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痕》泡清茶的痞子

1、不可提及的初遇

　　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之间并无任何瓜葛。但是从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一一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一维斯瓦娃·辛波丝卡
　　七月的江城正值盛夏时节，本该闷热的天却在清晨泄了气。
　　室内，睡意蔓延。窗外，晨光熹微。
　　蝉鸣声响彻室外，意识朦胧间似有什么击败蝉声刺穿郁枝的大脑。
　　“郁小枝！！！给我起床！！一会你楮叔叔就来了！！”
　　郁香兰女士的喊声穿透房门，直朝郁枝打来。
　　昏暗的房间内，床上瘫着的一团僵了僵，片刻后，像是终于在与睡意的斗争中获胜了似的，从被褥中探出一只纤白的手来。
　　“知道了。”郁枝声音有些含糊。
　　她裹着被褥，拖着完全没清醒过来的身体一步步移到床边，慢悠悠的晃下了床，倚着墙缓了会儿之后，她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瞬间，光亮爬满整个房间。
　　郁枝站在窗边望了望窗外的江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她自小长大的城市。
　　“郁小枝！！！”
　　郁枝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差点被吓的跳出来的心脏，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门。
　　郁香兰闻声拎着个锅铲就跑过来看自己的女儿，只见郁枝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微卷的短发略显凌乱，掩盖在发丝地下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空洞。
　　“大早上的，这么着急干什么？”郁枝胡乱揉了揉头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牛奶。
　　“今天你楮叔叔就带着他儿子来了，你们俩先认识一下，以后就是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了，别再闹僵，听到了没？”郁香兰上前抚平郁枝的衣角，语气温柔。
　　“……”郁枝没说话，仰头将牛奶一仰而尽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那行，那妈就去整点茶水啥的准备招待他们…手边我煮了点鸡蛋，你要是不够吃就下楼买哈！”
　　看着郁香兰女士在自己表示同意后高兴的笑出褶皱的脸，郁枝微啧了一声对此表示鄙夷，轻声嘟囔着：“至于这么高兴吗？”
　　说罢，她抬手拨开一个鸡蛋，将其塞进嘴里，算是自己的早饭。
　　嚼完后本想回去睡个回笼觉，但一想到一会要见那个什么继兄郁枝就有些闹心，当即决定下楼买点别的东西吃，顺道散散心。
　　“要下楼啊，帮我买瓶醋回来哈。”
　　郁香兰女士朝郁枝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嗯。”
　　虽然不懂为什么郁香兰女士做饭一窍不通还非要自己做饭额，但郁枝还是认命的提起门外垃圾，任劳任怨的在脑中待办清单上添上了个买醋。
　　清风拂来又吹去，带来周身的清新。
　　七点钟，正是这小区里老人们活跃的时候，只见他们一手拎着一个带轱辘的小菜兜，从小区门口走来，只要朝他们问上几嘴，你就能掌握今天早市的整个行情：西边的鸡蛋便宜，东边的葱打特价，南边的醋买一送一…
　　“小郁你就去南边那块买醋，一买一个准，他家醋好吃着呢。”
　　“行嘞大娘，你快回去给外孙女做早饭吧，哪天来我们这吃饭哈。”
　　在外社交能力点满的郁枝笑着跟邻居王姨告了别后就抬脚朝着南市走去，所谓南市，其实就是早市南边，都是些卖调料的铺子，有时郁枝起得早，就会去那边逛一逛，倒也不是要买些什么，就是她觉得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走着，感受些清晨的人气，才能给她一种活着的感觉。
　　一路上几个大爷大娘都抬手跟郁枝打招呼，郁枝一一笑着回应了。
　　郁香兰女士曾锐评郁枝：只要想交际，没什么是她拿不下的人。
　　上到玉皇大帝，下到街边老小，她能唠个遍。
　　但郁枝不是那种特别爱社交的人，除必要社交外，她基本不怎么跟人说话。
　　对此，郁香兰女士颇为头疼，她认为自己的女儿正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曾痛心疾首的冲郁枝吼到：“你这交集能力但凡用在菜市场，都能帮我多砍几个钱。”
　　难办啊难办。
　　走了许久之后，在路上顺了根棒棒糖的郁枝将糖叼在嘴里，笑眯眯的从一众抢鸡蛋的大爷大妈身边蹭过去，直奔调料铺子。
　　“枝枝又来给你妈买调料啦？”
　　调料铺子的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看到郁枝白色的身影出现后就朝她笑了起来：“你妈也真是的，不怎么做饭还老指使你来买这买那的，要我说，不如让枝枝你多睡会儿。”
　　“在家也没事做，她想做就让她做吧。”郁枝笑呵呵的说着，光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五官越发的明媚，看的老板不由得感叹了两声：“枝枝是真漂亮，女大十八变啊，枝枝今年多大了啊。”
　　“十七了……你干什么？”
　　郁枝拎起最后那瓶醋刚准备递到老板手里，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自己的手带了下去，拉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不好意思，我先来的。”
　　一道没什么感情的清冷声音传来。
　　她皱了下眉，看向正在说话的俊朗少年。
　　那少年跟她一样乱着个头发，胡乱套着个白色半袖，一看也是被家长从床上薅起来买醋的悲惨孩子。
　　“如果你很需要的话，我可以转你些钱，你去别的地方再买一瓶。”那少年见郁枝愣着没说话，便抬起那双狭长的眸子，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但郁枝却莫名听出一股懵然。
　　她愣了愣神，下意识松开了握着醋的手，趁这个空档，那少年一把将醋绰起，递到老板手边，抬手付了钱后转身就走，步伐迈得极大。
　　生怕郁枝追上来跟他抢那瓶醋似的。
　　“……”
　　“？”
　　“神经病吧，拿这瓶陈醋跟宝似的…姨，再给我翻一瓶出来呗。”郁枝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随后贴到老板身前。
　　“哎…不是我不买给你啊枝枝，我有生意不可能不做，就是刚刚那瓶真是今天最后一瓶了。今天你叔搞活动买一送一…那瓶是最后剩下来的，听说没醋送就没人买了，姨还得谢谢那小子给姨买走了呢…”
　　郁枝刚想哦两声，就见老板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兜里东掏西掏掏出个草莓糖来，塞进了郁枝手里：“你爸之前老上隔壁老张那给你买这种糖是不，那天有人给我们送了点，我就想到你了…快拿着吧。”说罢直接塞到了郁枝手里。
　　“姨我早就不吃糖了我不用…”
　　“撒谎也不打草稿啊你，嘴里糖吃完了再跟我说这话吧，去吧去吧。”老板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郁枝盯着手里那两颗被透明塑料皮包裹起来的糖好一会，终于抬头朝老板笑了两声：“行…这不是不想占你便宜吗姨，那我走了啊，下回再来照顾你生意。”
　　老板看着郁枝的背影好一会，总感觉哪里不对，侧身用胳膊捅了捅自家老头，疑惑问到：“我咋感觉枝枝好像不喜欢那块糖似的，拿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
　　“那是你提到人家伤心事了好不？死老婆子说话前也不理理…我一个劲给你使眼色都白使了。”老头指了指郁枝的背影，吸了口手里的烟，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说到：“枝枝她爸，早去世了。”
　　“那你咋不告诉我呢？！妈呀，那我还心思她爸又出差去了…我说怎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他。”老板颇为懊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枝枝这孩子…命苦啊…那她爸是咋回事啊？”
　　这回轮到老头沉默了，他低头细了好几口烟之后抬头，声音沙哑，像是铁锯拉过树皮：“救人，自己没跑出来。”
　　………
　　走到一处垃圾桶旁，郁枝将棒棒糖棒撇掉，咔咔两口把嘴里的棒棒糖嚼了，感受到嘴里熟悉的略带血腥的甜味蔓延开来后，她才感觉自己清醒过来。
　　刚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郁枝也不知道，只觉大脑昏昏沉沉，几处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交叉浮现。
　　整个人清醒的陷入情绪漩涡中。
　　她几乎麻木的紧紧攥着手中那两颗草莓糖，攥到手心发疼也不停手，像是只有那样才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跳动。
　　你爸…有多久没听到这称呼了。
　　郁枝将那两颗糖塞进睡衣口袋里，揉了揉眼睛，木然的朝家中走去。
　　就算这样，在有邻居朝她挥手时，她依旧能扯出一抹看不出端倪的笑，回他们一句早上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好。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走到了自家门前，开始翻钥匙时，郁枝才想起出门时为了早点买到东西吃她走的很急，根本就没带钥匙出来。
　　想到这，她视线清明了些，认命的走到门前，开始敲门。
　　“妈，开门。”
　　又敲了几下，依旧没人应答。
　　想起郁香兰女士时不时发作的低血糖，郁枝心猛的揪了起来，紧凑到门边用手猛砸几下门：“妈，开门！”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门刷的一下被人推开，她甚至还没看清开门的人是谁，就这么框的一下，撞进了来人怀里。
　　触感很硬，一摸就不是郁香兰女士，她这么想着。
　　“枝枝回来啦，快进来！”
　　听到郁香兰的呼唤声，郁枝的心才放了下来，在一抬眼，直接撞进被她扑这的少年的眸中。
　　等等，这人有点眼熟。
　　郁枝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狭长眼眸，以及他那因为认出她是谁而窘迫到红起的耳尖，故意拖长了尾音：“哦～就是你刚刚在南市跟我抢醋？我未来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