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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药隐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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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行人踏着暮色回了云府。
云夫人不及宽衣,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方整的麻纸,对身旁桂嬷嬷道:“嬷嬷,快请李府医来,瞧瞧这方子。”
她语声急促,“柳妹妹说,这是她老家祖传的秘方,专治心悸,不知于阿阮身子可有裨益?”
桂嬷嬷见主母如此上心,不敢怠慢,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李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他行医多年,是云府的常客,云岫自幼体弱,皆由他调理。
云夫人不待他坐定,便将麻纸递了过去,道:“李大夫,此方乃柳氏一番苦心寻来,你且看看,是否可用?”
李府医双手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看。只见他时而凝神蹙眉,时而抚须微颔,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才将方子轻轻置于桌上,拱手笑道:“夫人,妙啊!此方看似朴拙,实则配伍精当,所用皆是温养心脉、安神定志的平和药材,既不峻猛伤身,又能固本培元,正合小公子虚不受补的体质。柳夫人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云夫人闻言,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当真?那便好,那便好。”
她将方子郑重收好,心中对柳氏的感激又添了几分。
李府医又为云岫诊了脉,叮嘱些静养安神的言语,便即告退。
送走府医,云夫人正欲陪儿子在廊下散心,忽见丈夫身边一名护卫疾步走来,躬身行礼道:“夫人,大人吩咐,近日礼部公务繁冗,恐难早归,请夫人安心照料小公子,不必挂怀。大人还说,待忙过这几日,便给夫人带西街馥香居的点心,给小公子买城东玩具铺的木马。”
云夫人微微一笑,温言道:“知道了,你回去回禀大人,家中一切有我,让他勿要以家事为念,专心公事便是。”
护卫领命而去。
云夫人转身,轻抚云岫的发顶,柔声道:“阿阮,你爹爹心里记挂着咱们呢。”
云岫仰头望着母亲温柔的笑靥,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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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雅苑内,暮色四合,蝉声渐歇。日影西斜,将廊下修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宛如鬼魅摇曳。
云侍郎既未归来,府中只余女眷稚童,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云夫人得了“良方”,如获至宝,当即命人依方抓药,文火慢煎。
云岫倚着朱红廊柱,望着院中几枝晚桃在风中轻颤,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沉重,仿佛大祸将至。
“公子,药好了。”
侍女小栈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缓步上前。碗中汤汁漆黑如墨,热气氤氲,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然细辨之下,却又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极是怪异。
云岫抬眼望去,那药汤色泽沉滞,竟让他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仿佛那不是救命的汤药,而是穿肠的鸩毒。
云夫人见状,接过药碗,温言劝道:“阿阮,快喝了吧。李大夫说了,此方对症,服下几剂,你的心悸便能大好。”
云岫望着母亲期盼的眼神,终是不忍拂逆。他伸出苍白的小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底警兆却如针尖般一刺。
他微微蹙眉,将药碗凑到唇边,正要饮下,喉间猛地一紧,眼前骤然闪过一幅破碎画面。
同样是漆黑的药汤,同样是温柔的劝慰,可汤药入喉,却化作无数冰寒细虫,啃噬五脏六腑,痛彻骨髓,日夜不休!
“噗——”
云岫猛地偏头,将刚入口的药汁尽数呕出,溅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深色污渍。他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身子摇摇欲坠。
“阿阮!”云夫人大惊失色,药碗脱手,“哐当”一声碎在地上。她慌忙扶住儿子,声音颤抖:“怎么了?可是呛着了?”
云岫靠在母亲怀中,喘息未定,心口剧痛翻涌,方才幻象太过真实,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又坠入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苦痛岁月。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娘,这药……我不能喝。”
云夫人一怔,满脸不解与焦急:“为何不能喝?李大夫明明说方子无碍,柳姨一片好心寻来,你怎能如此任性?”
“我也不知。”云岫抬起眼眸,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只是药一近唇边,我便浑身难受,心口疼得厉害,像是、像是有什么极坏的东西在里面。”
他年纪尚幼,说不清“毒性”“阴谋”这等词,只能凭着野兽般的直觉,道出心中最真切的感受。
云夫人眉头微蹙,爱子心切,见他痛苦模样,心早已软了,可想到方子来之不易,又不禁迟疑。
恰在此时,桂嬷嬷匆匆走入,见此情景,忙问缘由。
云夫人简略说了,叹道:“阿阮不肯喝,可李大夫又说方子无碍,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桂嬷嬷目光微沉,瞥了一眼地上的药渍与碎瓷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侍奉云夫人数十年,见过的阴私诡事不少,虽不愿往坏处想,可小公子这般反应,实在太过蹊跷。
“夫人,”桂嬷嬷压低声音,凑近几步,“老奴斗胆一言。柳夫人与咱们相识不过半载,便这般倾力相助,未免太过热心了些。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公子身子金贵,不如今晚暂且停服,待明日老奴悄悄将药渣与方子拿去城外药王庙,找隐居的清虚道长验上一验,再做打算,如何?”
云夫人本就心善无主,被这一提醒,心头也隐隐不安。她望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幼子,终究点了点头:“嬷嬷说得是,是我一时心急,险些误事。便依你所言,稳妥些才好。”
当下命人将药碗药渣尽数收起封存,又扶着云岫入内歇息,亲自为他拭汗盖被,直至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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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侍郎所谓的“公务繁忙”,不过是奔赴温柔乡的托词。
在外人看来,他是谦谦君子,好夫君,好父亲,实则早已深陷柳氏编织的情网,满心满眼皆是补偿,对云府妻儿只剩冷漠与算计。
柳氏所居之处,藏在云府附近一条偏僻小巷深处。
外表土墙斑驳,木门陈旧,一副贫寒景象。内里却是别有洞天,锦缎铺地,玉雕摆件,极尽奢华,只被重重帘幕遮掩,无人知晓。
先前那名护卫,转身便拐进这条幽深小巷,轻叩木门三声。
门内丫鬟开门,护卫躬身道:“夫人,侍郎大人命小人回禀,府中诸事已传妥,夫人与小公子并无疑心。大人说,处理完手头公务,便即刻过来。”
柳氏眉眼含情,问道:“府中那药,云岫喝下去了吗?”
“小人离府时,云夫人正哄着小公子喝药,只是小公子颇为抗拒,呕出了少许。”护卫迟疑道,“夫人,小公子这般反应,会不会生出岔子?”
柳氏眼底寒光一闪,转瞬恢复柔婉:“不过是个病秧子的本能抗拒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靖川自会替我周旋,更何况李府医收了咱们的好处,即便云夫人有疑,他也会帮着打圆场,绝不会出事。”
一旁的柳苓眨着大眼睛问道:“娘,要是那病秧子死活不喝,咱们的心思不就白费了?”
柳氏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放心,靖川不会让他不喝的。他巴不得云岫早点出事,那样,咱们娘俩才能名正言顺地入主云府。再者,云夫人那般蠢钝,只要我再添几句好话,再让李府医多劝劝,她终究会逼着云岫把药喝下去。那孩子,最是孝顺不过。”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氏立刻换上一副柔软娇气的模样,快步迎了出去,语带娇嗔:“靖川,你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云靖川。他褪去朝服,换上素色锦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见到柳氏,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晚娘,让你久等了,委屈你了。”
云靖川这辈子最疼爱的便是柳氏。当年,柳氏为了他,不惜与家里反目,不顾名节未婚生下柳苓,两人也曾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柳氏太多,若不是当年云夫人的娘家势力逼迫,若不是为了攀附云家、谋求前程,他绝不会与柳氏分开,更不会娶云夫人为妻。
如今他靠着云夫人娘家的势力步步高升,站稳了脚跟,便愈发忘本,满心满眼都是对柳氏的补偿,对云夫人只剩下厌恶与憎恨。在他看来,是云夫人毁了他与柳氏的姻缘,是云夫人让柳氏受了多年的委屈。
柳氏靠在他怀中,故作委屈地蹙起眉头,声音软软的:“我不委屈,只要能等你过来,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方才听闻,云岫不肯喝药,我心里不安,既怕辜负了你的嘱托,也怕耽误了那孩子的病情,惹你烦心。”
云靖川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刻意放柔,安抚着怀中的柳氏:“那孽障就是这般任性,一点也不懂事,让你费心了。明日我便亲自叮嘱李府医,让他多在云夫人面前多说几句,务必让那孽障按时喝药,绝不能误了咱们的事。”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试探道:“靖川,会不会太急了些?若是云夫人起了疑心,查到咱们头上,可就前功尽弃了,到时候,咱们娘俩又要过颠沛的日子了。”
云靖川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柳氏故作犹豫,轻声道:“可云岫也是你的骨肉,这般做,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骨肉又如何?”云靖川语气瞬间冰冷,“若不是云夫人,我与你早已相守一生,何至于让你和苓儿受这些委屈?那个孽障,本就不该存在,留着他,只会拖累我,只会阻碍咱们相守。只有你和苓儿,才配站在我身边,才配享这荣华富贵。”
柳氏心中狂喜,面上柔柔弱弱,依偎在他怀中:“妾身都听你的,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妾身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