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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曼陀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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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洋爷爷从手术室出来后被送到特护病房,人还没有从麻醉里醒来,闻蓿在一院院长的陪同下出席了记者招待会。
出席招待会的有五个人,闻蓿坐院长坐在中间闻蓿坐在院长的右手边,霄正雄坐在靠左最边缘的位置。
梅洋也坐在记者席里,抬头仰望她亲手挑选的未来的丈夫。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带闻蓿和自己爸爸吃饭的时候,爸爸还对她的心上人百般挑剔,是她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让他认可了闻蓿这个女婿。
今天,闻蓿的成功再一次印证了她的独具慧眼。等她爷爷醒来后,家里最的大事就是她的婚事了,她已经急不可待想要和闻蓿一起试婚纱,拍结婚照了。
还有蜜月,虽然只能在国内,不过能和闻蓿朝夕相处她也是迫不及待的。
记者的问题都是经过特别筛选的,该怎么回答台上的几个人都了然于胸。院长主要负责决策性问题,技术性问题全部由闻蓿来回答,有几个特别为霄正雄准备的关于健康美乐与星达医疗后期合作的问题,答案也已经由徐庆春早早准备好。
闻蓿一方面放心不下违背家属意愿就进行器官摘取的行为,尽管所有人都在宽慰他,不会有任何意外,另一方面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去监控病人的排异情况,而不是坐在这里回答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关心的问题。
这个手术风险太大了,病人年事已高,身体大部分机能已经衰退,现在换上这么强劲的一颗心脏,就像在一个早已老旧的玩具里装上一颗强劲的马达。
这个马达装进一个衰败的躯体里是循规蹈矩还是肆意妄为他必须仔细监控,不断调整后续治疗方案。
他的第一步走得相当精彩,另众人侧目,可后面的路是怎样,他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经验。
总算熬完了发布会,他便马不停蹄的回到病人的房间,万幸的是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太大偏差。
霄正雄也跟在他身后赶了上来。
他大势已去,没有人还记得这个曾经的海城医大的“心脏魔术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创造奇迹的男人”闻蓿的身上。
霄正雄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嫉妒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名誉,声望,都已经被闻蓿的荣光遮盖的死死的。
谁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没有心高气傲过呢,看着眼前的闻蓿,霄正雄总会想起35岁被授予正教授职称时的自己,是多么趾高气昂,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的他狂得没有边界,简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再看现在三十岁几乎已经到顶的闻蓿,对着自己依旧是恭敬的态度,哪怕他有一肚子的猖狂,他也将那份狂妄用得体的教养包裹得严严实实。
霄正雄知道,自己确实不如他。
五十岁的霄正雄不如三十岁的闻蓿,三十岁的霄正雄放在当下对闻蓿也只能是望其项背。
霄正雄老了,人一老心态就变,他知道到了现在很多事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争什么,他唯一奢望的就是一个丰足安详的晚年。
过不了多久,闻蓿就要迈进梅家大门,作为梅书记的女婿,他和闻蓿之间又会多一层隔膜。他不指望闻蓿还能承他多少情,只要闻蓿还能认他儿子霄羽做个弟弟,不时给予一些关心照顾,他就心满意足了。
霄羽那个孩子太天真,外面的世界又太多风雨。
这是霄正雄唯一放不下的心事。
这几天家里的管家向霄争雄报告,说霄羽好几天都在同学家住。霄正雄自恃对霄羽关爱的疏忽,他确实说不出来儿子和哪个同学之间这么要好。
而且听说霄羽好像是回学校上学了,霄正雄心想,只要是霄羽想做的就尽情去做吧。他总记得一本很庸俗的小说里说过,如果你不能给一个人很多爱,很多钱也是好的。
健康美乐股价持续走低的这段时间,霄正雄让管家把家里多余的家佣遣散了,司机,厨师,霄羽的阿姨。
这些都是隔三差五便轮换的雇员。
只有那个老管家,矜矜业业一直跟在他身边,如今也有七八个年头了。
既然健康美乐易手了,霄正雄也因为受创很难再站上手术台,那他大概时间会多起来。他终于可以好好陪陪他的儿子了。
其实仔细回忆,霄羽的成长里霄正雄参与得非常少,那个孩子简直就是自己把自己养大了,那么多儿童教育儿童心理学教着爸爸妈妈怎么塑造一个完美的小孩,都不及一个小孩的自我塑造。
霄正雄会想到在他四十岁生日时,霄羽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对霄羽说,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如今十年过去了,如果霄羽再问起这个问题,他应该会说,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孩子。
闻蓿也是从霄争雄这里才得知霄羽又回去上学了。
那一晚的事他不仅没有忘记,每当从脑子里闪过那个场景时,他甚至会后怕,他真的差一点就杀死了霄羽。
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补偿霄羽,物质的东西霄羽一应俱全,他还能给他什么呢?
从学校出来的霄羽从林绍手里接过手机,问他今天吃鱼吗?林绍说带你吃鳗鱼怎么样?霄羽一口答应说好啊。他说同学约他去听那个量子速读的课,是暑假,他想去,问林绍可以去吗?林绍答得很干脆,说当然可以。
下午林绍走的时候听说美乐健康的股价回暖了,原因不知道,总之往上慢慢在爬了,那威胁霄羽的隐患也应该会慢慢淡去了。
霄羽手机上留有一个闻蓿的未接来电,是下午三点左右打来的。
前几天那件事霄羽虽然心有余悸,但闻蓿毕竟不是魔鬼,谁都有冲动的时候,而且现在他和林绍在一起,他觉得很安全。
他就回拨了手机上的号码。
闻蓿接的很快,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闻蓿说我出去接,你等等我。霄羽在电话这边等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嘈杂逐渐在消失。
拨这通电话之前霄羽犹豫了很久,望着手机发呆,林绍看到这种异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想事情,手机屏幕暗下去,林绍没看到霄羽手机上未接来电里闻蓿的名字。
他以为是学校里的事,可到了这个时间学校还能有什么让霄羽忧心的事呢?他不方便去问,只能自己观察。
闻蓿没有说手术的事,霄羽也还没来得及知道,闻蓿只是想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问霄羽愿不愿意来做自己的伴郎,霄羽说来啊,又说祝你新婚快乐,闻蓿在电话那头说,还没结呢,这些吉祥话等到见面那天再说吧。
只是接电话,霄羽总还是会想起闻蓿温润如水的那一面,小的时候他总对自己百依百顺,和自己玩过家家的游戏,他做主人,闻蓿做小狗。
闻蓿做小狗的时候会把头倚在霄羽胸口,让他抚摸自己,用舌头舔霄羽的手和脚趾,还会在榻榻米上翻过来让霄羽用脚踩他。
霄羽有点不好意思,把脚踏在闻蓿的胸口上,问他这样可以吗?闻蓿说嗯,小狗也会喜欢主人用脚碰那个地方。
那里吗?霄羽踏上去试了试,有点硌脚,他不太敢按照闻蓿的要求踏,怕把人踩坏了。把脚收了回来问闻蓿,狗真的喜欢这样吗?
闻蓿说真的喜欢,下次再玩这个游戏好吗?霄羽说这个游戏有点无聊,玩点别的吧。
霄羽没养过小动物,家里唯一的宠物是霄正雄养在池子里的那些锦鲤,只要把鱼食撒下去,那些锦鲤就会张着嘴巴游到霄羽的脚下,在水里翻腾。
霄正雄不喜欢带毛的动物,猫,狗,或者别的什么,他都不喜欢。
有段时间总有猫越到他们家的院子里,从池子里捞锦鲤吃,霄正雄让人在地上撒了猫粮混合着毒药,药死了好几只猫。
司机把那些猫集中起来烧掉,院子里恶臭肆意,霄羽开始高烧不退,那段时间是霄正雄的事业上升期,长年累月的不在家,闻蓿根据学校的教学和教科书上的描述诊断不出来霄羽的问题,司机说是猫闹,烧死的冤魂不散,不知道从哪里找的人做了一场法事,第二天霄羽就退烧了。
从那以后霄正雄就不再驱赶猫,大概是院子里有死猫的气息,猫也不太敢来,偶尔有零星的额胆子大的翻墙过来看看,也很快会走。
霄羽挂了电话想起过去的这些事,他把司机在家烧猫的事告诉的林绍。
他说自己家里过去的有个司机,不爱说话,很听他爸的话,他爸爸说那个人很老实稳重,车开的很不错。
但是那个人很讨厌猫,在院子里抓到被毒药弄晕的猫然后用棒子敲死,再把猫集中起来烧掉。
那个人觉得猫是很不吉利的动物,所以要用火来烧死净化。后来那个人死在高速公路上,开他自己买的一辆新能源车,不知道什么缘故,车自燃了起来,人就那么被烧死了。
有段时间我总是会梦到火,那个司机和猫的尸体在火里噼里啪啦的烧,做这种梦会尿床。十几岁了还尿床,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觉得很羞耻,自己悄悄洗掉睡衣和床单。
说完这些,霄羽就不再说话了。
林绍有一种感觉,他觉得霄羽总会陷入到一种很迷幻的情绪里,像是给他发的那些表情色气的照片,在试衣间里的刻意诱惑,还有今天,很无缘无故就说起了梦里的事,神情却很恍惚,像是游离在现实与虚假意境中一样。
好像是某种癔症的显现。
回忆起火和在过家家里扮演狗的闻蓿都让霄羽心里有扇紧闭的门轰轰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不敢看,用手捂着眼睛。
只要看不到,那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有猫闹。
也没有火焰。
眼前一片黑暗。
林绍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他用手握着霄羽捂住脸的双手,霄羽的指缝和手心都是湿漉漉的,满脸都布着泪水。
霄羽没有吃晚饭就去睡觉了,很简单的洗了澡,换了睡衣就进了房间。
林绍问需不需要自己陪他,霄羽说不用,自己能睡,林绍说有什么事就在房间里喊他,他就在外面沙发上,不想喊的话,用手机发信息也可以。
霄羽想了想,说手机也不想要,放在外面吧。林绍说,好。
梅洋的爷爷从麻醉中醒来是下午三点十三分,最激动的是梅洋,握着老人的手,流着泪喊,爷爷,爷爷。
老人的鼻子上还接着呼吸机,话不能说太多,只能哼哼,即便现在看起来排异情况很小,要完全康复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梅书记到的晚,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他进病房的时候连梅洋都回避了,等他出来找到梅洋,说让梅洋尽快结婚,给爷爷冲冲喜,爷爷就能挺过来了。
梅洋喜出望外,没想到这回她爸比他还着急。
梅书记是孝子,是慈父,对家人的关怀无微不至,但闻蓿即便是成了他家的女婿也并不是他的家人,等着他的是按照梅书记的意思尽快完成所需要的工作。
闻蓿直到应付完身边所有人回到家,瘫坐在沙发上,他觉得他应该马上就能睡过去,可脑子里堆积的事让他觉得完全放松不下来。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中的那些名字都是利益往来,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个名字,却连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
这让他怀疑,这些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钱,名望,权力。
这些看似都拥有了,作为一个外科手术医生,三十岁他的荣耀已经到顶了,却好像还是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家里的冰块用完了,只能喝常温的威士忌,这让他觉得即使是十八年单一麦芽的陈酿,喝进嘴里也像马尿一样。
但酒精能让他快速入睡,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忘记梅洋爷爷的心怎么来的,忘记梅洋爸爸为他规划的美好人生,忘记梅洋朝思暮想的浪漫婚礼。
他迅速喝完了一杯酒,脑袋有些晕眩,他觉得这感觉很好,比微醺多几分深沉,又不像宿醉那样头昏脑胀。
他把云夔龙送给他的一只香薰蜡烛放在融蜡灯下。
他买过很多大品牌的香薰蜡烛,香味都不如云夔龙送给他的这支。
他形容不出来的这是什么味道,很柔和,让人觉得依赖。
云夔龙说是用灵修园里的曼陀罗花制的。
灵修园的曼陀罗是很早以前云夔龙亲手种的。
他说那年有个产妇在家不堪忍受丈夫的暴虐,跑到园子里躲避,那个时候园子里只有云夔龙,上主和几个俗家。当夜不知道产妇被什么激到,羊水破裂,即将临盆。
镇上的医院太远来不及送诊,只能由云夔龙接生。
云夔龙入世前就是医生,当晚孩子在产妇的□□里卡住了,他只能把手伸进去把孩子拉出来。当时没有麻醉,产妇生挺着吃了很多苦。
当时他的灵修园没有行医执照,也不可能弄到麻醉药。
他就想,重点曼陀罗吧,这样曼陀罗花开了晒干磨成粉也有麻醉的功效。
后来灵修园规模日渐扩大,有了自己的诊所,那些花就成了云夔龙的一个休闲,还在那个园子里栽着。
闻蓿问云夔龙怎么没有居号,云夔龙说因为灵修园不是宗教,既不是法家也不是道家,闻蓿问那灵修园是什么呢?云夔龙说他也没想过,当时只是想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就置了那么个小园子,招待志同道合的朋友。
一定要问灵修园是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心流吧。
观心自在,反正就是这么个东西。
准备关灯的时候闻蓿的手机响了。
因为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号码,闻蓿就起来打算接一下。
他想大概率是霄正雄,也有可能是霄羽,虽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拿起手机才发现是他根本没想到的人。
云夔龙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们在私下的往来很少,尽管对闻蓿来说云夔龙可以说是给予了他重生的人。他想过要和云夔龙亲近一些,做了很多努力,但是失败了。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云夔龙这个人,虔敬的修士?但他总觉那个人是个空心的人,好像只有一个漂亮的无视时间流逝的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像肚子里的肝脏胰肺都被取走的行尸走肉。
这当然只是他的一己偏见。
他问云夔龙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云夔龙说看到新闻了,特地来祝贺。他说没什么值得祝贺的,工作而已。云夔龙说这样讲未免太谦虚了,他也当过医生,知道他那场手术是什么级别的难度。
他说他现在实在害怕这样的消息传播出去,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手术找上门,他总不想活得太辛苦。
云夔龙说,人要登顶总不会很轻松,不过你能做些让你放松的事。今天有位俗家说上次一面之缘迷恋上了你,这些天想你想到发疯。不知道如何是好,找我开解。
闻蓿苦笑着说,别这样。那下次去找你我恐怕要蒙面。
毕竟一个梅洋就已经把他的生活搅得翻天覆了。
他听到门外有人按铃,还在想这么晚,什么人会找上门来,大概是快递需要他签收的文件。
他听到云夔龙说了句好好享受这一晚就挂了电话。这话说得他云遮雾障,不明所以。
他开了门,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站在门口。他先是惊了一下,少年和霄羽长得实在太像,直到少年开口,说尊者有几句话派我带给你。闻韶看这个男孩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就请他进来了。
少年向里屋走的时候,豁动的肩胛骨顶在单薄的白色衬衣上,像欲要张开的蝴蝶的翅膀。
他锁了门,从背后将少年揽在怀里,用舌头舔少年的耳垂,手不安分的揭开少年衬衣的纽扣。
好好享受这一晚。云夔龙在电话里这么说。
虽然没有过任何先兆,但他知道云夔龙的用意。
他的弦绷得太紧快要断掉了。
云夔龙就给他送来了轻松快乐的事。
曼陀罗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