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终相缝》元桑

5、石膏线 你有信心以

　　苏矜一个人住的房子，和周清之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顶多一个人住在几十平米的公寓里，却没想到苏矜住的是中心地段。
　　拥有圆弧形绝佳观景阳台，大封窗，设计师家具，甚至连小区都自带仅供业主使用的高端健身房和泳池。
　　周清之的惊讶并没持续很久，他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和苏矜才是适配的。

　　她的确是公主，不论是漂亮的脸蛋，足够聪明的头脑，还是一出生就超越大部分人的家境，都决定了她是该被人捧于掌心的。
　　“其实我没打算瞒你什么。”
　　苏矜帮他脱下外套，纤长的一双手缠住他，仰起头亲吻近在咫尺的唇：“我只是怕你想太多了。”
　　“至少我现在没有拔腿就走，就说明我没想太多。”周清之说着，主动去迎接那个吻。

　　明明只是打算约会，最后上了床……又好像水到渠成地合理。
　　苏矜以为，周清之是那种在床上也会一板一眼到有点无聊的人。可试过才知道，自己还真是小看他了……
　　他比她想象中的热烈、精悍，居然也更有情趣，甚至连失控时，发出的声音都很性感好听。
　　那些在渔船和海边劳作练得的肌肉，也比她想象的更为有力和有韧劲。
　　她甚至不纯洁地想，早知道他睡起来这么舒服，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房间里明明还残留着纠缠的气味和旖旎，但怎么会有人在上完床之后，就能顺手拿起电脑，帮她检查即将要投稿的期刊论文……
　　“你的单词拼错了，第一行这里就少了个‘r’，看起来不太严谨。”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情/欲，像个纠错查重的机器人。
　　“……”
　　苏矜安慰自己，找这种男朋友最大的好处，就是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不会顺利毕业。

　　她仍然沉浸在贤者时间里，躺在他精壮紧实的腿上，看着天花板上精细繁复的法式石膏线雕花。
　　进口的石膏线，很贵，也很耗费工时。装修的时候，光整个房子的法式石膏线雕刻，就花了一笔不菲的费用。
　　她喜欢这些美丽而无用的东西，看着它们就心情很好。
　　重点是，她消费得起这样的美丽。

　　在周清之找到她论文里另一个粗心的单词错误时，苏矜突然开口问他：“周清之，你有信心以后能赚很多钱吗？渔村偶尔住是情趣，但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接受一直住在渔村里。”
　　周清之的手悬停在键盘上，看向她。

　　“我也不是不能养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所以，你最好能赚很多钱，因为我是一个很会花钱，也很爱花钱的人。”
　　她身上有富二代都有的毛病，她不否认，甚至直白地把这一点摆在他面前。
　　“你可以吗？”她轻声问他。

　　周清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此刻被她问出这样刁钻甚至有点冒犯的问题，他也没有生气，而是认真地在思考。
　　窗外的夕阳洒在被子上，也有一部分照在他的脸上，一亮一暗，被光线分割的面孔立体且养眼。
　　“我不知道以后能赚多少钱，但以现在的课题研究进度，和成绩来说，应该不会太差。”

　　男人一般很自信，但他说这些话，是严谨地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
　　周清之放下她的电脑，捞起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让她看着自己。
　　“我会养得起你。”他肯定地说。
　　但愿他是。

　　苏矜后来理性地分析了一下自己。她爱周清之，但应该没爱到，要让她的生活比现在降几个档次的程度。所以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他必须变成一个强悍的上位者。
　　不然……
　　苏矜不太确定，这份爱到底可以维持多久。

　　但身体上的关系更深一层后，苏矜觉得，恋爱的事没必要再刻意捂着。
　　学校也就这么大，每次只要一开会，他们就坐在一起，其实私下里的传言早就有，只是没人当面问他们。

　　“你愿意让大家知道吗？”她问周清之。
　　“如果你想的话，我没关系。毕竟大家只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少自我贬低。”她握住那只抚摸自己的手，嗤笑一声：“我最讨厌听到别人说什么配不配这种话。爱情里失意者得不到的酸话而已，真的很可笑。”

　　苏矜是个强势的人，她想好了，就一刻也不肯拖延。
　　第二天，苏矜若无其事地去了周清之他们那个实验室，找了个同学，跟对方说：“帮我把周清之叫出来。”
　　没过一会儿，周清之洗干净双手，脱掉洁白的实验服走出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苏矜双手抱胸，傲娇地问他。
　　周清之明白她想干什么，也不再藏掖了。在背后一众同学好奇探究的视线里，朝她张开手臂。

　　苏矜走过去，也不主动迎合，只是靠近他怀里，周清之将她拢紧，她才笑了，故意用手指勾他下巴，问他：“所以从今天开始，可以和我一起吃饭了吗？”
　　“食堂？”
　　“我不是说了，我不挑食。”
　　……

　　很快，所有人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了这两人在谈恋爱。

　　“你爸妈知道，你和这种货色谈恋爱吗？”
　　徐子尘提到周清之的时候，眼神里尽是看不起和讽刺。
　　明明他从本科开始，一直和周清之走得很近，但私下里，徐子尘早就有把人分作三六九等的习惯。
　　周清之是他眼里最末等的存在，一个毫无关系、不懂经营交际圈，一心只知道埋头死读书的书呆子。

　　“如果你去不多嘴，他们的确不知道。”苏矜警告他。
　　“我干吗要多嘴？”徐子尘哈哈大笑，“你们玩儿不久的。你现在看上他，无非是因为那张脸，说白了就是个小白脸，我要多嘴什么？说不定你过两天玩腻了。”
　　“然后呢？和你在一起？”苏矜好笑地盯着他。

　　“苏矜，我们都是现实的人，你现在跟这些小白脸玩一玩，我无所谓，就像我也照样找女朋友玩儿一样。”
　　徐子尘靠近她，镜片下的神色显露出一丝得意：“但你心里清楚，我们这样的人，最后还是要走到一起的。不管是我们的家境背景，还是为了以后，你都知道最后要选择什么。”

　　“真有意思，”苏矜也笑了，“那我问你，当时你家里砸钱让你出国，你不肯去，非要花重金和我来一个学校，做这种没意思的实验室牛马。是你倒贴的吧？你真的以为我的选择就你一个吗？”
　　“苏矜，你的任何话都不可能攻击到我。我知道你喜欢聪明人，没关系，我会让你的选择最后只落到我身上。”
　　徐子尘自信满满地对她说。

　　苏矜本来也没对这段爱情抱多大希望，只是和周清之在一起很舒服，虽然周清之的条件算不上多有安全感，但她也没起过分手的想法。
　　和他在一起，好像变成了一种舒适的习惯，做实验的陪伴、吃饭的搭子，再趁着休息一起逛上海的老弄堂，吃便宜的苍蝇馆子……
　　时间长了，苏矜父母也知道周清之的存在。

　　苏家是生意人，倒不讲究太多门第之别，家里没说反对也没说支持，父亲只留下一句很有深意的“你自己看着办”。
　　苏矜笑了笑：“再说吧，你女儿还年轻好不好。说不定哪天遇到一个更好的，我就把他踹了。”
　　外人看起来，她跟周清之的恋爱谈得挺平淡的，甚至最后看起来，简直就跟普通同学没什么差。

　　直到，他们博士毕业那年——
　　苏矜、周清之和徐子尘毕业时，一起在导师推荐下考了研究院。
　　可不巧的是，那位院士门下博士后项目只收三位研究员，苏矜的成绩恰恰排在第四。
　　她知道后，立即将排在第一的周清之约了出来。
　　“你不是爱我吗？周清之，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你就放弃名额吧。”

　　穷小子跟富家女的爱情，最后还是没有抵过现实的洪流。
　　周清之坐在她家客厅里，沉默地垂着头，一直没说话。他清瘦到后颈的棘突，因为垂下的头而凸起，像一把埋在皮肤之下的剑。
　　苏矜以为他的沉默是拒绝。

　　“你放弃让我进去到底有什么不行？你和我不一样，你这么优秀，去哪里不都可以活得好好的吗？！”
　　苏矜哭得让周清之心碎，他终于抬起头，将她擦干泪，兀自沉默半晌后，才问，“苏矜，你是真心喜欢也想要这份工作，对吗？”
　　苏矜拼命点头。

　　“周清之，帮我好不好，我真的想要这份工作。我甚至……我可以给你钱，你开一个价，就当做是我的补偿……”
　　“我不要。”尊严迫使周清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拥抱住面前哭得抽噎的苏矜，郑重答应她，“我答应你，放弃那个名额，而且我只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