前那两年她不在,自己不也照样这样过来了?
然而他忘了那两年被公司压榨着得不到片刻喘息,忽视掉他曾刻意去打探她的消息,所以才会接下这档综艺。
十一月,综艺录制结束,导演组局,全组的人都很高兴。
他喝了很多酒,忘了自己还是个歌手,要保护嗓子。
刘卿卿媚眼如丝凑上来,他下意识偏头,然而角落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推开她,觉得痛,却不知道哪里在痛。
没关系,痛一下死不了人。
十二月末,演唱会最后一次彩排,骆北州站在台上,目光死死盯着台下出口处的一个背影。齐韬皱着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话筒落地,音响发出刺耳的杂音。
所有人都呆了,台上的男人出了名的敬业,连彩排也从不出错,这次是怎么了?
下一刻他们看见,男人拨开人群,朝出口跑去,握住站在那的一个女生的肩膀:“姜稚,你……”
女生回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满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松了手,眸里的光灭得干净,“抱歉。”
场馆内安静得不可思议,林毅尴尬地打圆场:“骆哥这些天太累了,大家也先休息一下。”
齐韬走过来说:“这不像你,你以前从来不会失误。”
骆北州知道,他只是生病了,所以眼前总会出现幻觉,看谁都觉得是她,然后不顾一切的想抓住,可这世界多残酷,谁都不是她。
他恍然想起,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她了。
他被拉进黑名单,即便换了号码也不敢打给她。
姜稚陆陆续续收到很多花,同事们总会在工作间隙调侃她,陈远每次见了都只垂着眸经过。
她敏感的很,总觉得最近一直有人跟踪她。
冬月老街巷头,她按下快门,给卖馄饨的大爷拍了一张照,笑着说:“大爷,您这馄饨一定会卖越好越好。”
骆北州就站在远处看她,阳光明媚,落到少女身上,明明不炽烈,却仿佛快要灼伤他的眼。
原来离开他,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吗?
她真的,不要他了?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跟上去,听见脚步声,姜稚早有准备,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对着来人。
看到是他,姜稚动作猛然顿住。
她转身就走。
来不及思考,骆北州上前从背后抱住她腰肢,声音哑得不行,“我很想你……”
姜稚一瞬间炸毛,用力推开他,然而死活推不开。
这人听不懂人话是吗?
不是说了好聚好散?!
她腮帮紧咬,用尽力气想要挣开他的手臂,“你松开我,好好说话!”
“你不走了?”
“不走,你松开。”
男人眼底的执拗让她心惊,姜稚了解他,知道他如今想要什么,她看了一眼他憔悴的模样,最后叹了口气说:“你给我写首歌吧,只唱给我听,等你写好了再来找我。”
骆北州点头,眼底终于浸出浅浅的笑意,“好。”
她答应了,就一定会等他的,他相信她。
……
一月份,临近年关,临市下了一场雪,骆北州背着吉他,僵直着身体站在她家楼下,从早到晚。
来往的行人奇怪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眼底的光寸寸碎裂。
临市的冬天真冷啊。
手机震动不停,他知道那是齐韬的电话,他没接,固执地等了一夜。
他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不爱他了,那当初说过的话呢?
骗子。
来年春天,他演唱会上的一首歌让粉丝心碎了一地,不少人嚷嚷着要脱粉,那首歌的名字叫《告白》,简简单单,轰轰烈烈,像她当年的喜欢一样。
他一直在找她。
林璐后来告诉他,两年前姜稚外婆去世时,她曾向他求助,而他却没有理会。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兜兜转转回了一中,他们故事的起点。
晚霞烂漫,他停在百年榕树下,恍惚间看到少女在校门口转身,弯着杏儿眼,笑得灿烂:“骆北州,我会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未来还会一直喜欢你!”
她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比了个很大的爱心。
是真的喜欢你呀。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