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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幸福的餐桌 不要相信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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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麽时候发现的?”贺图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刚离开客厅,正在往楼梯口走。餐厅的灯光在身后慢慢收拢,像一扇正在阖上的门。
红妹没有立刻回答。
“什麽时候?”她的声音轻佻,慵懒,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是幻觉,没有的东西又怎麽想像。”
贺图煜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麽。
抱歉?安慰?任何一个正常人这时候该说的话。但他还没出口,红妹已经先开口了。
“不用,我并没有为此感到遗憾。失去我是她的不幸。”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楼梯很长。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骨头被压迫的声音。红妹走在中间,前面是四哥,后面是贺图煜和樊明远。她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木头冰凉,凉得有点黏手。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她想起三岁的天气。膝盖摔破的时候,她先感觉到的是热,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
痛吗?应该吧。但滴在水泥地上混着雨水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那天整天都下着雨。很小很小的雨,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地上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脸上也湿湿的。真奇怪,就那麽小的一两滴,几颗几颗的居然也能淹没整个人。
那天是没有太阳的。
云絮佈满天空,是那种很薄的、灰白色的云,把整个天空铺满,没有一丝缝隙。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是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所有的东西都在那种光里失去了立体感——门,巷子,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都像贴在纸上的剪影。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被那种没有阴影的光吃掉,像血被雨水吃掉一样。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是颜色,然后是形状,然后什麽都没有了。
她其实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看着膝盖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里面的肉是粉红色的,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她站起来,走进屋子里。
冰箱里有半盒牛奶。她踮起脚尖才拿到。牛奶是凉的,但她喝完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再也没有喝过凉的牛奶。
也再也没有想过那个女人的脸。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所以当冯静宜坐在桌首,用那种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说‘妈妈记得的’的时候,红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记得什麽?
你连一张脸都没有,你要怎麽记得?
甚至…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呀…
不记得你抱我在怀裏轻声细语的哄我入睡
不记得你摸着我的头安慰我
但当她走到楼梯顶端,踏上二楼走廊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走廊依旧是那个带着诡异的走廊。头顶的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一个后面一个。
你踩着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在就跟着你的脚后跟走,两个人一齐紧紧抱着你。
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什麽东西慢慢吃掉。
她没有回头看贺图煜,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它模糊的边缘,然后轻轻开口:“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吗?”
身后没有人回答,应该说不知道怎麽反应。
她笑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明明从没拥有过的东西,我刚才还是差点相信了。
哈哈,其实不是差点。
是的,她相信了。相信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吃饭。相信了有一个人记得她喜欢吃什麽。相信了有一个人会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叫她「宝贝」。
然后她睁开眼睛,那个瞬间便结束了。
她看见妈妈坐在桌首,笑容温柔得滴水。她看见自己的叉子还插在松饼上,枫糖浆正在慢慢凝固。她看见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闪烁:
【精神稳定度:88% → 82%】
【汙染累积:+6】
她看见那些数字,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没有母亲。
从来没有。
“算了……”
没必要,也不是什麽大事。
樊明远和四哥对视了一眼,又一齐看了看贺图煜。
最后,三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像被什麽东西短暂遮住。
影子们同时扭曲了一瞬。
然后,一切又恢復平静。
前方有九扇门,左右侧各两扇,尽头还有一扇。门上没有标牌,但每扇门上都是黄铜铸成的动物形状的雕塑。
叮!
【新任务触发:回忆】
【任务描述:每一个家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请你进入一个房间,当前额度2/8
时间限制:30分钟
⚠️注意:每个房间只能由一位入梦者进入。进入后房门将上锁。
⚠️注意:只有真正成为「家人」才能被系统认可。
⚠️注意:不要相信房间里的人说的话。】
贺图煜收到系统的又一个任务。
他注意到了九个房间和任务上的额度2/8并不相符。应该代表妈妈的房间也在这一楼层。那三楼有什麽?
为什麽只有两个人进去了,余下的人呢?难道他们不是一齐行动的?没进房的人现在在哪?
红妹轻轻笑了一声:“一人一间?还挺公平的嘛。”
“其实我说哦,这个妈妈有八个儿女,她就不觉得奇怪嘛?天天这样吃,贡献点都要没光光了。”樊明远皱着眉头。
“模组都是没有什麽逻辑性的啦。”四哥摸了摸头。
“你们想怎麽选?”贺图煜扫了扫眼前的八扇门。
“兔子应该最无害吧。”樊明远盯着眼前那扇狐狸门的把手,黄铜狐狸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反着光。
“无害的往往最危险。”红妹挑了挑眉,迳直走向狐狸门,“这个归我。”
“为什麽?!”樊明远问。
红妹回头向他抛了个媚眼:“因为我就是狐狸呀,弟弟~“
贺图煜看见樊明远的脸红了一瞬,然后迅速垮下来。
——这傢伙也太好逗了。红妹要是愿意,大概能把他逗到任务结束。
没等其他人反应,她已经按下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见。红妹侧身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住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麽办?”樊明远脱口而出。
贺图煜没立刻回答。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七扇门,门把手的动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兔子、鹿、猫头鹰、蛇、乌鸦、那隻像狼的不知名动物,还有两扇门的把手是他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的,一隻是熊,一隻是……老鼠?
“选一个呗。”他耸耸肩,语气刻意放得很松,“反正都是鬼屋,挑个顺眼的。’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在选游乐园项目。”樊明远瞪他。
“不是吗?”贺图煜弯了弯嘴角,“鬼屋探险,一人一间,出来还能交流心得——门票免费,多划算。”
四哥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些门。他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腰包,摸了个空——但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把腰包的搭扣重新扣上。“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稳,“挑个门的事,又不是一定会送死。”
樊明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进错了,或者进了已经有人进过的房间,会怎麽样?”
回答他的是头顶的灯光,只见了灯光闪了一下。
樊明远看到了有东西从灯前掠过。很小,很快,是一隻飞虫。
那隻虫子试图飞到门上稍作休息,还没有飞近便已经被切成两半。甚至都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那虫子的尸体已经掉在地丄了。
他下意识往红妹进的那扇门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有一线极细的光渗出来。刚才没有的。
那光是红色的,像血,又像某种萤光的暗红,在门槛与地板的缝隙间微微脉动。
“靠…贺图煜你先选吧!”
“那我选那个。”贺图煜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猫头鹰门。
“为什麽?”樊明远问。
贺图煜想了想,用一种认真到欠揍的语气说:“因为猫头鹰晚上不睡觉,适合我这种熬夜写作业的高中生。”
樊明远:“……”
四哥:“……”
“你他,妈——”樊明远话还没说完,贺图煜已经走向那扇门。
四哥:“……你朋友好像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呀?”
樊明远:“唉,他是这样的,外冷内热的装逼男,熟了就原型毕露。”
原来如此。
伴随着他俩的声音
贺图煜按下门把手,却忽然想起系统那条警告:不要相信房间里人说的话。
那如果房间里没有人呢?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比红妹那扇门里的黑暗更厚实,像液体一样几乎要溢出来。贺图煜站在门口,感觉那股黑暗扑在脸上,冰凉潮湿,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血腥味。
是纸张发霉、灰尘堆积、时间停滞的那种味道。
贺图煜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
黑暗瞬间把他吞没。
——靠,真的什麽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