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和圣诞夜》尔瓷

5、放松药剂

　　在半夜时林随安醒来过一回，是热醒的，身上出了很多汗，起来看了眼时间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闹钟响起，才又挣扎着起来。

　　起来后测了体温，已经退烧了，但以防万一，穿的比平时要厚一些，还额外裹了一条亚麻色的围巾。

　　阿姨来过又走了，没有吵醒他，早餐依旧摆放在餐桌上，是三明治和一碗燕麦粥，今天没有起晚，但也许是因为生病没有胃口，林随安只喝了粥，把三明治放到了冰箱里。

　　走到玄关时却突然停住，又折回去把三明治拿出来放进了书包。

　　地铁口依旧人来人往，林随安也依旧带着耳机，听着熟悉的歌，等待着车进站。

　　踏进车内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奇怪，好像有了第一次之后就不觉得意外了。

　　徐悠南也看见了他，但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林随安很快收回了目光，眼珠子在睫毛的掩护下乱转。

　　过了几秒，他自我放弃般的叹了口气，轻到几乎无法肉眼看到或者听见，唯一外化出来的动作大概是他闭了下眼。

　　不认识就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吗？

　　其实，已经算认识了吧。

　　于是他走过去，可惜犹豫就会败北，有人先坐到了徐悠南旁边的空位上。

　　林随安僵硬的停在这个位置的前面，四周看了看已经没有空位了，索性就抓着杆子站着。

　　徐悠南全程旁观了他从做心理准备到动作奇怪的靠近，再到慌张的抓住扶手，目光坦坦荡荡。

　　林随安眼睫快速颤动，他能一直感受到那道热辣的目光，辣得他脸都发烫。

　　一秒之后，林随安慢吞吞的背过了身。

　　他低着头，试图沉浸在耳边的音乐中，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旁，他下意识让了让。

　　“早上好。”耳机的音量开得并不大，他可以很清晰的听见这句话。

　　林随安淡定地转身，抬起头，回道：“早上好。”

　　地铁十五分钟的路程很快过去，下车后一起往学校走，期间路过了很多早餐店，林随安看徐悠南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很平常的语气问他：“今天不买早餐了？”

　　徐悠南错愕的看着他，难得语塞，“嗯？”

　　林随安盯着他看，又转过脸，“走了。”

　　把徐悠南甩在身后，林随安的嘴角刚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

　　徐悠南快走几步跟上他，语气自然的回道：“今天起得早，在家吃了。”

　　上午的前三节课转瞬即逝，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较长，也就是大课间，一般会由广播社的学生去广播室播放音乐，放松心情。

　　高一刚开始的广播社招新，社员会到每个班级进行宣传，林随安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无聊就提交了申请，经过几轮筛选之后成功加入了广播社。

　　林随安把下一节课的书拿出来，准备去广播室，今天是星期三，轮到他播放音乐，刚站起来，林唯野和方淮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干嘛去啊？”林唯野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林随安稍稍后退一点，“去广播室。”

　　“广播室？”林唯野有点惊讶，“你竟然是广播社的，那么多好玩的社团，你怎么挑了个最无聊的。”

　　方淮“嘿”了一声，“这哪里无聊了，广播社不挺好的，有活动还能当主持人，站在台上睥睨一切大白菜，多风光啊。”

　　林随安被他的说法逗乐，想了想还真回答了林唯野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喜欢听歌，刚好可以省个会员？”

　　目送林随安的背影离开，一扭头就看见有个人正要趴下去，林唯野一把揪住徐悠南的后脖领，“还睡！朕都来了还不迎接一下！”

　　徐悠南被他揪着坐好，看他一屁股坐到自己旁边，打了个哈欠：“免礼。”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学生陆续走出校门。

　　林唯野照旧去接尚予归，剩下三人先去找吃饭的地方。

　　现在正值饭点，几乎每家店都人满为患，转了一圈只看到了一家湘菜馆的有空位。

　　徐悠南问：“能吃辣吗？”

　　林随安舌尖发麻，嘴唇动了动：“还好。”

　　徐悠南扫了他一眼，“那就是不能吃。”

　　林随安：“……”

　　他很想反驳，但又无法反驳，偏偏他无论说真话假话这人都能精准的分辨出来，这让他很不开心。

　　凭什么？

　　你又没有很了解我。

　　徐悠南又去问方淮，方淮很诚实的说：“可以吃一点，太辣不行。”

　　话音刚落，林随安就感受到徐悠南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虚的抬了抬眼皮，看见徐悠南挑了下眉，眼神不言而喻。

　　看吧，正确案例就在旁边。

　　三人放弃湘菜馆，继续兜圈寻找。

　　徐悠南声音很小，“吃不了辣就直接说，不要委屈自己。”

　　林随安一愣，绷着嘴不吭声。

　　最后进了一家做家常菜很拿手的小店，差不多刚坐到位置上，林唯野就在群里询问位置，说他们已经到学校门口了。

　　徐悠南发了个定位过去，顺带拍了菜单，菜刚点上没多久，林唯野和尚予归就来了。

　　“啊——受不了了，赶紧到周五吧，就可以去社团里玩了。”服务员一走，林唯野趴桌子上喊。

　　方淮：“还可以放周假。”

　　尚予归喝了一口水润喉，问道：“你们都参加了什么社团啊？”

　　林唯野眨眨眼：“我篮球社的啊，你不是知道吗？”

　　尚予归放下水杯：“没问你。”

　　方淮开始嘲笑林唯野，但也没忘了回答尚予归：“我是文学社的。”

　　尚予归有些意外，很少有理科生对文学创作感兴趣吧。

　　“哎，其实我是想学文的，但我爸妈非让我选理，我也杠不过他们。”方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去学文，其实我文科比理科好的，但也没办法了。”

　　这件事方淮曾经和林随安当作牢骚讲过，结果现在也显而易见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方淮的背。

　　尚予归也安慰了一下方淮，又转向林随安，“你呢，随安。”

　　“广播社。”

　　林唯野打了个响指，“掌管音乐榜单的神。”

　　林随安问：“那你是什么？”

　　林唯野拍拍自己的胸脯，做了个投篮的动作：“那我当然是，掌管投篮的神，灌篮高手，懂吗？”

　　“不懂可以来看我打篮球啊，记得欢呼声一定要大，别忘了给我送水。”林唯野说完又沉思一阵，说：“算了，应该轮不上你送，毕竟我魅力这么大，一堆小姑娘追着给我送。”

　　尚予归：“吹牛。”

　　尚予归这样说，但也知道，林唯野篮球是真的打得好，每次场外总有姑娘守着他下场给他送水，只是他从来不接而已。

　　方淮问：“南哥呢？”

　　“游泳社。”

　　林唯野“嘁”了一声，大拇指抵了抵徐悠南，“这人，我当时让他和我一起进篮球社，他说太累了，结果转头进了游泳社。”

　　徐悠南：“你太吵了。”

　　林唯野：“？”

　　尚予归托着腮说道：“真好。”

　　一中相对于业林来说管得很严，并不开设任何社团，仅有的娱乐活动就是运动会。

　　林唯野下意识接话：“你要是在业林就好了，可惜你当时……”不愿意来。

　　他话没说完，紧急收住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所有人都下意识看手机，林随安看着来电显示，说：“是我的，我出去接一下。”

　　林随安走出店门，找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按下了接通键。
　　“哥。”

　　“放学了吧，回家了吗？”

　　“还没有，”林随安看了看不远处的菜馆，“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和朋友，这可真是稀奇了。”电话的声音带着笑意，静了静，再开口时笑意被犹豫代替，“妈妈回来了，说要一起吃饭。”

　　林随安踢了踢脚下的石砖，鞋底轻微的摩擦着，电话那边没有继续说，就这么等待着。

　　过了十几秒，林随安拍了旁边的树干一巴掌，才说道：“那我和他们说一下。”

　　话筒里明显松了口气，“好，我给你发位置。”

　　林随安回去的时候菜刚好上齐，他看着桌边的人和桌上的菜觉得有些可惜，但还是如实说了电话内容。

　　方淮听后赶紧说道：“那你快去吧。”

　　林唯野也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笑着说：“只是可惜了，这菜你一口还没吃呢。”

　　徐悠南看着林随安，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林随安带着歉意和他们告别，走出店门，门外门内都热闹非凡，林随安却觉得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将这热闹都隔绝在他之外。

　　他抬起头看了眼天空，黑漆漆一片，今天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亮都被云层遮挡了大半。

　　林随安打车到了餐厅门口，被服务员迎进去，领到一个包厢门前。

　　门被推开，一位衣着精致，保养极好的女士就坐在主位上，她就是林随安的母亲，林婉书。
　　出身书香世家，也许是因为从商多年，身上并没有书卷气，反倒显得犀利和精明。

　　程昱临坐在她左边的位置上，右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他的。

　　林随安叫道：“妈妈，哥哥。”

　　程昱临温文尔雅，身上的锋芒并不外露，穿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看见他后起身抱了一下他。

　　母子俩虽气质大不相同，长相却十分相似。

　　林随安想起小时候经常有人说他长得像爸爸，哥哥长得像妈妈。

　　林婉书的神色一直都很平淡，看到他后也只是点了下头，并没有其他母亲见到孩子应该有的反应。

　　程昱临看他愣着，拍拍他的背，“坐吧，妈妈一直在等你。”

　　林随安低垂着脑袋，坐到林婉书旁边，服务员进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林婉书微抬下颌，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陆续上菜。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这一顿饭吃的十分沉默，只在最后林婉书才问了一句：“病好了吗？”

　　林随安很官方的回应：“好了。”

　　一路无言。

　　回家后，林婉书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出来，程昱临和林随安坐在院子里聊天。

　　“妈妈明天要赶飞机，睡得比较早。”

　　林随安点点头。

　　兄弟俩都沉默下来。

　　程昱临靠着椅背，忽然问道：“你怨妈妈吗？”

　　林随安姿势不动，皱了皱眉，像是有些疑惑，“不怨。”

　　“那你怨自己吗？”

　　林随安头低下去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有一点吧。”

　　程昱临叹了口气，不再靠着椅背，身体半弓着，“说过很多次了，那件事和你没关系。”

　　林随安又点点头。

　　程昱临扭头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固执的弟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又扭回头，良久才轻声说道：“小随，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明白。”

　　“妈妈她……”程昱临想说她不怪你，但联想到这些年来他们二人表面冷漠得好似既定的规章制度的相处方式，以及林婉书的态度，这句话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但有件事他想他是确定的。

　　“也许你不信，但我很清楚，妈妈她是爱你的。”

　　程昱临看见林随安听到这句话时，眼睫不受控的颤了颤。

　　“妈妈她一个人这么多年很辛苦，下次见到她，多和她说说话吧，她会很开心的。”

　　林随安捏了捏自己的手骨，捏得嘎吱作响，心底有些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程昱临看他这个样子，没有再为难他，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们重新分班了吧。”

　　“嗯。”

　　“新的班级怎么样，有交到新朋友吗？”

　　新朋友。

　　不自觉地，他的脑海中率先冒出来一张脸，很强硬。

　　林随安却稍稍放松下来，想到这几天，想到熟悉温暖的面孔，想到和他们在一起时的轻松热闹，想到地铁门开启时的偶遇以及那盒生煎，心口聚集起的那团阴霾散开了些，让他喘了口气。

　　“很好。”

　　“也有了新朋友，他们都很好。”

　　程昱临笑了笑，说道：“那就好。”

　　“很晚了，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