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酣梦醒且从容》流浪狐

1、第 1 章

　　一袭白衣，一壶清酒。

　　风，和着淡漠月光，舞起不甘寂寞的幽兰。那纤长的影子，映在韦长歌身上，忽明忽暗。如一首无调的曲子。

　　韦长歌举起酒杯，定定地望向杯中，因为想到了某个人的缘故，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人踏月而来的脚步声。
　　“韦堡主这是怎么了？”

　　韦长歌一怔，定神望去，过真是苏妄言无疑。一张落寞的面容刹那间就如同被照亮了一般，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妄言，你什么时候来的？”表情竟有些木讷了。

　　“三天前，韦敬找我，说韦堡主出事了，让我速速赶来。看你的样子，竟是不欢迎我？”
　　苏妄言难得见到韦长歌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好笑。见他手中端着满满一杯清酒，便夺过来喝了：“出什么事了？”

　　韦长歌不应，只是定定地盯着苏妄言看，好似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看得苏妄言极不自在，也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脸竟无端的红了起来。韦长歌这才意识自己的失态，忙移开了视线。两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韦长歌才闷闷道：“你知道韦如嫣吗？”
　　苏妄言已暗自猜测了许久，却突然被问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一时竟什么也想不出，只得摇头。

　　韦长歌见他摇头，神情竟似舒展了许多，脸上也带了点笑意，接着道：“韦如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你们在我的寿宴上也是见过几次的，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妄言不置可否，像在努力回忆这个人物。

　　韦长歌又道：“她从小便和她的母亲兰夫人住，轻易是不来我这天下堡的。不久前，兰夫人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据说是门当户对得很，对方也很满意。”
　　苏妄言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一笑，道：“她倒不满意了？于是跑到你这里来诉苦？”

　　韦长歌苦笑道：“岂止是诉苦？我这妹子一向性格刁蛮任性……这倒和你很像。”
　　苏妄言脸色一变，道：“我什么时候刁蛮了？”——倒是承认了自己的任性。

　　韦长歌只当没听见，继续道：“不过我就是喜欢她一点。”
　　苏妄言脸又是一红，便没了言语。韦长歌见状也不像往常那样取笑，只道：“她若是喜欢上什么，我从不与她争，但是这次，妄言，她向我要一个人……”

　　苏妄言心里已经猜到八九分，但还是佯做不知，道：“谁？”
　　韦长歌长吸了一口气道：“你。”
　　苏妄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道：“她向你要我？难道我是你的一个什么物件？”
　　韦长歌轻咳一声，道：“她就是这么说的……”

　　苏妄言淡淡扫了韦长歌一眼，微笑道：“苏老爷子盼孙子盼得红了眼了。而且我刚刚想起来，韦如嫣我确实见过，是个不折不扣的佳人。我明天就去和兰夫人说……”
　　韦长歌愠道：“说什么？”
　　苏妄言只道：“说什么？当然是提亲了！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妹子么？这样一来，也了结你一桩心事，韦长歌你还不谢我？”

　　韦长歌把酒杯狠狠一摔，怒道：“谢你！谢你！你何不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便觉失态，再看那苏妄言，早已乐不可支，笑倒在旁边的花丛中。直呼肚痛。
　　“哈哈！你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啊？哈哈哈！”
　　韦长歌心中一松，也顾不得被骗，只跟着苏妄言一起笑，还不忘拉他一把，道：“你笑也就笑了，何必还要压坏我的兰花？”

　　苏妄言笑得脸颊绯红，眼眸也如同天上的星星般晶亮起来，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我就是真去提亲，你也没必要发火啊。”
　　韦长歌讷讷道：“婚姻大事，喜帖都发出去了，中途再改，总是不好……”

　　苏妄言见韦长歌理屈，也不再逼问下去，只道：“那你要怎么办？还不好好劝她，叫我来有什么用？”
　　韦长歌无奈道：“她说要你亲口去回绝她，否则就要赖在天下堡不走。”
　　苏妄言道：“你要我怎么回绝？一个姑娘家，换了是你，开得了口么？”
　　韦长歌对他眨眨眼，微笑道：“你可以编一个借口。”
　　苏妄言会意道：“情这东西最是勉强不得。”
　　韦长歌道：“骗她说你早有意中人，不就得了？”
　　苏妄言苦笑道：“这还用得着‘骗’么？”
　　韦长歌一怔，苏妄言却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拉起韦长歌，道：“走，去见见你那妹子。”

　　天下堡重璧台上。
　　一抹憔悴的白影背对着韦，苏二人。手中执一长笛。
　　高亢清亮的笛声，拔地而起，直上九天，外人听了只道是一首欢快的曲子，而在韦苏二人听来却别有一番苦涩。

　　韦长歌长叹一口气，道：“妄言，你去与她说，我回去喝酒。”
　　苏妄言点了点头。
　　那笛声停了下来。

　　韦如嫣转过身，缓缓向苏妄言走来。
　　那一头乌亮的长发，随她莲步轻移，浅浅起伏，映染了星月之光华，更加深邃华美如同夜空。远远的，便是一阵兰花的香气，不由得连呼吸都是一窒——以前见过她几次却从未发现她有如此的倾城之貌。

　　韦如嫣见苏妄言有些失神，微笑道：“想必大哥都已经和苏公子说过了。”
　　苏妄言点点头。

　　韦如嫣道：“我只想让苏公子亲口给我一个答案。”
　　苏妄言道：“承蒙韦大小姐错爱，可是我已经有……”
　　韦如嫣急急问道：“有什么？心上人么？”

　　苏妄言只是应了一声，只想出言劝慰。却听那韦如嫣冷笑一声道：“是谁？”
　　苏妄言一时无语，只想这姑娘果然是咄咄逼人。

　　韦如嫣又冷笑一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韦长歌吗！”
　　苏妄言一惊，正不知说什么是好，敷衍道：“大小姐何出此言？”

　　韦如嫣颤声道：“好好……你不否认，对不对？……好！我不搅和你们的好事！”
　　说完便推开苏妄言冲下了重璧台。

　　苏妄言却怔在了原地，又恼又恨，恼的是无法向韦长歌交代，恨的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就这样被人问出来。

　　但那又真的是事实吗？
　　自己也想不明白。

　　能否认么？
　　自己就是习惯了他的温柔，他的包容，他的暧昧不清。
　　能否认么？
　　自己就是喜欢和他绊嘴吵架，就是喜欢和他对谈饮酒，就是喜欢和他一起插手江湖里的奇事怪事不平事。
　　能否认么？
　　就是只为他一人担心，只为他一人喝醉，只允许他一人在长乐镇那个寒冷恐怖的雪夜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只允许自己在他一人面前表现出恐惧。

　　能否认么？
　　不能。

　　但是，也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