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玩家只想通关》樊桑

72、Chapter 072

　　夏末的仙台，空气里积压着厚重的燥。
　　室外蝉鸣声嘶哑而执着，暑气热浪把柏油路面都蒸腾到扭曲。

　　高二四组。
　　课间休憩时间。

　　白布贤二郎眉心拧着，抬起薄削的眼皮，视线冷淡地扫过前桌空荡的椅背。

　　周围尽是喧闹的低语。

　　“今天是第几个了？攻势好猛，每个课间都被约出去，不愧是校园女神，真受欢迎啊！”
　　“课间来这个好像是新入学的小学弟，不知道年下有没有机会。”
　　“好浪漫啊，你们说浅川同学会答应吗？”
　　“……”

　　白布贤二郎唇线绷紧，议论无声得缠过来，烦的他有些闷。

　　白布贤二郎手背覆上青色的筋脉，他探身推开窗，廊道燥热的空气涌入，吹淡了教室里似是而非的暧昧流言。

　　恰逢上课钟声鸣响。
　　消失一整个课间的女主人公终于慌忙地出现。

　　白布贤二郎静静抬眼，眸光定在逆光跑来的身影上。

　　那人迈着碎步向前，又停在走廊窗边，乖顺中带着期冀和他对视。

　　微风掀起对方耳鬓的发，散乱地吹缠过来，白布贤二郎抬手用指尖蹭开脸颊拂来的痒，指缝轻轻穿过女生发隙，长指很快松开。

　　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浅川唯声音带着清泠的软，她凑近白布贤二郎仰头问，“老师还没来吧？”

　　“没。”白布贤二郎压低声音回答。

　　他于是看到浅川唯僵住的脊背放松下来，慌忙塞进口袋的东西也晃眼地露出一角。
　　是一封粉色的信。

　　浅川唯从后门走进教室。
　　过了会，白布贤二郎听到前桌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吱呀”一声。

　　她许是跑的急促，还在小口小口地平复着呼吸，指腹捏住信封边角塞进课桌里，莹润的肌肤也涂抹上一层绯色。

　　白布贤二郎指尖忽得顿住，握笔的手不受控地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墨迹蹭过尾指指节，他心头忽得泛起一丝微妙的不爽。

　　告白的人，对浅川唯来说不过是个连接触都不曾有过的陌生人而已。

　　却能广而告之地表露爱慕，在她细薄的皮肤上覆上鲜亮的色彩。

　　明明只是个陌生人。

　　少年眼睫溢出疏淡的冷，在焦躁的迫使下哑着嗓音开口，“感觉麻烦的话，狠狠拒绝掉就好了，只要这样拒绝一次，以后课间来找你的人就少了。”

　　浅川唯手指蜷了下，她偏头，背往后靠，下巴抵住平直肩线，声音嗫嚅。
　　“但是……这样会被说不好相处的。”

　　馥郁小巧的唇珠被抿住，浅川唯看上去有些可怜。

　　“那就找个假男朋友。”
　　白布贤二郎眸光平静，出口的话是和乖巧皮相截然不同的直接。

　　见浅川唯睁圆了眼，白布贤二郎错开视线，喉结滚了滚，薄荷般清冽的少年音比往日要低沉一些。

　　“我可以帮你。”

　　-

　　牛岛若利坐在白鸟泽体育馆休息室的长凳上，背脊落拓挺拔。

　　他刚打完一场练习赛，此刻连呼吸都尚未喘匀，细密的汗水顺着冷硬的下颌轮廓滑落，在下巴尖悬停片刻，随即伴着牛岛若利倾身凑近听筒的动作一起，终于不堪重负地坠下。
　　一滴，又一滴。
　　砸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跨国电话的另一端，父亲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电波，干涩中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尴尬和局促。
　　“……总之，就是这样。若利，爸爸再婚了。”

　　话落的那瞬间，体育馆里排球砸地的闷响、室外夏天悠长的蝉鸣，都在倏忽间离牛岛若利远去，他耳边只剩下自己沉缓的、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地鼓噪着耳膜。

　　他低垂着侧脸，看不出情绪，只是安静地听着。

　　牛岛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对方人很好，她还有个女儿，叫浅川唯，比你低一届，也在白鸟泽读书。你妈妈那边……我还没说……但我想，至少该先告诉你。”

　　牛岛若利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耷拉下眼睑，目光下落，停在搭在膝头的另一只手掌上。
　　那是被报刊称为能轰出“重炮”的手，指骨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覆满经年扣球磨出的薄茧。

　　在父亲久违的絮叨里，他蓦地想起小时候，父亲如何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左手。
　　想起父母之间因观念不合而屡次爆发的争吵。
　　想起母亲尖锐的斥责和父亲沉默的背影。

　　过去透过听筒恍惚间与现实重叠。

　　而现在，他又听见了此刻父亲话语里藏不住的、细微的雀跃。

　　他想，他应该支持父亲去追寻幸福。

　　“我知道了。”
　　牛岛若利说话总是正经又乖正。

　　父亲却能从他那惯常没有起伏的回应里读出了某种默许的支持，声音陡然亮了起来，“哎？若利……你同意了？”

　　那语调让牛岛若利猝然跌回多年前的盛夏，那时他还能肆无忌惮地骑在父亲肩头，看着漫天烟火，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家若利最懂事了。”

　　可很快，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掺进几分犹豫和试探。
　　“我和浅川阿姨……现在都在国外。那孩子之前一直一个人在白鸟泽生活。现在有了若利，能不能……帮爸爸稍微照应一下？她很乖的，一个小女孩，我总怕她被人欺负。当然，要是若利不方便的话……”

　　照顾。
　　陌生的字眼，夹带着父亲微弱的期冀，轻轻拂过牛岛若利的心口。
　　那感觉很奇怪，既不是排斥，也不是欢欣，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沉甸甸的柔软。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也曾怯生生地向父母请求。
　　“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回应他的，是母亲皱起的眉头，“若利，别胡闹。”
　　以及父亲沉默的、不置可否的停顿。

　　小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孤独。
　　只是觉得房子太大，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吃饭、睡觉、练球，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说说话，能一直陪着他在身边的人，一个不会因为工作而离开，也不会因为争吵而疏远的人。

　　后来父亲出国，母亲愈发沉默，他才渐渐明白，也许渴望一个永不离开的陪伴，本就是种奢望。

　　但现在，父亲要送给他一个妹妹。

　　牛岛若利声音不自觉收紧，承诺低沉而清晰，“好。”

　　“那我先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拜托了，若利。”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

　　“呐呐，若利，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教练可是等你好久啦。”

　　天童觉探头探脑地走过来，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闪着明晃晃的担忧。
　　他毫不客气地手臂一伸，自然地揽过牛岛宽阔的肩膀，顺势在长凳上坐下。

　　“怎么？心情不好？”
　　天童觉视线落在手机复亮的屏幕上。
　　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下方，弹出一串陌生的号码，和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随手抓拍。

　　女孩穿着白鸟泽的制服，站在樱花树下，微微仰着头，阳光穿过花隙，映得她眼眸清亮，像是盛满细碎的光，嘴角噙着浅淡羞涩的笑。

　　“哇哦，”天童觉拖长了调子，故作夸张地揶揄友人，“真没想到，像若利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也会这样……”
　　他慢悠悠眨了眨眼，眼尾弯起，“怎么，我们的王牌，终于开窍了？”

　　牛岛若利没回应天童觉的调侃，语气平静诚挚，“她是浅川唯。”

　　“浅川唯？”天童觉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奇怪，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