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生死抉择 进谷之路。 ...
-
月华倾淌,云纱轻掩。
柔光迷蒙,映耀精致面容。
自那张脸出现。
龙湦喜上眉梢。
青朗悲愁垂涕。
尘逍百感交集。
计广思反倒成了较淡定之人。
墨雲微会来,完全在意料中。
暗月已停止射箭,不知所踪。
龙湦隔着尘逍的队伍,与墨雲微目光交汇。
两两相望,一眼万年。
身未动,心已远。
试试?还真不敢试了。
尘逍眼神怨毒,狠狠瞪向龙湦。
那双眸子……眼型细长,眼尾上翘,宛然桃花瓣,色艳态媚,颇具情意。一眨一闪间,有若星光在水,滉漾,缱绻……
较自己明澈,又比玉兴绥深邃。
恰恰长成最能勾魂夺魄的样子。
即使蒙面,尘逍也知,他在笑。
偏偏还抬起那只伤手摇了摇……
尘逍心慌意乱,装作若无其事,站至墨雲微身前,挡住龙湦投来视线,“阿微,找到断肠草了,待研制……”
墨雲微确认龙湦安然无恙,试图找出那熟悉的问话声,被尘逍打断,他斜睨一眼,“休要多言!为何与谷主作对?”淡漠疏离。
此刻,尘逍也极想笑。寒毒遇冷发作,而黑迷林苦寒,既愿冒险,足以见其重视程度,如不为解药,则是为……龙湦?
前无去处,后无退路,他事先混淆,祈求宽恕,“我非有意为难计广思,南萧谷是块福泽宝地,只怕他如今武力难保处所,给你平添麻烦。”
月光下,旷野幽深,峰峦高耸,巨石同屏障,草木犹葱茏,蓝鸟间或低飞,掠过数道轻盈弧线……依山傍水,藏风聚气,难攻易守,当为形胜之地。
墨雲微略去尘逍说词,换了问法,“来此地何事?”
总不能实话实说:他寻到了藏宝所在地,前来探查;未能进去,发现了凤凰山庄少主足迹;想除之后快,起了争斗……
脑子一时慌乱,尘逍答出连自己都会怀疑的两字,“看景。”
看景?
呵呵。
悠悠夜景,龙湦靡靡。
因视线找不到落点,他弯腰捡起两颗石子,掂了掂,瞄准,扬手打在了尘逍背上。
方转身,另一颗石子正打到肩上。
尘逍从齿缝间挤出声冷笑,任由石子掉下,五指微曲,满不在乎地掸走灰尘。又仿佛洞察对方心思般,站得离墨雲微更近了些。
事与愿违,龙湦拧眉。
若非两方相持,他会立即到墨雲微身前。
小人尘逍!碍眼至极!
他抓取一把石子,递给叶七。
武功高的人,打的肯定更疼。
叶七意会,捕捉良机落井下石,“恶人自有恶人磨,原是这意思。”这蛇蝎美人一来,尘逍浑身散发刻意,都不敢再嚣张了。
石子偏斜,最远只落近尘逍脚边。
叶七拍拍手,勇于承认短处,“没你准。”
龙湦因对面的交谈而心不在焉,“多练便是……”又回头补充纠正,“墨雲微不是恶人。”
叶八也抓住机会,向尘逍礼貌喊话:“阁下如此厉害,南萧谷两条无辜人命,如何清算?”
尘逍从不逞口舌之快,于心底默默记下叶八多嘴之账,明面表达歉意:“今夜拜会,实属唐突。”笑得虚伪至极。
叶七骂他:“装腔作势!”
龙湦走远了些,换角度,继续盯墨雲微。
尘逍无暇理会叶七,再次遮挡龙湦视线。
龙湦愤然再扔石子,打上了尘逍后脑勺。
未及发难。
幼稚的挑衅姿态引起墨雲微关注。
“你惹他了?”状似随意地问。
尘逍虽心虚,说的也头头是道,“南萧谷之人自该替南萧谷出气,否则怎对得起他那身衣服。”
墨雲微早留意过龙湦这副装扮,经尘逍一提,着实多余。他怀疑尘逍已认出龙湦,但就算暴露,潜意识里仍觉得尘逍不敢放肆。
可龙湦手上绑着染血的白布条,确实受了伤。
“那两人为何死在暗月箭下?”
尘逍乐衷于看墨雲微凶他,坦然承认,“我下的命令。”还火上浇油,“不过乌合之卒,你无需费心。”
墨雲微不动声色,再次将视线转回龙湦身边,特别留意到某位掩面流泪的中年人。
谷口火把光亮,飘向久别故人,点燃如烟似灰般熄灭的信念。
迟疑顾望,“朗……叔?”嗓音低沉滞涩。
青朗抹脸,靠口型应声,“哎!是我。”
阔别久矣,哽咽难言。
他们即将相聚叙旧。
尘逍黑了脸,此地不宜久留,凭青朗那直率性子,再晚非要得不偿失,“阿微,我马上带人离开,制成解药再寻你。”
尘逍向身后挥手。
一群暗营人碰上墨雲微,经躁乱,得到肯许,接连退出谷口。
青朗巧遇亲友,悲情难抑,见尘逍打算溜之大吉,慌忙指向尘逍告状,“他杀了龙湦,还想伤他。”
“呸!”自扇耳光后,又道:“他伤了龙湦,还想杀他。”
墨雲微心头一怔,须臾间,已拦住尘逍去路,审视之下,透出无声压迫。
除暗日,其他暗营之人纷纷作鸟兽散。
尘逍失势,矢口抵赖,“龙湦?谁是龙湦?我不知道什么龙湦!”
迎上冰冷生寒的暗眸,他方知这不同于先前任何一次无所畏惧的挑衅,当触及底线,墨雲微真正发怒,杀意十足时,他产生的不是兴奋喜悦,原来也会惊恐退避。
青朗多瞥了墨雲微两眼,来南萧谷就是为寻龙湦吧?有了靠山,他底气十足,勾上龙湦肩膀,一把扯掉蒙面黑巾,“睁大狗眼看清楚,这便是龙湦,再敢冒犯,你就真玩完了。”
龙湦回以一个无辜微笑。
全貌显露。
尘逍从未觉得有人的笑容能如此刺眼,五官找不出瑕疵,整张脸生得极好。他顾不上欣赏自虐,只想尽快撇清关系,“暗日与他切磋,刀剑无眼,难免受伤。”
墨雲微未理会无用争辩,拔剑递去,“既已违背誓言,自己来?或我来?”
尘逍仍存侥幸,“两只蝼蚁罢了,何须计较。”他接过,后退,寒光一闪,抹了俩黑衣人脖子,至尸体倒地,才扔远长剑,无情道:“赔清了。”
墨雲微眉头紧锁,“你永不知长进。”
暗营死士,于尘逍而言,之如草芥。
他加重语气提醒,“龙湦的伤。”
暗日面容惨淡,因此一句有所松动,“我伤的,我赔。”手起刀落,果决坚定。
犀利目光扫过划痕,复又盯紧尘逍,“既下令,便担责。稍有差池,许就赔命了。”
“难不成阿微想和我一同赴死?”
墨雲微耐心告罄,“最后的机会。”
尘逍非常怀疑若墨雲微动手,会加倍索偿,砍掉自己两只手,不想如此收场,只得拿过暗日匕首,狠心刺下一刀。
“赔,怎么不赔了。”待鲜血涌出,他勾起嘴角,阴森发笑,讨好问:“满意了?”妄想敷衍。
墨雲微不置可否,轻挥衣袖,电光石火间,一枚菱形暗器深深嵌入尘逍左臂,因太过锋利,径直洞穿而过,势头稍减后,削断草叶,钉进了草地。
尘逍硬生生疼得淌冷汗,即使脸色苍白似纸,还是用另只手拔起暗器,扯出笑容调侃,“阿微之物,值得珍藏。”
痛极了,他低头忍耐,扫视到周围血迹,满是愤恨,又不敢发作,小声抱怨道:“下手真狠!”
“长长记性,记住什么不该动。”
闻此正颜厉色的警告,尘逍虚弱地威胁,“假如告诉母亲,我的手废了……”
“废便废了,赔你就是。不过想好,有些话一旦出口,代价惨重。”
“那我该好好修养了,若连累到你,可惨了。”尘逍甩着手,转头望向计广思,眼神像在述说,“我还会再回来!”
暗日跟上尘逍。
一人伤了脚,一人废了手,俩伤患“跌跌撞撞”,狼狈离去。
不远处,计广思暗自思忖,凭尘逍所作所为,墨雲微尽可斩草除根,何必小惩大诫,徒留祸患?
好歹已度过眼下难关。
此一放,定纵虎归山。
需赶快转移南萧谷了……
墨雲微坚持到尘逍撤离出谷,才伸手倚向身旁人。
“主上!”身旁摘星楼弟子祝山局促搀扶。
墨雲微喉音干涩,勉力下令,“勿声张,我们走。”
祝山低声劝阻,“主上身体亏损严重,那林子温度愈低,无法再走了,谷里或许能容纳……”
墨雲微冷眼看人,红唇翕张,“走。”
只要他离开,龙湦一定会追来。
祝山噤声。
见墨雲微调转方向,龙湦果真匆匆奔去。
“墨雲微!”
冲至前方,他迫切问:“寒毒发作了?”
墨雲微假装如常。
龙湦已瞧出不对。
“我有解药!”他小心翼翼掏出机关盒,“你快解毒。”
看到药丸之际,墨雲微差点被逗笑,“用不了那么多。”他压制着不适,伸手捻起一粒,送入口中,“跟我出谷。”神色泰然。
“怎么样?毒解没解?”
“嗯,解了。”
“??”尾随而来目睹全程的青朗无语至极。
还把人当小孩哄呢?
龙湦收起盒子,露出欣喜笑容,“太好啦!”
这大个子还真敢信!
聪明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戏耍人,可憨起来,也无人匹敌。青朗无奈发笑,拐了他一肘子。
不等龙湦追问,先引来墨雲微注意。
“朗叔有话,出谷再谈。”他对青朗恭敬行礼。
周围摘星楼弟子不明所以,仍跟着作揖。
青朗坦然受之,叮嘱几人,“我们非但不能出谷,还要进谷。”他找到宝藏了!
祝山感激之余,积极应和,“多谢前辈体谅,我们路途辛劳,能进谷歇息再好不过。”
墨雲微无视祝山,凝望龙湦。
“跟我出谷,或与他们进谷。”
“当然出谷啊!”
龙湦一副要到前方领路的模样,令青朗疑惑,都还没说谷里有什么呢,为何忙着走?可最执拗的两人都坚持出谷,怎拦得住……
“行,走吧,我扶你。”青朗貌似爽快地答应。
“不用。”墨雲微推辞。
“难道你想龙湦扶你?”
墨雲微妥协,“劳烦朗叔。”
青朗支开龙湦,“前面带路。”
龙湦跃跃欲试,“没问题!”
可算终于要走了!
待人上前,青朗趁机拉扯墨雲微,摸其手腕,更是无视劝阻,强制把脉,“我倒要瞧瞧你瞒了……”
一上手,青朗瞬间垮了脸,急呼龙湦,“回来!”
龙湦快速奔回,见青朗面色凝重,不似玩笑,也变了脸,“怎么了?”
青朗直言,“解药无用!想保住他的命,就带他和我进谷!”
这话有点像玩笑了。
龙湦未信,“为何?”
“冰魄解药,八年前我便为他制过,如果有用,早该解了。”
他在谷里被困八年,何曾想墨雲微带着伤痛,又强撑了八年。
“你制的解药有问题!”龙湦毫不迟疑反驳,“八哥师父不可能失误。”
“师父?谁?比我厉害?”青朗刨根究底,想起叶八对拜师执着,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么?
“一本古籍。”
“……”青朗顿时没了兴趣,“浮光?”
“你既知晓,”龙湦推出结论,“他师父确实不可能失误。”
“啧!那就是我给的。”
你们一个两个……个个都不省心,青朗气不打一处来,墨雲微和龙湦暂且先不论,叶八真是有负教导,竟说龙湦中的毒不是忘忧,他尖锐批评,“不知变通!尽信书,不如无书!”
其实,忘忧是忘忧,冰魄非寒毒。
“古籍有问题?”
“书上对冰魄记载无误,可他的毒……”
墨雲微着急遏止,“朗叔!别忘了你答应过……”因动气,伪装的从容半点不剩,他捂上胸膛,吐出黑血。
“快!送他进谷!谷内有一物能救他,进去有一线生机,离开,便是死路。”
龙湦来不及多想,背起人便跑,也顾不上墨雲微挣扎和哄骗。
“计广思、与我有仇,别、进去。”
“我会保护你。”
“有药,在、全岭镇。”
“你又骗我……”
“我未曾、骗过你。”
“骗子!”
……
旧游如梦,幻景浮动。
记忆中,凤凰树依然缀满繁花,红艳同烈火,哭哭啼啼的孩童,却连骂骗子都更有气势了。
墨雲微疲惫困顿,缓缓靠上龙湦肩头……
自青朗溜走,计广思指挥黑斗篷退进谷内,守住了谷口。
叶七不解,“墨雲微和龙湦有何关系?”
“不懂。”叶八更关心:“谷主为何吩咐不再让他们进谷?”
叶七同样不懂。
“谷主愿意放青前辈离开了……”
“师父选择拉了龙湦,本意还是不想放前辈走的吧。”
叶八假设:“谷主拉的若是龙湦完好那只衣袖,准能拉住。”
计广思也未想到,都扯断龙湦衣袖了,还是没留下人。目前,抢回龙湦已不现实,保住谷内宝藏才是明智之举。
出乎预料的是,青朗会大声疾呼而来。
“计广思!快!叫你的人让让,借地盘用用。”
龙湦背着墨雲微紧随其后,“八哥,快去帮我收拾一间竹屋,要向阳通风,宽敞整洁。”
他心里有些后悔,逃跑前,特意将屋子弄得一片狼藉,完全不能住人,否则那儿位置绝对最佳。
叶八迟迟未动。
龙湦转眼看向计广思。
计广思避开视线,迈着步子进了谷。
谷口,黑斗篷陆续涌现。
计广思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们求也求了,骂也骂了,好话歹话说尽,软硬兼施,计广思始终毫无松动。
曾想尽千方百计逃离的地方,眼下踏进半步都难。
而明明只是一段不远距离,却跨越了时间。
南萧谷内外,成为生与死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