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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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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正八年,八月初五,盛暑将过,小院绿意葱葱,李慕婉坐在庭院里挑选药材,王林在堂屋陪二老说话,王天水雕着手里木段,王林专注盯着父亲刻下的每一刀。
“铁柱啊,过两日就是你生辰了,有没有什么想添置的,娘给你备。”
“娘,孩儿什么都不缺,您跟我爹身体无恙便是孩儿想要的。”
“你这孩子。”
李慕婉放下卷起的布衣袖步入正堂,日光晒在身后,小脸洋溢着笑意接话,“阿兄生辰要到了?”
“婉儿,快进来。”周英素招手让她过去坐。
李慕婉挨着周英素,身侧就是王林,木桌那个位置不知不觉多了一盏冷茶。
正好她渴了,端起茶盏饮下一口,侧头望着王林问:“阿兄生辰要如何过?”
王林视线又落回木雕上,淡淡的,“我不过生辰。”
周英素和王天水面带慈笑,二老疼爱王林,从小就宠着他,重活不让干,每年生辰都会备他爱的吃食,小时候会添置他喜爱的物件或是一本书,长大后这些他似乎都不需要了。
李慕婉把日子记在心里,握着茶盏沉思,忽感茶盏力量下沉,王林正给她续上,李慕婉回神,“谢谢阿兄。”
“婉儿生辰又是几时呢?”周应素问。
“八……”李慕婉话到嘴边,又咽下,她不想麻烦周婶再给自己张罗,故而没有提,只道,“还没那么快。”
王林没听到答案,只认定待她生辰,许是已被哥哥接走了。
八月初八,午后日头正晒,李慕婉撑首坐在窗台,百无聊赖的晃着腿,西厢房矮窗看见正在温书的王林,发带被风搅起,周英素和王天水还在正屋午睡。
她自己念着:“阿兄跟哥哥一样勤勉,生辰日也不忘温书。”
竹林小院凉风刮过,片叶飘入窗台,李慕婉捡起竹叶,放在嘟起的唇上,鼻子吹着气玩起来。
圆溜溜的眼珠子转着,忽而那片竹叶被她吹落,起身小碎步出了东厢房,径直往西厢房去了,王林闻见屋外动静,抬眼正瞧见门外立得笔直的李慕婉。
她神情乖巧,似打着什么主意,藏着试探,小心翼翼问:“阿兄,你温书可累了?”
“有事?”王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李慕婉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晃着身体,笑盈盈道:“婉儿无聊,阿兄也不好总闷在屋里,今日生辰,正好给自己放松放松,陪婉儿出去钓鱼可好?”
王林思量须臾,望向窗外的烈日,语气略有质疑,“这种天气,钓鱼?”
李慕婉意不在鱼,只是想寻些乐打发时辰,也不想他总日闷在房里。
“村外桃林那条宽河,婉儿上回上山经过时,看见好些肥美的鱼跳出水面觅食,咱们去试试嘛。”
见他不为所动,李慕婉走进去,自作主张替他合上书,一边说:“阿兄今日生辰,就当奖励自己放纵一回儿,婉儿保你回来再温书,头脑能更清醒。”
王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奈何她软磨硬泡,王林拿她没法子,娘叮嘱过,不许凶她,王林都记着。
“等我,换身衣裳。”王林应下,李慕婉欣喜立在一旁。
见她还在屋里不动,王林睨着她问:“你要看?”
“嗯?”李慕婉一时没想到,还不知他这话何意。
王林盯着她,微眯起眼,慢条斯理的解了腰封,李慕婉肩头一缩,忙挡下眼睛,小步子快退出去,语气略显急促,“婉儿,婉儿在外边等阿兄。”
王林吊起眉梢,不易察觉的得意闪过。
李慕婉出去时还顺带掩了门,两颊被逗得通红,王林重新换了一件棕色外袍,拿了挂绳上的绷带缠上。李慕婉觉得王林有些不同,不像以往那般冰冷。
好似,好似还会捉弄自己,不知是不是错觉,神情恍惚中,门开了,颀长的身影落在檐下,压着她的视线。
“走吧。”
“要不要跟周婶王叔说一声?”李慕婉红热有所消退。
王林看向堂屋方向,“不用。”
二老在午憩,醒后若看不见人在家,也知道王林是出去了,不会担心。
日中烈日灼热,沿着竹林小道,阴影遮蔽,凉风穿林,也不那么燥热了,透过林子的光束,斑驳打在二人移动的身影。
李慕婉踩着轻快的步子,跟上两步,与王林并行,桃林遮住了烈日,木栈道被晒得炙热,桥头桥尾被桃枝挡下日光,盛了一半荫。
两人挑好了位置,落在栈桥头下饵,从前在京城,哥哥常带着她在府里池塘钓鱼,挂饵收线手到擒来,王林专注看着她手中动作,有疑惑却不问。
“以往都是哥哥教婉儿如何选位置,挂鱼饵,撒料,阿兄,你以前有钓过鱼么?”两人坐着,她虚仰些许弧度才能看见王林的眼睛。
“嗯。”
“阿兄出马,那咱们今日定能满载而归,可对?”李慕婉满脸期待,信心十足。
王林拿起一竿,抛向远处,也不急着答她。
鱼竿固定在栈桥上,光束穿过桃枝,随着风动,光线晃眼,她不知从哪摘了一片芭蕉叶,就此举过头顶遮阳,盘起双腿静候鱼儿上钩。
木桶里已搅着几尾鱼,二人都钓上了,只是鱼儿一动,木桶水珠溅出,落在她裙摆处,王林顺手将木桶挪开些。
“阿兄,你那会晒着,坐过来些。”李慕婉手里的芭蕉叶朝他倾斜。
“无事。”王林未动,盯着鱼鳔抖动,利落拿起鱼竿收线,又是一条。
“阿兄,让婉儿取好不好?”李慕婉跃跃欲试。
“给。”王林递过去,李慕婉抓稳后取下钩子,鱼儿入了木桶。
王林越钓越觉有趣,把温书的沉闷抛之脑后,李慕婉倒是坐累了,起身移步走到河岸茂盛的草地,脱下鞋袜,踩入水里。
那动静惊着水下的鱼,王林余光撇着不远处河边戏水的李慕婉,也不说话。
水里凉意传入她的四肢,她提裙踩起水花,面含春风,溅起的水珠盛着日光,闪烁时如同水面跳动的星光,一时间玩兴来了,李慕婉瞥着栈桥上端坐正肃的王林,捧一把水在手心,朝那边泼去。
水珠洒在棕灰色的外袍上,风卷起发带,扫在少年郎面颊,王林仅是浅浅扫一眼衣摆,纹丝不动。
李慕婉见他没反应,这一回捧起的水量更大,水下鱼儿正要咬钩,被动静惊后摆尾掉头游走后不见踪迹。
大颗的水珠钉在王林眉骨,滴落时滚在睫羽,连同深邃的五官一并附上一层水汽,潮湿里他抬眼看见光束下的身影,李慕婉朝自己这边笑得张扬。
她愣愣定在原地等王林的反应,有作祟后的害怕,又有逗趣后的小确幸。王林抬袖擦去眼角的水渍,挡下的动作也将一丝仅有的笑意藏起,再收臂后,这笑意就没了。
只见他慢悠悠收起盘坐的长腿,从栈桥处直接踩入水里,河边水位不深,刚好到过膝,一双深瞳死死盯着李慕婉。
李慕婉以为他是寻仇的,被吓得后退几步,王林敛起吓人的神情,唇角看不清楚的坏笑,狭长的眸子装着坏主意。
走出几步后又若无其事停下,转过身背对李慕婉,俯身查看桥上木桶里的鱼。李慕婉见状松了口气,在王林的两次忍耐下再三试探,她悄咪朝王林逼近。
摆弄木桶的王林眼角余光紧盯水面泛起的波纹,耳侧专注非常,知晓李慕婉在向自己靠近,他容忍她的捉弄,也不会无视她的逗趣。
就当李慕婉接近时,王林猛然转身,什么都无需做,便吓退了心虚的李慕婉。
忽而脚下石子打滑,李慕婉失了平衡,往后仰。
“阿兄!”顷刻间她拽住王林下意识抬起的手臂,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也失去重心,由于太急,他无法借力,只能实实地压了上去。
扑通一声,李慕婉被压在水里,整个人浸入水下,猝不及防地吞下几大口河水,动静击起浪潮,埋藏了两人身影。
李慕婉拼力挣扎,水面一阵波动,二人身躯破出水面,王林打横抱起呛水的李慕婉,衣裳浸湿了,水流哗啦啦地落,滴在本不平静的水面。
王林神色凝重,难以掩盖他关心的气息,俯视怀里的人,“你不会水?”
李慕婉呛得难受,咳嗽不止,弯着腰小脸咳地发红,王林眉心紧蹙,抱着人上了岸,水流过草地,二人全身湿透了。
“不会水逞什么能?”王林责怪里又带了点心疼。
李慕婉缓过来,捂着心口咳出呛在喉间的水,“若非阿兄吓唬我,婉儿怎会落水。”
“是你先泼水在先,怎得要怪我?”王林端详她,适才落水落得急,自己又压着她,不知她有无磕到河底的石子,语气渐变,不忍心道,“可有伤着哪了?”
“没有。”李慕婉理亏,小声回应,低头拧着衣袖的水。
浸湿的衣裳贴在身上,把她长得极好的身段显露无疑,王林清着嗓音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
“自知不会水便不要往河里去,若出了事,娘又得怪我。”明明是关心的话,到了嘴边还那么生硬。
李慕婉“嗯”了一声,“知道了。”
“阿兄,你身上也湿了,快把衣裳换下来,日头还晒,河边风又大,干得快。”
河岸矗立一棵百年老桃树,躯干粗壮,隔着两个人,各自换下湿衣,晾在桃枝上。
王林靠在粗枝,双目盯着水面,一切恢复平静,只是风一吹,波光粼粼的河面闪人眼睛,他又仰头望向枝头挂起的衣裳,不知想什么。
李慕婉手里转着芭蕉叶,从树后翻身转过头,看见王林脑后,她撑着一只手,半躺着,身子陷入草地里,露出脑袋,俨若林间觅食的小鹿,手里的芭蕉叶点着王林肩头,软声喊道:“阿兄,今日的事回去不要告诉周婶可好?”
王林侧头听她说话,却不应。
李慕婉又解释说:“婉儿不是怕周婶责备,只是不想王叔和周婶担心,就答应婉儿吧,好不好?”
“方才戏弄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王林语气像要算账,李慕婉委屈,拿着芭蕉叶给他挡日头示好。
王林噙笑不答,有种想将那朵如白云柔软的人拥入怀里的冲动。
李慕婉也耐着性子,“阿兄……”
手里的芭蕉叶频繁戳着他露在树枝外的半个肩头,见他还是不应,芭蕉叶从肩头往上,扫过他脖颈,弄痒了王林,“阿兄阿兄阿兄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好不好嘛……”
王林正回脸,没看她,只是朝着远处河面,噙着她不知道的笑意,心里乐着,每一声阿兄,都好似午后的清风,徐入心脾,搅动少年平静的心,他声音如常,“知道了。”
李慕婉欣喜,再撑起些身子,看清他的侧脸,“阿兄最好了。”
王林往另外一头侧过脸,故意避开。
每回她跟李奇庆撒娇,李奇庆即便板着脸,最后也会答她的请求。李慕婉觉得王林有些时候跟哥哥还怪像的。
日头斜过枝杈,晒干了湿衣的水汽,也把李慕婉身上的困意卷起。
李慕婉肚子咕噜叫这,王林寻着林深处,想着事起身,她瞥见盖住的光影,“阿兄去哪?”
“去去就回,在这等我。”
见他朝林深处走去,李慕婉应了声,身子缓缓坠入草丛里,风浪扫过草野,柔柔吹在身上,昏昏沉沉中,入了梦乡。
梦镜里,李慕婉趴在王林胸膛,抚摸高挺的鼻尖,端详好久,又挪上眼睛,描摹他的轮廓,忍不住自顾念叨:“阿兄很好,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气质出众,性子也好,哪哪都好。”
王林臂弯搂紧,宠溺望着她,指尖拂过她额前青丝,“那婉儿可喜欢?”
“喜欢!”李慕婉面颊透着粉,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婉儿可要看的清楚一些?”
“嗯?”李慕婉恍然,随即被欺身压上,封住了气息,眼前光线一黑。
回来的王林瞧见她睡着了,芭蕉叶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唇角看得出来她在笑,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接近昏暮的日光又见柔和,王林盯着半张脸肆无忌惮久看,脚下踩断的树枝惊醒梦里的人。
李慕婉拨开脸上遮阳的芭蕉叶,“阿兄回来了?”
见她醒了,王林若无其事将手心的果子递给她,“呐。”
李慕婉揉着眼,坐起身,“阿兄哪摘的果子?”
王林背过身,取下树枝晾的衣裳,自顾穿好,“林子里,你先垫垫,日头要下山了,准备回去。”
李慕婉咬下一口,才后知后觉适才做的梦,竟然有些意犹未尽,恍惚中面色潮红,也不应王林,王林穿好衣裳回过身,见她视线失焦,咬在口中的果子也不嚼,就这么含着,鼓起腮发呆。
“李慕婉?”王林唤她。
“嗯?”李慕婉抬头仰着他,须臾又避开视线,不太敢睁眼看王林。
她怎会做那样的梦?
又怕心思被看穿后,阿兄会如何看自己?此刻虚得很,眼神飘忽不定。
“愣着做什么?”王林取下她外袍,轻轻一掷,盖住了她坐起的半个身躯,别过脸不再看她。
身后悉悉索索,待她系好腰封,抬眸望向远处山峰,落日金辉覆满山,引着李慕婉往前走,“阿兄,咱们看完落日再回吧?”
二人坐在河边,身后古树枝杈作响,远处霞光万丈,身上是柔软的风,没了燥热。
“阿兄,”晚风轻拂,“王家村挺好的。”
浓云滚滚,“阿兄也很好。”
王林眸子的云霞逐渐有了具象,一张常见的容颜,回眸看向自己,那是李慕婉的模样,好不真实。
他侧回视线,落在李慕婉的眼睛里。
李慕婉正视他,“婉儿很喜欢王家村,也喜欢王家村里的人。”
包括他。
喜欢他,喜欢阿兄,喜欢王林。
直到云霞落山,二人才离开桃林,王林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拿着鱼竿,李慕婉手里晃着那块芭蕉叶,走在最前头,蹦蹦跳跳地很是欢快。
少年郎装着她的身影,整日的心都是畅快的,搅起的发带瞟在暮色中,竹林小道是李慕婉欢快的声音,“阿兄,今日咱们钓了好些鱼,清蒸鲜美,原汁原味,红烧更香,入味一些,吃不完的还能晒成鱼干慢慢吃,阿兄喜欢哪种?”
“都成。”王林淡淡应着她。
“都成?”李慕婉又问,“那阿兄今日开心吗?”
王林:“……”
“阿兄?你还没回答婉儿。”
王林:“嗯。”
“阿兄开心便好,婉儿也开心。”
他走在后边,看着前头浮起的发丝,还有她轻快的步子,风扫起的裙摆似一缕情丝挠在他心间,痒痒的跳动着。少年的淡笑夹着落日的幽暗,却显得那么明媚张扬。
只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的情愫,但是她知道,阿兄是开心的。
二人回到竹林小院,王林将桶里的鱼倒入木盆里,院里白日的余热未消,周英素转在院子忙碌,看见两人回来关切道:“铁柱,婉儿,这鱼你们去村外钓的?河里水深,万不可下水,知道吗?”
李慕婉听着周婶的叮嘱,与王林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落水一事,王林搭腔,“知道了娘,没下河。”
她进房间换了干净衣裳,准备帮忙做晚膳。
周英素看着桶里的鱼,“铁柱啊,你们想吃什么口味的,娘做。”
王林解下手腕的绷带,“清蒸鲜美,原汁原味,红烧更香,入味一些,娘做两样,成吗?”
周英素高兴,难得他口味那么好,“成,今日你生辰,娘做,你去问问婉儿还想吃点什么。”
“娘,她不挑食,您就这么做吧。”王林面容温润,看着母亲忙碌,心间做暖,晚风滚在竹林院,炊烟升起,深邃的目光移向东厢房支摘窗下,屋内点起烛火,他的目光逐渐柔和,眉心舒展,唇角的笑意扬起,拿了衣裳去后院净室。
李慕婉看着满桌的佳肴,把自己事先备好的酒拿出来,给所有人倒上,“今日是阿兄生辰,婉儿很感谢你们的收留,承蒙阿兄和王叔王婶这段时间的照顾,婉儿敬王叔王婶,身体康健,祝阿兄科考顺利。”
王家人笑声温和,酒杯碰撞,烛火暖光交织着晚饭席间的欢声笑语。
入夜王林在院里乘凉,李慕婉帮周英素收拾好厨房,朝那道赏月的背影走去。
轻柔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阿兄,生辰快乐。”
她那张轮廓极美,盛着月色带了几分清冷,王林轻声:“谢谢。”
他的生辰,很快乐,与这十八年来都不一样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