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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锦 ...

  •   沈霖从超市正门走出来时,A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刚飘起来。

      昏沉的雾霭盈满城市,灰蒙蒙的云遮住本就摇摇欲坠的日光。还不到路灯亮起的时间,周遭的能见度很低。高低起伏的楼厦间挤出一道道狭窄黑暗的过道,风有时从那些过道里冲出来,尾音尖细而凄厉。

      他微微耸动鼻尖,气流中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呼吸间仿佛有凉水灌入肺部。

      想着这家超市离家近,他今天出门只穿了一件针织衫。今天下午的天气还算晴朗,可现在这身衣服四处透风,他感觉整个人都被裹进冷空气,浑身的体温迅速流失。

      得快点回去。

      他将购物袋双手捧在胸前,勉强抵挡不断侵袭的冷风,朝着回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能是过了下班时间的缘故,街上的车并不算多。偶尔几辆从他身边快速驶过,嗡震的引擎声贯穿冷到凝固的空气,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霖。”

      “沈霖。”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干净清透的少年嗓音,在空寂的环境里显得突兀而不真切。

      沈霖有些迟疑地转过身。他的身子冻得有点发麻,动作稍显僵硬。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立在便利店门口,在朝他招手。

      灰白色的雪片拂过裸露在外的手臂,冷白的皮肤在黯淡的背景中有些扎眼。

      明明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他却还穿着白色短袖。

      他露出一颗虎牙,笑得很好看:“沈霖,你去哪?”

      沈霖呆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啦?”他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揽住沈霖的肩膀,微微打了个冷战。“今天可真冷。”

      肩上压下熟悉的重量感。沈霖垂着眼皮,张了张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声音有点发闷。

      “谁让你穿这么少。”

      “我没别的衣服穿。”少年开玩笑般接上话,尾音轻快上扬。“要不,你借我一件?”

      背后的身形靠得很近,冷风仿佛都被遮挡住了一些。沈霖低垂的睫毛颤了颤。他依旧没抬眼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轻轻点点头。

      “行。”

      *

      门一打开,家里的热气就一拥而上,身上包裹的冷意很快被卸下,伴随着关门声被阻隔在外。

      沈霖站在玄关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客厅的空调开着。

      应该是谢旸来过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小桌子上,换上拖鞋走到客厅沙发旁,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话框里果然有几条信息。

      【我来你家了,你不在,是去超市了吗?】

      【其实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怕你回来冷,我把空调打开了。】

      【我做了几道清淡暖胃的菜,在餐桌上的保温盒里,你记得吃。】

      沈霖摁灭屏幕,将手机丢到沙发上。他把针织衫褪下,抖落上面沾着的细碎雪粒,随意地搭在沙发旁的立式衣架上,顺手扯下一件白色羊绒睡袍穿上。

      “好暖和啊。”少年依然立在玄关,也学着他抖抖身上的雪。“我是不是也要换双拖鞋?”

      “直接进来吧。”沈霖一边朝卧室走一边说。

      几分钟后,他从卧室出来,朝沙发上扔了个黑色的羊绒睡袍。款式和他身上的一样。

      “衣柜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你先穿谢旸的吧。”

      少年捏起盖在身上的睡袍。他的眉眼秀丽,微微皱眉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只不开心的猫。他小声嘟囔:“我不喜欢黑色……”

      沈霖没理他,径直走到餐厅。那个粉蓝色的保温盒被放在大理石餐桌的一侧,就在他平时吃饭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饭盒,把谢旸做的菜在桌面上摆开。热腾腾的饭香味在屋内迅速蔓延开。

      “好香啊。”少年把睡袍丢到一边,跑过来在沈霖对面坐下。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碗清炒虾仁,又抬头看看沈霖。

      “不行。”沈霖下意识脱口而出。

      少年撇撇嘴:“为什么?”

      沈霖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眼对面满脸委屈的人,叹了口气,用筷子指了指那人的身后:“餐具在厨房立柜的第二个格子里,自己去拿。”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身子没动。半晌,他眯着眼睛笑起来:“算啦,其实我不饿。”

      沈霖白了他一眼:“你爱吃不吃。”

      少年哑然失笑,他撑着头,开心地注视着沈霖:“你的性格还是和从前一样。”

      “你也是。”沈霖没好气地说。“原来的毛病一点都没改。”

      少年故作意外:“这么久没见了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都忘了。”

      “当然忘不了。”沈霖下意识接上,马上又补了一句:“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烦的人。”

      少年仿佛被突然戳中了笑点,吭吭笑起来。他笑得停不下来,双手抱着肚子,身体随笑声不断前倾,直到最后完全趴在桌面上。

      沈霖看到他脖颈后的那一小块突起,连接着清晰的脊椎,在雪白衣领下的阴影内延绵起伏,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暗海浪。

      “笑屁啊。”沈霖移开视线,轻声骂道,嘴角却微微弯起。“真烦人。”

      “哈哈哈……”

      少年依旧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

      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视线落到沈霖的手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沈霖,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啊?”

      “是订婚。”

      沈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纠正他。反正订婚和结婚对那人来说,意义都是一样的。

      他用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环,低声笑笑:“上周订的婚,半年后结婚。”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了声。那颗美丽的头微微仰起,侧过去看向客厅的落地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楼的窗外风雪不停,灰烬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冷气团裹挟着细密的雪扑到窗玻璃上,留下沉闷的哀号。外面灰蒙蒙的,无论是天空还是对面的高楼都混作一团深灰,无法分辨轮廓。

      “以前……”少年凝望着窗外,苍白的脸上露出近似于悲伤的神情。“你是和我在一起的。”

      沈霖感觉有点难受,胃病似乎又犯了。他垂眼看着指根的银色,努力回忆着谢旸放药的地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那有什么用。”

      “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呢?”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光洁的戒身映出对面墙上的挂钟。尖锐的秒针泛着冷白的金属光,干脆利落地划过表盘,一下又一下。

      沈霖听到自己缓慢的呼吸声。他想起药盒放在哪儿了,就在卧室的床头柜里。上次谢旸把里面的杂物清空,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常用药。

      但是他不想去拿药了。反正治标不治本,下次老毛病还是照犯不误。

      他清了清发干的喉咙,若无其事地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虾仁。

      “你不是死了吗,程锦。”

      对面没有回应,客厅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空调沉默地送着暖风,室外的冷风呜呜地拍打着窗玻璃。

      沈霖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凉透的虾仁带着苦味,惨白的颜色看起来就像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

      他有点反胃,扔下筷子跑进卫生间。

      *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无一人。沈霖看到沙发上那团黑色。

      短绒的睡袍凌乱地躺在那里,在整洁的客厅中显得格格不入。

      谢旸喜欢整理收纳。和他在一起后,连带着沈霖的家也变整洁了。

      不止是整理物件,他也喜欢整理人。那些坏掉的人。他像一个精湛的机械师,耐心地将那些破碎的灵魂拼凑起来,让他们的齿轮重新正常运作。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

      沈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谢旸在一起的,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自己同意的原因。

      因为他的身边只剩下谢旸了。

      高考后的暑假,沈霖和程锦一家庆祝二人考入理想院校,聚餐的饭店发生了燃气爆炸事件。当时沈霖正在街对面的奶茶店取餐,得以逃过一劫。当他从爆炸声引起的短暂失聪中反应过来时,整个饭店已经被火光吞没。

      饭店内的人全部遇难,没有人幸存。一切都被吞噬殆尽,什么都不剩。

      事件发生后,沈霖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直到一星期后,他的神智才逐渐恢复。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他宁愿自己也死了。

      深夜,他爬上跨江大桥的围栏,跳了下去。

      高中的时候,他和程锦下了晚自习后经常来这里。夜晚桥上没什么人,他们把单车随意地搭在桥边,趴在半人高的围栏上,吃路边买的小馄饨或烤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广阔的江水尽头连着月亮,闪动着月光的江面如同深黑色的天鹅绒缎,顺滑柔和。

      要是能永远留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深秋的江水冷得刺骨,但沈霖来不及感受。桥太高,他径直砸到水面上,在被江水吞没前就晕了过去。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先是看到身上的管子,接着看到坐在身边的谢旸。

      他起先并没有认出那是谢旸。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沈霖高一的时候,刚大学毕业的谢旸去德国留学,两人就没再见过。

      谢旸变了很多。从前他只是长得高,但人很瘦,气质也文弱。现在的谢旸看上去更加沉稳精炼。

      沈霖张张嘴,从肺到嗓子都像被刀刮过,撕裂般的疼,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在呼吸面罩内层留下几片白雾。

      谢旸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向他解释了缘由。

      那天晚上,谢旸刚从机场出来。时隔多年返乡,他想沿着江边散散步,没想到刚一打开车门,就看见有人从桥上坠了下去。救上来才发现那人竟然是自己的发小。

      在沈霖昏迷不醒的时间里,谢旸已经知道了发生过的所有事。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捏紧沈霖的手,简明扼要地对他说:“沈霖,以后我会照顾你。”

      沈霖至今都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严肃又认真。记忆中的谢旸永远是温柔的,和他说话时总带着柔和的笑。上次看到这种表情,还是谢旸告诉他自己要去德国留学。

      大学开学的时候,谢旸开车送沈霖来到A市。他给沈霖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又在隔壁小区租了一套自己住,边工作边照顾沈霖的起居,一直到沈霖读完大学找到工作。那之后谢旸时不时过来一趟,但每次都是送点东西,并不待很久。直到两人在一起后,他才开始在这里过夜。

      每次想起来,沈霖都替谢旸感到划不来。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要被困在一个病秧子身边,何必呢。

      谢旸却只是笑笑:“我愿意啊。”

      一晃五年过去了,谢旸因为医术精湛,如今早已名声在外。随着患者的增多,他越来越忙。沈霖已经不记得他上次是什么时候在这里过夜的。

      不过婚后两个人就能每天见面了,那时沈霖会搬到谢旸的房子里,这是他之前答应谢旸的。

      *

      沈霖抓起那件宽大的睡袍,懒散地踱进卧室。衣柜的门还开着,里面挂着寥寥几件款式简单的家居服,都是他的。

      他看也不看就把睡袍扔进去,“唰”地拉上柜门,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持整洁的表象。

      做完这个敷衍的“面子工程”后,他皱眉捏了捏肩膀。

      明明每天什么都不做,怎么还是这么累。

      他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叹了口气。

      药吃完了,他已经跟谢旸说过好几次,结果今天对方还是没带药过来。

      就因为这样,所以程锦才会……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体型瘦长的少年随心所欲地躺在床上。他侧身抱着被子,雪白的被褶中露出黑密散乱的发顶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与沈霖对视,那双带着湿气的眼睛眯起,染上几点笑意。“沈霖,你的床好软啊。”

      沈霖将被子从他怀里抽出,语调没什么起伏:“程锦,你走吧。”

      方才猫一样伸长身体的少年翻了个身坐起,有些不解地看着沈霖。“为什么?”

      沈霖叹了口气,直接翻身躺下。他拉过被子盖上,闭上眼睛。他知道程锦在看着自己,但他不想管了。

      沈霖不是第一次看见死而复生的程锦。程锦的“出现”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每次都毫无契机,也没什么规律可言,只有这不请自来的架势,倒是很像程锦以往的作风。

      总之这事发生得毫无道理,连谢旸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一次病发的时候,沈霖正在过马路。一开始他以为那真是程锦,下意识去追,结果差点被车撞到。

      开始吃谢旸开的药后,沈霖的症状有所缓解。但最近就连药物都开始失效,程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人群里的背影、咖啡店橱窗里的侧脸、透过路人唇边的烟雾瞥见的那枚痣……死去的程锦开始像综艺节目里穿插的广告那样,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沈霖周围的环境里。

      沈霖甚至开始看到其他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莫名其妙出现在小说某一页的树叶,冰箱里突然多出来的可乐,洗手台上他早就丢掉的手表……

      他逐渐分不清幻觉和真实。

      前几天等地铁的时候,沈霖看到人群里钻出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咯咯笑着,径直爬上月台围栏翻了下去。他慌忙冲过去想拉住那个男孩,却被身后的路人拽住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秒,地铁冲进月台。

      沈霖茫然地看向惊魂未定的路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又是幻觉。

      沈霖向公司请了假,打算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就这几天来看,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

      “沈霖……”

      “沈霖。”

      “……沈霖!”

      沈霖把被子上拉盖住头,可那带着哀求的声音径自钻入耳朵,让人无法忽视。

      他推开被子坐起来,看着程锦。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定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手撑在沈霖腿两侧,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沈霖?”见沈霖半天不说话,他试探性地喊了声,圆润的眼角半红不红。

      沈霖看着那幅熟悉的可怜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每次程锦发觉自己惹沈霖生气了,就会这个样子。他知道沈霖心软,无论如何都能原谅他。

      沈霖狠了狠心,用尽可能冷淡的语气问:“你到底想干吗?”

      程锦却是一脸茫然:“沈霖,你在说什么啊?”

      沈霖一面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了,竟然和幻觉对话还能有来有回,一面又不自觉地继续说着:“为什么总是自顾自地出现?我现在被你搞得乱七八糟。”

      空气安静了。半晌,程锦垂下眼,声音轻得有些听不清:“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他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沈霖。”

      沈霖感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面前的人,突然觉得很悲伤。

      五年前的程锦被困在那场大火中,而现在的程锦被困在他身边。沈霖曾经觉得自己永远都没办法进行下去的人生,就这样过去了五年。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释怀,但事实是,无论他还是程锦,都依然被困在五年前。

      沈霖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按在被子上的手,干净完整。他觉得自己是最没资格质问的那个。

      “我觉得……”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程锦落寞的声音。“可能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两个去做。”

      沈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程锦,不明白他的意思。

      程锦耸了耸肩,朝他笑笑,表情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没心没肺:“就像《回魂》里演得那样,对吧?”

      那是一部七年前的外国冷门恐怖电影,那时程锦不知在哪淘到了光碟,神秘兮兮地拉着沈霖到他家一起看。

      窗帘紧闭的昏暗卧室,冷气开得很低。两个人裹着床单,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英文字幕干瞪眼。

      本着不让光碟钱打水漂的信念,最后程锦硬是用语音翻译软件看完了全片。机翻的生硬腔调总是不合时宜地打破恐怖氛围,连带着让原片中哀怨凛厉的鬼也宛如智障。

      看到最后,程锦忍无可忍地把手机摔到床上:“怎么又是温情感化的结局啊!需要帮忙干嘛不一开始就说,用得着吓人吗!”

      ……

      想到这里,沈霖不禁笑出了声:“所以,那个鬼可能也和你一样,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程锦翻了个白眼:“我才不是鬼,可没有七窍流血披头散发地吓唬人。”

      沈霖:“形象好气质佳的鬼,也是鬼。”

      程锦瞪了沈霖一眼:“行啊。那我做鬼,你跟我回阴曹地府,不然我就啃你,行不行?”

      沈霖默默捂住脖子:“豪杰,饶了我吧。”

      气氛不再压抑。两人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

      “行啦。”程锦拭去眼角笑出的泪,“咱们得想想办法。”

      沈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吗?”

      程锦盯着他沉默了几秒,随即摇头:“不知道。”

      沈霖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回去一趟了。”

      “去哪,回家吗?”程锦的眼睛亮了亮。

      “嗯。”沈霖苦涩地笑笑。“按照恐怖电影的正常剧情走向,是这样的。”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声音和月光仿佛被雪吸收,外面一片寂静。

      “明天早上吧。”他边说边回头。

      “现在太晚——”

      随着说话声的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沉寂。他的面前空空如也,被子还保持着褶皱凌乱的状态。

      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客厅的挂钟不厌其烦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

      第二天清晨,沈霖独自打车前往B市。他不知道程锦下次什么时候出现,但还是决定先回去。

      时隔五年的时间,以至于沈霖对司机师傅说出地址时,觉得有点陌生。

      两个小时后,沈霖站在家门口。他捏着钥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门。

      家里的陈设和五年前他走的时候一样,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进门第二步的木地板被踩时依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雪后的阳光从阳台安静地洒进来,家里的光线柔和明亮,微小的尘埃随着气流轻缓浮动。

      沈霖沉默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进自己的卧室。

      窗台上的铃兰花早已枯死,干裂的土面上散布着几团焦蜷的深褐色叶片。窗前的书桌黯淡地暴露在阳光下,桌上放着几张回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沈霖快速走过去,抓起那些回执,拉开抽屉塞进去。

      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沓信纸。

      泛黄的纸上字迹隽秀,每个字的尾笔都收细上扬。深黑的墨水边缘微微晕开,让纸上的内容更加醒目,尤其是最后的落款。

      他盯着那沓信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将它们抽出来。

      夹在信中间的一张照片掉到桌面上。

      十六岁的程锦靠在沈霖的书桌边。桌上摊开着一本写了一半的习题册,旁边是一罐凝着水珠的可乐。他侧过身子看向镜头,笑着比了个耶。初夏的阳光笼罩着他半边身体,他的脸和手臂白得有些过曝。

      沈霖看着那张照片,窒息感渐渐漫过他的头顶。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蝉鸣般的耳鸣。

      眩晕中,他用手撑住桌子,恍惚间看到窗外几无空隙的浓绿,海浪般向他倾轧而来。

      “沈霖。”

      晕倒的前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接着,他被一只手扶住。

      “你没事吧?”

      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起来,他看到程锦担心的脸。

      “没事。”沈霖调整几下呼吸,揉揉太阳穴。“可能是家里灰尘太多了,有点喘不上气。”

      程锦没接话。他看到了桌面上的照片。

      沉默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要是能永远……就好了……”

      沈霖没听清后面的话,转头看向程锦。他发现程锦的脸愈发苍白了,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像开始融化的雪。

      注意到沈霖的视线,程锦很快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恢复了无所顾忌的样子。他将手臂搭在沈霖的肩膀上,笑着说:“沈霖,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霖有些意外:“我们不是要找那个原因吗?”

      程锦拥着他往外走:“找什么呀,你就先陪陪我吧。”

      *

      沈霖捏着两张电影票,看向身旁:“你确定吗?我一个人可吃不完那些。”

      程锦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已经五年没吃过……”

      “行了行了。”沈霖连忙打住。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你好,要两杯冰可乐,大份焦糖爆米花。”

      拿着可乐和爆米花回去,沈霖发现程锦正靠在检票口旁看着他。

      “还没到检票时间。”他走过去。“你怎么站起来了。”

      程锦指了指他们原本的位置。

      那里现在坐着一对情侣。

      沈霖一拍脑袋:“我忘了其他人看不到你,抱歉抱歉。”

      程锦无奈地笑笑。

      他们站着等了一会儿,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检票员过来了。沈霖把两张票递过去。

      检票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您的朋友还没来的话,就再等会儿吧,不然他待会该进不去了。”

      沈霖不好意思道:“没事,您直接检票就行。”

      检票员不再多说什么,利落地撕掉副券,将票根还给沈霖。

      两人进场找好座位,沈霖把程锦的可乐放到他手边的杯槽,又把爆米花放在座位中间。最后把外套扔到程锦腿上。

      程锦抗议:“这样很热。”

      沈霖:“你要是还想被人坐到腿的话,就把衣服还给我。”

      程锦撇撇嘴,哑了火。

      *

      “x导演拍的新片真无聊。”电影结束散场后,程锦打着哈欠跟在沈霖旁边。“五年前他还挺会拍恐怖电影的。”

      沈霖:“是啊,都把鬼给看困了。”

      “我不是鬼!”

      沈霖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六点半了。他看向程锦:“你今天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程锦犹豫片刻,语气有点不确定:“我想回家看看。”

      *

      程锦的家离电影院有一定距离,等沈霖打车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程锦家的房子换了锁。沈霖询问邻居得知屋子已经被程锦的大伯继承,据说从五年前就一直上锁弃置在这里。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最后也没能联系上程锦的大伯。

      “今天应该是进不去了。”沈霖抱歉地看向程锦。“要不我们明天再联系看看。”

      程锦没有接话。他正仰头望着厨房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不知是不是沈霖的错觉,他感觉程锦体型也变得更加瘦削了,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

      良久,程锦收回目光,声音落寞:“我们走吧。”

      沈霖:“去哪?”

      “去公园坐坐吧,我有点累了。”程锦开始往回走,有气无力地回答。

      *

      天气冷,这个时间湖滨公园基本没什么人,白天的热闹不再,只有水银般的月光映照着湖面,四下一片寂静。

      两人无言地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沈霖打了个喷嚏。

      他转脸看向程锦,想问是不是该回去了,却发现程锦在哭。

      “沈霖,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把我忘了?”程锦的声音很薄,有些抖。

      沈霖感觉有海水从胃里涌上来,喉咙里蔓延开苦涩的咸味。

      “不会的。”他说。

      “那你发誓。”

      “我发誓。”

      程锦看向沈霖,眼眶红了。他抱住沈霖。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沈霖几乎感受不到身上的重量。

      良久,他听到程锦在耳边轻轻说:“那我就不怕了。”

      “你怎么了?”沈霖抬起手,却发现触摸不到程锦的身体。他慌了,颤着声音说:“程锦,让我看看你。”

      “沈霖……”

      “别……我……”

      耳边的声音渐渐难以分辨,最后彻底消散在风中,归于沉寂。

      ……

      来自湖面的风吹过沈霖的脸颊,柔纱般的月光铺满大地。面前空荡荡的长椅上,只有一罐开了封的可乐,还是满的。

      沈霖摇晃着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到硕大的月亮浸泡在清幽的湖水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几乎是转瞬之间,冰凉的月色忽而变得明亮炽烈,日光般照亮整个湖面,四下如同白天一般明亮,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听到远方传来窸窣的融雪声,伴随着光线的极速增强,那声音愈来愈大,直到最后,转为尖锐密集的蝉鸣。

      *

      沈霖睁开眼睛,看到灰白的天花板。

      “……沈霖?”

      他听到身边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欣喜中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疲倦。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胡子拉碴的谢旸。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问。

      谢旸的眼睛瞬间红了。“你昏迷了半年多。”

      “去年冬天,我们订婚一周后你就失踪了。等我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以前的家里。”

      沈霖沉默地垂下眼,看到谢旸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去找医生过来。”谢旸快速擦了几下眼角,起身走出病房。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没多久,门外隐约传来沉闷的低啜声,在安静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刺耳。

      沈霖转头看向病房的落地窗。

      窗外的世界曝晒在阳光下,地面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窗边繁茂的榕树上,蝉正不知疲倦地啼叫,那声音短促高亢,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医院对面的马路上人流如织,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照常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这是夏日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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