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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宴 ...

  •   一、

      寿王妃那一双病弱的儿女,几乎全京都的人都在下注,赌到底是哪一个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尽管我并不富裕却仍旧把全部身家压在了我那年轻命短的未婚夫婿身上。

      只期盼他有旺妻的好品质,叫我既不用嫁过去守寡还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可惜江寿的命到底还是硬了一些,就在下注后的第三个月,他的妹妹就红颜早逝了,留下一个穷光蛋的我。

      二、

      「琼枝。」老太后撩起帘子来喊我。

      「太后娘娘。」我赶紧低下头去屈膝行礼。

      头上流苏簪子上的玲珑玉珠随着低头的动作滚作一块,凉凉地贴在脸旁,我眨巴眨巴眼,不敢做声。

      老太后并不着急,她笑着拉起我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像是全景扫描一般将我看了那么五六七八遍后才慢悠悠地说。

      「老身活了那么久,从没见过有一个女子生得如同你这么标致。」

      「若是你嫁去寿王府,书亦肯定会满意。」

      书亦是寿王妃的闺阁中名,这话说得有水准,我不能接,要不然会掉脑袋。

      所以我做出一副羞涩中半带不舍的神情,含着泪欲语还休地悄悄去看她老人家的眼睛。

      老太后也捏着帕子含了泪,只怕没有一口一个「心肝」地叫着。

      太后是舍不得我吗?当然不是。

      这老太婆恨不得我早点死。

      我祖母当年在京都名冠一绝,处处压她一头,最后还嫁给了她的心上人——我祖父,可想而知,这太后该有多恨我。

      君子报仇四十年不晚,她熬死了我的亲族,熬成了太后,然后把我接进宫里养着。

      现在又要我嫁给江寿。

      三、

      江寿,据说不是要死也在奔往黄泉的路上了。

      我曾在岁末宫中祭香筹礼时见过他一面。

      那天我站在城墙上,只有一件单薄礼服,赤手持香为天子祈寿,大雪纷飞,我几乎要寒颤而亡。

      突见他赤衣乌发,面若白纸、唇似血容,鬼魅一般从东大门被人扶着进来。

      若不是他忽而抬头,一双狐狸眼眸色深深,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没了声息-死透了。

      ……随便吧,在哪不能活。

      初春时候,外面风转鸟啼,嫩叶与簇花绽放在孤枝上带着温暖的日光。

      厚重的棉衣已经褪了下来,身上只有薄薄的两层单衣齐胸裙。

      风吹散了几缕头发,又灌进衣袖里。

      午后,我站在门外面望着对面高墙上的琉璃金瓦出神。

      「琼枝。」忽的这一声没把我吓死,我转而回神,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小皇帝一下子牵住了我的袖子,没有跪成,但是人已经快没了。

      吓没的。

      我赶紧看向小皇帝背后,好在没有那个讨厌又死板的起居官,只有笑眯眯的胖猫似的季公公跟着他。

      我这口气还有没全吐出来就听见面前这个俊秀的男子突然又说:「你真要嫁出宫去,嫁给那个病秧子吗?」

      很好,这一口气又给我噎住了。

      我急忙弯下腰去咳嗽。

      狗皇帝无奈地笑着,用他尊贵的手替我拍了拍。

      这我哪能接受,赶紧闪到一边去对他道:「您快进去罢,太后娘娘等您有一会儿了。」

      「不急,」他收回了僵住在半空中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不急,急的人是我。

      他从袖子里变法术一般掏出一颗糖来。

      用薄纸包着,似乎有点化了,纸有点湿。

      我微微一怔,继而伸手接过来。

      「陛下,我都已经不是小孩了,您还留着这一套呢。」

      他笑而不语,只是心情颇好地背着手进屋去了。

      我捏着那一颗小小的糖,怎么都舍不得吃,又把他放在了袖子里。

      四、

      老太后果然记仇,那院子里都是她的鹰眼,那天晚上我没能被允许吃饭。

      都怪狗皇帝,我把那颗糖拿出来,愤愤地吞吃下肚。

      五、

      三月三,穿上嫁衣拿上团扇,我坐着摇摇晃晃的小轿子出了宫。

      一路上缩在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里已经晕头转向。等到了地方,盖上盖头任凭喜婆牵着,又要左转又要右走,向上拜天,向下拜地。

      强忍着不吐已经是我对寿王府最大的尊重了。

      我自己拜了天地,大概是那瘦弱的世子不日就要叫我守活寡了,想想就快活。

      夜里进了洞房,我终于松下一口气去,听到门「吱呀」一声知道喜婆出去了,我彻底瘫倒在了床上。

      外面还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这一方之间却宁静得不像话。

      头巾还盖在头上,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勉强歪坐起来,用手把那红彤彤的纱布扯下来。

      一张俊似鬼魅、玉润无双的脸在面前无限放大。

      一句脏话憋在了喉咙眼,我涨着一口气,又默默把那纱巾带回了头上。

      笑声泠泠响起,带着确有几分的笑意。

      「看来,是我太过于丑陋,竟把娘子吓得不敢看我了。」

      我挑了挑眉,被那一声「娘子」,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听到酒入玉盏的声音,我再次扯下了面纱。

      这次扯得有点急,勾住头发了,我疼的一个倒吸气,一边眼泪汪汪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捏着酒杯的人。

      好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底薄红,莫名有绝色之感。

      这一副皮囊加上这身喜服,见者只会疑虑究竟身在何处,却半点不会记起「丑」这个字来。

      他放下酒杯走过来,修长的手指轻易就把那越缠越紧的头纱解了下来。

      我迅速与他拉开距离,显然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他,却见他面色红润,低着头呆呆地看自己缠在手里的红头纱,并没有关注自己。

      「你,你......」你竟然是健全的?这话被我咽下去了,但是还是被他意会了去。

      「哦,这个。」他似笑非笑地抬头,「我今早上还觉得胸闷气短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谁知道刚过了吉时我竟又觉得身体异常康健起来,想必是娘子有如此雄厚的福气,一冲喜,把我给救活了。」

      「不许这么叫我。」听了这荒谬的话,我的关注点却只在「娘子」二字上,乍听见只觉得头皮发麻。

      「哦。」他又挑眉,「娘子愿意我怎么叫娘子?」

      家人们,快死了,真的,我搞不过这个人,他可能会把我克死。

      「就,就叫我琼枝。」

      「阿枝。」他叫得顺口,如流水一般。

      奇怪,我倒没有那么排斥了,于是大着胆子去看他,却见他眉眼含笑,就像是在逗猫。

      我知道他在同我玩笑,又觉得他何必如此入戏。

      将我嫁给他是在磋磨我,但又何尝不是在以此折辱寿王府。

      想他前几日刚刚没了妹妹,却因为这桩婚事将白布撤下换上红喜字,何等气愤。

      他似乎不愿与我过分亲近,那晚上隔着一道屏风,我枕卧在喜床上看他褪去喜服清瘦的身影借着烛光倒映在屏面上。

      一个晚上,我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只记得最后意识将要模糊,看他烛火照旧,背影不曾弯折。

      六、

      第二天

      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不会有地方比宫里更加吃人,却没想到尚且没有正经见过一面的寿王妃娘娘竟然早早将我从床上拖起来请了去。

      罚跪。

      跪的不是别人,是我死去的小姑子。

      有些阴暗的小堂子里四周点着烛火,上面的牌位清清楚楚记着小姑娘的名字-江姣。

      排位后面有一张等身图,春桃娇艳的面庞带着浅浅的笑,年轻的姑娘醉眠在花丛石上,眼底平静无波。

      想她死时不过十四五岁,众人不了解她更不会去想要了解她,拿她孱弱的身躯开着残酷的玩笑,金银珠宝闪着的光宣判了她的死期,她在众人的诅咒中上路。

      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想起我曾也在那张鲜血染就的桌子上拍上两张银票,突然便觉得小姑娘那眼底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在看着我,看我脱去嫁衣穿着素衣跪在她的面前。

      七、

      或是沉重的罪恶感,明明我时常在宫中一跪就是半天也没什么事,现下不过一个时辰,竟然把我活生生跪晕过去了。

      八、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两个哥哥,父亲是威名远镇的大将军,母亲是女中豪杰将军夫人。

      大概是已经有了两个异常争气的儿子,到我的时候父母已经想不起什么望女成凰了,只想着叫我平安健康的长大。

      是以,在边疆的那些年,我从未学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礼仪,什么琴棋书画更是狗屁不通。

      我每天干的事就是早早爬起来站在城墙上,看着父兄整顿三军。浓重的雾气从将士们的口中吐出来,凝聚在一块飘得很远。

      旌旗飘飘,铠甲冷硬生风。

      眉目坚刻,枪尖直指山河。

      自我记事以来,王军从无败绩。

      只可惜,君王需要的从来不是受敬仰的将军。

      夫本无罪,怀璧其罪。

      大厦将倾,黄梁梦醒。

      鲜热的血诛杀在雪窝里,热气腾腾的、腥腥的。

      我随着一顶小小的囚笼,带着重重的枷锁,在百姓的谩骂中回了京。

      九、

      我慢悠悠睁开了眼,看见江寿那张俊脸,又赶紧闭上了眼。

      丢人,太丢人了,活生生跪晕了。

      「醒了。」他轻笑一声,起身倒水。

      我被逼无奈又睁开了眼。

      他把那杯水递给我,还不等我说什么就挥了挥袖子站立起身来好似要离开了。

      临了到门口,他回过头:「母亲那里不必去了,我自会回了她,你就好好待到回门那天,再出这个房门。」

      太过分了,这是在变相囚禁我!

      我立刻给面子地窝进被子闭上了眼。

      真好,我看看自己能不能再睡上一整天。

      十、

      回门那天我已经被睡软了筋骨,好不容易懒懒地起来,还在打哈欠,坐到洗漱台前才发现自己实在是面若桃花,带着水汽,看起来娇媚动人。

      瞬间清醒了,要是让太后看到我这个样子不得恼羞成怒跳起来掐死我?

      我犹豫了几分,看向了桌子上的白粉。

      ......

      坐上马车看着对面的江寿,我差点没笑死。

      他那张脸抹得比我还白,看起来简直活不起了。

      我笑得太用力,抱着肚子险些滚下马车去,江寿看着瘦弱,手劲大得很,一把把我扯了回来。

      我撞在他怀里,撞得我发髻都要乱了。

      十一、

      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穿着赤色官服,手拿文扇走在宫道上。只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宫女了,我穿着跟他颜色相近的衣裳,慢他半步走在他身后。

      十二、

      太后娘娘看我脸色苍白有气无力,作势要斥责江寿与寿王妃。

      我熟练地跪下来,像千千万万次一样在她的膝边柔声哄她,为他俩开脱罪责。

      我知道这才是她愿意看到的。

      果然,她笑着拍我的手,说我被养得好娇气。

      桌子边上小宫婢为她倒茶,我过去止住了她的手。

      小宫婢不解地看着我。

      「还是我来,这些本是我的活儿计。」我笑着说,亲自倒了半杯,双手捧着献给她。

      老太后面上有得意之色,接过茶一点一点用尽了。

      我接过空茶杯,露出乖顺的笑。

      从太后那里出来,江寿与我皆沉默不语。

      我隐隐觉得江寿在生气,却又不明白他为哪般生气。

      思前想后估计是看我那样谄媚地给太后献茶,心里不舒服。

      寿王是正直无私之人,他这一生清白磊落,也想要家室儿女如他一般刚正不阿。

      我这样,算是驳了他的面子,辜负了他的期待。

      我垂下眉眼,没有做声。

      没走几步,从寿康宫里追出来那个小宫婢,口里喊着「姑姑」,看到江寿才觉得不对,立刻改口「世子妃」。

      我停下来,笑着看着她匆忙跑过来。

      「世子妃,奴婢冒昧,但是......奴婢有一事想要请教。」

      我微点头。

      她受到鼓舞,鼓起勇气对我说:「天越来越热了,太后娘娘最近越发用不进什么东西去,看着今天世子妃您给她砌的茶娘娘十分受用,想是不是有什么技艺是奴婢没有掌握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

      我越过她,看向高处的琉璃瓦,强烈的光被反射,映出一片白色。

      又快要到春末了,整整七年已经过去了啊。

      我笑着看她:「别急,是有一些技艺在里面,但是那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每每这个时候娘娘都要用一味茶调养胃口。我说与你,你且记下。」

      小宫婢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我于是一味一味,将那克重说给她听。

      等到说完,她不胜感激,行了礼就离去了。

      我笑着回头,却看着江寿眸色深深,深不见底地望着我。

      他这样看着我倒是有些像江妹妹那幅画像,眼底的神色几乎一模一样。

      我一愣神,却不吭声。

      到了养心殿,我与季公公见礼,将要迈进去,却被江寿一把拉住。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

      他笑着:「阿枝可知道为夫的字。」

      我迷惑地摇头,确实不知道他字为何。

      「那阿枝进去了该如何称呼为夫?」他有点咬牙切齿,却还带着笑意。

      「江寿。」我毫不犹疑。

      他的扇子敲到了我的头上,不疼,但是举止确实亲密。

      「成衷。」他凑过来,仅用我们两个能听见的语气在我耳边厮磨,莹莹气息撒在脸侧。

      我恍然想起从前冰凉的玉珠,只是......变得温热动人。

      我瞬时红了脸。

      他不饶我,大约也是为了报复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讳,又用细长的手去勾我的头发丝。

      痒痒的,挽起来别在耳后。

      指腹摸到了耳朵边缘,摸索起颗粒感。

      我不自禁咽了一口水,看着他骤然泛起了笑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我赶紧一把推开他,揉着耳朵欲盖弥彰地遁进了养心殿。

      「琼枝。」狗皇帝看我进来立即站了起来,只是看着后面又跟进来的江寿,瞬时间又垮下脸去坐了下去。

      「陛下。」我给他行跪拜礼。

      「琼枝。」他又叫我,顺着声儿摸着桌子下了台要亲自扶我。

      我垂着眼只当是没看见。

      小皇帝咬着牙,只能收回了手。

      「起来吧。」他这话说得不痛快,我听见他话里有气。

      谁知道江寿这时候抖机灵,快速爬起来伸手就要捞我。

      我保持着起到一半的身姿,有些迟疑地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到了江寿波澜不惊的脸。

      哦莫哦莫,这是要我当着小皇帝的面打他的脸。

      痛快,我二话没得说立刻把手放了上去。

      再犹豫一秒算我输。

      他的手内侧有不少茧子,厚厚的有些磨人。

      我故意使坏,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成功看到他脸色一僵后就收回了手。

      「就世子这小身板还是当心一些,别把世子妃摔了。」

      这话说得酸酸的。

      「不会,」我脸上露出「适宜」的笑,「阿衷他,稳健得很。」

      小皇帝的脸色一变。

      季公公的脸色一变。

      江世子的脸色亦是一变。

      看着他们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的脸我笑弯了眼。

      回去的马车上我心情颇好,一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一边吹着风轻声哼歌。

      「看陛下吃瘪,你很开心?」

      这话冷不丁的,我一个麻利就把马车的帘子拉了个严严实实。

      「算是吧。」我也不打算瞒着。

      「他每次前来招惹我我都会受罚,所以我不喜欢他。」

      「勉强念着我初入宫时他对我多加照拂的情分没有彻底撕破脸。极限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如何招惹你。」他的脸突然凑过来。

      「像这样吗?」

      蜻蜓一点。

      可惜我丝毫没有防备,就叫他得了手。

      我心中警铃大作,既惊异又不解地后仰,看着他神色如常端坐回去。

      他脸上的白粉已经擦干净了,露出恰到好处的皮囊。

      怎么可能会这样,他唯有一次实在是出了格,不过就是牵了我的手一下。太后那厮气炸了,命我高举宫礼厚本过头,跪了整整一夜。

      那一次最是厉害,第二天被人搀扶起来时双膝充血如盆,一个月不敢沾地,由此也恨狗皇帝。

      这些话我没有再说,怕他还要亲我。

      实在是轻薄!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放浪形骸有失文雅!

      尽管做了名义上的夫妻……

      我这样想着,笑着托着头又举目窗外。

      十三、

      寿王妃站在门口等我们回来。

      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妇人。

      没有想象的狰狞和笑里藏刀,至少比太后娘娘看起来要差得远。

      她含着慈祥的笑,眉目间温柔动人。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要是母亲还活着,该也是这般年纪,能看到大哥、二哥相继成婚,儿孙绕膝,福寿满堂。

      或也能看着我......

      算了,想什么呢。

      十四、

      我见到了了不得的事,就在江边的迎春楼上。

      那是一座花楼,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纨绔公子哥儿。

      我穿着男装屈膝坐在最顶层的窗边别着脸看楼下的水。

      房间里坐着头牌樱樱姑娘,她素指拨琴、二三成调。

      隔着层层的素纱,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与身姿,亦不敢看清。

      「你成婚了。」

      她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

      「那个人对你好吗?」她又问。

      我连续包她三年,这是她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可惜我没法回答她。

      我看着楼下熟悉的身影,下意识笑了两声,继而起身翻身欲出房门。

      临了,在门口站住对她说吧「过了今年春,整整七年了,该放下的都该放下了。」

      调琴声戛然而止。

      「你能放下吗?」女子的声音泫然欲泣,带着隐晦的凄苦,这话似利剑,几乎要贯穿了我。

      「他活着的时候从未跟我说过一句喜欢,直到死了,在那些从未寄出的书信里,却写了千千万万遍。」

      「生不能相守,死后却要我永生永世困在那一场梦里。」

      「我好恨......」

      好恨,我又如何不恨。

      我咽下喉咙里的胀塞感,推门出去,留下一地清冷呜咽。

      果是江寿。

      这小瘪三也不怕折了寿,跟着不知道哪里的狐朋狗友来逛这种地方。

      他虽是没有搂搂抱抱,只是他身边的人已经一左一右得上了手。

      难怪回门那天显得那么熟练且急色,别是之前就熟练在心,顺手用在自己身上的吧。

      我抱着手站在二楼,冷冷看着他。

      从旁边路过一个姑娘,我牵住了她的衣袖。

      她羞赧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是谁?」我指着江寿身边那个笑得忘乎所以的公子。

      姑娘引眸望去,抿着嘴偷笑,说了这么一段话:

      「是威廉王将军的独子,他家里有个很厉害主母,是谢将军的独女谢妙,他这是来偷腥吃的。」

      我自然听说过谢妙的威名。

      于是我把掌心里的金元宝敞露出来。

      姑娘看直了眼儿。

      「去给谢夫人报信儿,这就是你的。」

      姑娘有意却也犹豫,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不能......就再加一两。

      我肉疼地又把另一手伸向荷包。

      好在,没等我掏出来递给她,那姑娘却下定决心似的接了过去,她左右张望,将元宝藏在袖子里。

      「您等着。」她笑。

      于是我把那小锭银子攥在手心,也笑了。

      挽挽袖子伏趴在二楼系着红绳的栏杆上,看那公子左边亲亲右边抱抱的样子。

      江寿穿着一袭白色衣衫,长长的袖袍,单薄而有筋骨。

      他带着淡淡的笑,轻松就能闪躲开众位姑娘的倚靠与扑躲。

      姑娘看他这样子不敢再往他身上躲,只一个劲儿缠着另一个人。

      威廉王将军的独子王小公子生得并不威猛,甚至比江寿整整矮了两个头,本就娇小,现在被埋在人群里,只有手臂被露在外面,就像溺水的人在挣扎一般。

      「噗。」我忍不住被逗笑。

      「嘭!」红楼的门被踹开了,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面带刹像齐整地迈了进来。

      大厅里顿时一片狼藉,忙着提裤子的大有人在。

      姑娘们被吓得花容失色,成群躲在后台柱旁边怯怯地看着这一切。

      穿着橘黄色外衫的姑娘面有傲气得带着襻膊出现在了门口。

      王小公子先是从懵逼到一下子面无血色,他瞠目结舌地躲在了江寿后面。

      两股战战,面色惨淡。

      江寿似有所感,他的目光在一片混乱中缓缓上移,自然就看见了趴在二楼撑着脑袋笑着看他的我。

      我挑了挑眉。

      江寿的笑意流淌出来,他全然不管王公子的求救与背后激烈的打闹声,迈着大步走到了我站立的楼底下,仰头看我。

      我笑意更浓,一伸手把手里没有送出去的那块银子抛了出去。

      他伸手,却稳稳接在了手心里。

      十五、

      因着这件事,我与谢妙成了不错的朋友。

      她是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因此大度又骄横。

      「我跟他打小就认识,我小时候喜欢舞刀弄枪,他却喜欢穿裙子。」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这人一辈子大概就软软绵绵秀秀气气的样子了,小时候爬树都能吓哭的人可想而知能有什么胆子。」

      「幸亏我大胆啊,我多护着他啊。」

      谢妙秀气的眼尾带上了一点得意,「啧」了一声端起桌子上的茶一股脑儿灌进了肚子里。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吉缘良配,郎才女貌。

      「好好吃。」她拿下茶杯来圆溜溜的眼睛惊奇地看着我。

      「自己调的,你要是喜欢一会儿就带一点回去。」我「大方」地挥挥手。

      「好。」她倒是不含糊,直接一口气答应下来。

      「说起来,你也算是武将的女儿,能不能比划两招叫我看看当年威震一方的李家军到底是怎么个样子。」她的眼亮起来,带着期待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要是会,也不至于在宫里被摁着打了这么些年了。

      我为她倒茶,轻轻摇了摇头。

      她有点失望,但是又不肯叫我难受,生硬地别开了话题。

      「宫里的太后娘娘有点不太好了。」她压低声音。

      我倒茶的手一僵,继而没什么多余神色地又为她倒好。

      十六、

      我确实不会。

      阿爹阿娘看到的路小小窄窄,从没有一个预备项是将陷入死地。

      我在漠北日日疯癫,几乎要玩脱了。

      只有一点。

      我还挺有药理天赋的。

      那些年我请教过的医师、看过的古书、诊过的脉象甚至开过的刀实在是数不胜数。

      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可言,不过就是在军营里什么都见得多了,一开始只是上上手帮着打打下手,后来就干脆独当一面了。

      那时候想着,父兄阿娘在前线征战,我就在后面撑起一片营地来等他们回家。

      后来就想着,幸亏是学了一些东西记在心里,要不然怎么在深宫中活下去呢。

      要不然怎么叫老太后死得更早一些呢。

      我以茶掩唇,面上唏嘘,实则笑出了眼泪。

      笑着笑着,墙边突然探出一颗带着草叶形容狼狈的脑袋。

      王郎双手费力巴结地攀附在我院子外面的那层高墙上,带着傻笑看着我俩。

      十七、

      谢妙走后我彻底没了顾虑,笑得几乎连茶杯都端不稳,笑得眼泪滚滚。

      我喉中有千言万语,一句一句斟酌过又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最后只把那点茶慢慢浇在了地上。

      阿爹、阿娘,你们听到了吗。

      我等着,我等着她最后宣我入宫的那天。

      十八、

      她快要不行了,我翻出当年祖父亲手为祖母打磨的那支簪子戴在头上去见她。

      狗皇帝在老太后寝室的外室坐着喝茶批奏折,看见我来了有些惊讶。

      我带着眼泪,只泪眼朦胧地虚虚望着他。

      直望得他心里发软,不觉得我这时候来有什么异处。

      他好哄,太后也是。

      竟就那么单纯地觉得我会束手就擒。

      也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做出惊骇世俗的事来呢。

      我实在是太乖了,乖到她自己都以为把我驯服了。

      「太后娘娘,琼枝来看您了。」我过去,看着缩在床上,在盛夏却紧紧捂着棉被打哆嗦的人。

      房间里有一股异味,我恍似未闻。

      她已经没了往日的光彩,骨瘦嶙峋的夹着双腮,看起来怪可怜的,见我来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直勾勾将目光定在一处,是屏障里的一封授信。

      授信里写的是什么我自然也清楚。

      老老皇帝一生福分浅薄,娶了一个好妒的皇后(太后这丫的),只留下了一个独苗——先帝。

      这是先帝的即位诏书。

      我在授信那里一顿,继而移下目光,在床边坐下来。

      我摸着她的手,感受到她冰冷无力的指尖,满意极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有许多事还是想不明白,只颤着嗓子用尽力气问我。

      「小七、小七。」

      周边的人都听不太到,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先帝,她的孩子,小名就是小七。

      先帝死的窝囊,连带着他唯一的子嗣,那个生来就瘦弱的孩子一块下了黄泉。

      狗皇帝,江梁衡,那是从宗堂里过继过来的孩子。

      我伏在她的耳边,看似是在宽慰她,实则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是我。」

      是我害的。

      那毒无色无味,化作绕指柔,割人姓性命。

      她骤然睁大了眼,想要转过头来看我。

      太晚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弹或是言语了。

      「我真应该谢谢你,能叫我有机会站在这里,替我惨死的父兄阿娘、边境的将士们报仇。」

      我笑着,慢慢地说。

      「那么年轻的帝王,你亲生的孩子,却因为你的挑拨断送了性命,你心痛不痛啊,疼不疼啊。」

      我一遍一遍的问,就好像是在问那年,站在囚笼中风吹日晒,明明想着死了与家人团聚,大仇未报又不敢苟死的自己。

      割裂的痛楚几乎要把我撕成两半,我却忍着挖心钻肺的剧痛一遍一遍数着她微弱又急促的呼吸。

      终于,她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嘴里不断流出来的血沫呛得面目狰狞。

      她的手想要抬起来,却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

      她挣扎了两下,几乎没出什么动静就没了生息。

      我心重重一沉,只觉得冰凉的眼泪突然就夺眶而出,滴在我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我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什么声响来了。

      我解脱了。

      我只是这样想着。

      窗边站着的宫女看我呆呆愣愣的样子上前来一看就看见了死的极其不体面的老太后。

      她惊叫一声连忙赶出去通报。

      我的身子一软,就要跌落到地上。

      我在那一瞬间放开了她的手,却想着就像这样掉在地上也好。

      没有。

      江寿接住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觉得那怀抱隔着绸缎有点冰冰凉凉的,青松雪霜之气钻进鼻子里,竟叫我莫名其妙安下心来。

      他抱着我,把我抱起来。

      他沙哑地说:「阿枝啊,都过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皇帝、皇帝的嫔妃宫女,大家悲痛地用手绢抿着眼眉哭成一片。

      皇帝和皇后在最前面,两人摸着她的手,一声声悲切地喊着她。

      宫里的宫司、司礼监来了很多姑姑,拿着各式各样的丧品站在外面。

      最有资历的嬷嬷面上悲痛,劝解着皇帝用手帕去给老太后洁面。

      我垂下了眉眼,江寿领着我出去了。

      十九、

      皇帝和皇后没有多久也出来了。

      事情太突然,他们还没有换上丧服。

      皇后身边有个小公公,看着瘦弱的跟只猫儿似的,显然还是个孩子,看不得这样的场面,面白如纸,双手捧着皇后娘娘的孝衣站在后面默不作声。

      皇后娘娘玲珑秀美,像一颗娇气的豌豆,她颦着弯弯的眉毛,像水一般的眼温柔得把我含着。

      「也幸亏琼枝在她老人家身边,母后生前最疼爱的就是琼枝,想必走的时候必然安定。」

      「这几日若的空闲也得入宫为母后守守灵才是。」

      她说到这里时候又要哭出声来。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我低头应是。

      二十、

      皇帝却看向江寿。

      「母后去了,宗亲分封的事少不了还得再拖一拖,委屈你了。」

      江寿的手一直紧紧牵着我,他闻言只是应着,手却还是紧紧牵着。

      我为他,硬生生在空洞中生出一份温热与情动。

      于寂寞中听着心一下一下跳得那么用力,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二十一、

      要出宫的时候,皇后身边的那个公公突然追出来在宫道上拦住了我。

      他跑得匆忙,不太合身的衣服被风吹得有些乱七八糟的。

      停下时候他气还没有喘匀,一双无辜的眼睛却有些害怕地瞥向了江寿。

      我循着目光亦看向了江寿。

      江寿挑眉,轻笑一声就背着手先行走远了。

      那公公左右看看无人,动作利索地跪了下来。

      我早有预料,伸手弯腰揪住了他的袖子。

      「姑姑,谢谢您。」小少年这样说着,却执意给我行了一礼。

      「江商。」这是他的名字。

      正是先帝唯一的那个孩子。

      他长长的睫毛带着泪珠,晶莹剔透的,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母亲的仇报了,阿程自此无愧。」

      我拉他起来,轻声对他说:「你该知道,我并不是为了你。」

      「我不在乎,我只知恶人为何而死,谢您救我于水火。」

      小少年瘦弱的脊背站的那样挺直,透过时间的缝隙,隐隐约约好似看见了曾经的东宫太子。

      孤寂无助地站在教廷门口,看着曾经尊贵的母亲被一双双手拖着进了那扇门后。

      先皇后娘娘颇有风骨,便是到了如此地步,并未向太后那腌臜婆低头半分,她笑中带泪,挥了挥手叫小少年回去。

      「琼枝,叫他活着!」

      她最后说道。

      我站在江商后面,风卷起道上的尘土淹没了文衣,我抬起手,挡住了少年沉默的眼睛。

      「回去!」我弯下腰,看着这个孩子,「听皇后娘娘的话,她会帮你爱你,护着你。」

      「姨母叫我跟姑姑说,她在皇帝的淫威下不得不说那一番恶心人的话,她叫您千万不要入宫来,只怕会生事变。」

      我又如何不知道呢。

      程家毕敬毕善,无论是姐姐还是妹妹都有一颗玲珑心。

      「谢谢你,也谢谢皇后娘娘,帮我带到。」

      江商点头。

      二十二、

      寿王妃娘娘罚我在家里抄佛经为死去的太后娘娘祈福。

      死去的人还祈什么福呢,她只是为我不去宫中找下一个理由罢了。

      二十三、

      只是我不得不去了。

      王郎来寻我,谢妙遵旨去宫中为太后守灵,本应该昨晚上回来,一直到今下午还没有回来,守在身边的丫头也没了讯息。

      他言语间有些隐晦,只怕还有些不想叫我知道的内情。

      他咬着牙跪下求我。

      「求您谅解我的自私,要是叫阿衷知道了我与他再做不成什么兄弟,只是妙妙对我来说如珍似宝,我宁愿背弃一切,只为她康健。」

      彼时,我为江寿写的信还没有完,敞开着在桌子上,随着风挥动着信的一角。

      我下意识望向那封信,不自觉往后推了一小步。

      他又膝行了一步。

      我答应了他。

      二十四、

      临走前,我将头上那只祖父母定情的簪子拔下来放在了那封信上。

      二十五、

      皇后娘娘在灵堂看见我时有些失神,她好似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谢妙呢?」

      「她没事,你放心。」

      我抚平衣裳上的褶皱,看着面前桌子上的灵位与飘渺的香火慢慢跪在了团垫上。

      皇后还想要说什么,季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娘娘,快些,人还在您宫里等着呢。」

      皇后神情不太好,但是顾不上说话,还是答应着起身离去了。

      江梁衡,我小瞧了他。

      这一招确实好用,等在皇后宫里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幺妹和一个刽子手。

      去晚了,后果可知。

      我不愿意看前面的牌位,于是缓缓闭上了眼。

      灵堂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静静听着,听那香珠噼里啪啦流下来的声音。

      似乎过了一会又似乎过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慢慢踱进来在我面前停下。

      一双手捏起了我的脸。

      士可杀不可辱,我睁开眼一巴掌拍掉了他的猪蹄。

      江梁衡看起来有些惊讶于我的举动,但是他忌讳我,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良久,他笑了一笑:「你实在是有意思,软硬赏罚统统不吃。」

      「白费了我这么多年陪你演了这么多的戏,江寿你居然说嫁就嫁过去了。」

      「怎么。」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且不屑,「他那病死了的妹妹不够晦气吗?你居然还敢踩这火坑。」

      我猜到了很多事情,那些陪着我演的戏真真假假,也曾有一些岁月生了香,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只是我本就是从仇恨深处走来的鬼魅,是活在太阳底下的血泊。

      一半是猜疑一半是自卑,那些想法不久就烟消云散,只剩下留在身上的切肤之痛。

      只是我唯独没想到江寿的妹妹会是为我而死。

      我冷笑:「难为你装了这么久,但是你该知道,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呢。」

      江梁衡笑,没了平时装出来的温润有礼,就像是骤然生出裂缝的晴日。

      「得到什么......李家的兵符呢?」

      他尖锐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生怕漏掉我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

      果然是为了兵符而来。

      「早就毁了不是吗?如果在我身上怎么可能能留住这么长时间呢。」我抬起袖子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上面的褶皱。

      「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可知先帝后派遣七次宫臣前往漠北坡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收敛兵将遗体,安抚边城不成?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那块兵符压根就不在你父兄身上。」

      他骤然抽出剑来,慢慢拍在了我脸上。

      凉凉的。

      「让我猜猜,你能藏在哪里?」

      我闭上了眼。

      外面突然出来季公公的声音,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江梁衡收起了剑。

      临走,他说:「给你点时间好好想想,你身上牵挂着的命多得是,那么轻易就能死吗?」

      说完,匆匆离开了。

      二十六、

      是在我身上。

      我亲自从父亲的胸腔里庖出带着粘稠鲜血的兵符,带着泥土咽进了肚子。

      有一根细小的线编成一个圈套在我的后门牙上。

      我每走一步路它便摇晃一分。

      就这么连着、带着整整七年。

      只是就在此次进宫之前,那兵符已不在我身上了。

      想我无路可去,将身家性命托付在另一人身上,何尝不是已山穷水复。

      二十七、

      我不擅长委屈自己,虽然已经抱了必死的心,我还是站起来拿起了供台上的果子擦了擦咬了下去。

      一口爆汁,满口留香。

      我坐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啃着那果子。

      谢妙狗狗祟祟蹑手蹑脚地从外面撬开那锁进来的时候叫我吓了一跳,看着坐在高处晃着腿的我硬是差点没直挺挺地倒下去。

      「谢妙,是我。」我跳下去。

      谢妙回了神,继而松了一口气。

      「快走,我来救你了。」她小小声地说。

      「外面现在乱的很,我是趁着乱才来的,正是遛出宫的好时机。」

      「要不是那死老婆子绑我绑得那么紧我早就溜出来了,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嘟嘟囔囔的。

      我眉心一跳:「宫里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谢妙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什么遗党......好像跟皇后娘娘有关系,好多禁军兵力都往那边去了。」

      是江商,我定了定神,继而就要往中宫去。

      「欸。」谢妙一把拉住我,「疯了你,跑错方向了。」

      「我得去救他。」我只能这么说。

      谢妙看起来有点一言难尽,实在是难说是因为我与「遗党」的奇怪关系还是我这赶着去送死的大无畏精神。

      「疯了你,就算是要去你一个人去能怎么样,还不是去送死,我们先回去,找寿王府、王家想办法。好不好?」她拽着我的袖子。

      看来是后者。

      只是,寿王府与王家又能有什么办法,起兵造反吗?

      二十八、

      我们还是落入到了宫兵的手里,禁军首领冷着一张脸把我俩绑到了皇后殿中。

      我们进去时江梁衡威风凛凛地拿着沾血的长剑站在江商面前。

      江商站立着冷眼看他,身后是紧紧抱着小妹的皇后娘娘。

      我上下打量江商,这孩子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倒是哪里都好,死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匍匐着倒在地上,还碰倒了高架台和上面的花瓶。

      禁军首领手上没收劲儿,他将我俩丢出去的时候力气用得很实在。

      我重重磕在软毛地毯上,虽无大碍却也是一阵咳嗽。

      我低下头欲先把那一阵儿咳完,却听见皇后娘娘颤抖着叫「阿程」。

      我顾不上最后没有捋顺的气,连忙抬起头。

      江梁衡将江商横在胸前,拿利刃对着他白皙脆弱的脖颈,深深沉沉的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我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让我猜猜,兵符会在他身上吗?嗯?」江梁衡慢慢拿刀去刮江商脖颈上的嫩皮,直到出现一痕一痕红色的印记。

      我阻止不了这个疯子,但是我对着江商那孩子说道:「你母亲死后你怎么答应我的?最后一刻,我能死,你不能。你今天要是敢往这疯子的刀上撞,我明天就敢去挖先皇后的坟!」

      江商动了动嘴皮子想要说什么。

      「别废话,你只说在哪?」那刀又近一分。

      我的脑筋疯狂运转。

      突然有一支箭凌空而来,我尚且还反应不过来,那支箭已打掉了江梁衡的剑,将他本用江商挡着的胸膛漏了出来。

      只需要一箭,一切都能结束了。

      巨大的变故袭来,我突然有一个冲动,只想上前去捡起那剑,亲自刺入那人的心脏。

      只是只等着江商离开到皇后娘娘那里,将两个可怜的女子带离两步之远时江梁衡已经完全反应过来。

      「有人造反!歼杀叛逆,论功行赏!」他高声道。

      江梁衡,他毕竟是皇帝,此一箭他甚至不去看来者是谁,只管捡起他的武器来横在胸前守卫。

      禁军训练有素,已是包围着里三层外三层。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带着大家离开这个地方。

      江商收到我的眼色快速点头,立刻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往后院跑去。

      我尽量伏低身子去解谢妙身上的绳子。

      谢妙看起来似有些怔愣,呆呆看着守在皇帝最身边的那个禁军首领。

      我手上动作不停,也一边朝着那边望去,眉心狠狠皱了起来。

      谢妙不愿意走。

      我当然知道为何,只是现在轮到我哄她了。

      「别在这里碍他的事,他们只怕另有安排。」

      谢妙看起来有些担心却勉强点头。

      我们两个迅速出了屋子往宫外面跑。

      那箭法我实在是熟悉,想当年随帝驾出京春狩,围猎场上遇到京都的野蛮小姐刁难,看不惯我在太后、陛下面前掌眼,哄骗我进了禁林想要射杀我。

      有一箭凌空而来送进了那小姐的胸膛,我记得实在是清楚。

      江寿啊江寿,原你早有预谋,只有我一人在演着空台大戏,妄想迷乱了你。

      二十九、

      走到东直门,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倒是侍女嫔妃大包小包往外窜跑时留下了不少簪子、金银在宫道上。

      谢妙一路上安静地吓人,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跑到东直门她停下来,直往回望,脸上有担忧之色。

      我不敢给她「绝没有事」这样的承诺,只能看着她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快要等那血色褪尽的时候,我给出了我时至今日仍旧悔恨不已的一个决定。

      「我陪你回去。」

      三十、

      史书是记载当代的正史,所谓正史都是后来的胜利者编纂的。

      在那里,他们都成了有名有姓的理所当然的继承者,宫变时乌云蔽天血色氤氲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提。

      我们踩着血泊往回跑,任惊雷滚滚,脚下开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三十一、

      宫殿里尽是厮杀,刀光剑影,全然看不清楚。

      只能透过小的裂隙勉强看到一点。

      扮作禁军首领的王郎持剑护着江梁衡,两人步步后退。

      变故突生时,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是何等时局,王郎背过身去,尚无举动,便听身边谢妙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瞳孔骤缩,来不及牵她的袖子,却见她几乎是「飞」着踏过了几人的肩膀。

      三十二、

      你知道吗?我在那一瞬,突然看到了另一种结局。

      浮光掠影一般就像是突然袭来的潮水。

      我看见王郎回过了头尚且来不及将那剑送进江梁衡的胸膛,江梁衡早有预料,在他之前抹了他的脖子。

      王郎倒地之前带着痛快的笑意望向冷宫的方向。

      他说。

      「妙妙,为夫来殉你。」

      三十三、

      但是不是那样。

      电光火石之间,谢妙替王郎挡住了那一剑,薄薄的利刃狠狠击穿了谢妙,她看着胸前流出的血,带着笑意倒在了地上。

      因此王郎有机会,将那最后一击结结实实结束了皇帝的狗命。

      江梁衡瞪大了眼看着自己胸前的这一道,似乎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皇帝已死,周围的人纷纷停下刀来,皆茫然且心乱。

      我跑过去到谢妙身边时她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颤抖地去为她把脉,她却好像已经全然不在乎。

      她带着笑,因为疼痛或是害怕而颤抖。

      她说。

      「你别怨阿枝,是我执意要回来的。」

      「我本来应该死了,就死在嬷嬷绑着我绑在冷宫的时候。」

      「我不要你殉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身体康健、子孙满堂。」

      「真好啊,第九次,最后一次,我终于把你救回来了。」

      谢妙好像想要伸手再去摸一摸他的脸,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

      她的手跌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王郎把她揉在身体里,仰着头狂笑着嘶哑了喉咙、渐渐失了声。

      江寿在后面,慢慢遮住了我的眼睛,将我抱在了锦绣衣领中。

      九次啊,难怪我与她第一次见面她会冲我笑的那样和善,难怪那时我只觉得眼睛酸涩、伤心难安。

      三十四、

      江商登基的时候我没有去观礼,那时候我拎着一壶酒坐在大漠中与江寿痛饮。

      二兄的坟前最是丰盛,想着或是樱樱来过这里,为他斟上一杯酒。

      大漠风沙迷乱人眼,我坐在父母兄长的坟前就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江寿笑我出了眼泪,伸手珍重地把那支簪子从袖子中摸索出、七扭八歪地插回我的鬓发之间。

      我看他捣鼓得费劲,连忙探过头去叫他省省力气。

      他笑,细细摩挲着我的下巴。

      「阿枝心狠,留下一分薄纸就能扔下为夫跑进狼虎窝里。害的为夫一根门槛摔了三个筋斗,叫母亲狠狠嘲笑了一番。」

      我望着他的眼睛,笑着乐。

      母亲偷着与我说过。

      说他回来寻不到我,等看着那信的时候几乎要失心疯了,狠狠攥着那根簪子目呲欲裂。

      全然不管这个兵符那个兵符的,只想着进宫去杀了皇帝,好救我出来。

      明明初始时谋划,面面俱到。

      现在不得已提前就动了杀心。

      寿王府与宫中结怨长,说不清是太后娘娘偷着给有孕的老寿王妃下毒害得她幼女生来病弱,还是先帝以莫须有的罪名至老寿王于死地,亦或是惨死的妹妹、被利用的儿媳。

      不共戴天之仇,压在江寿身上,也压在每一个起义将士的身上。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母亲把手镯褪到我的手上:「他喜欢你许久,我做母亲的通通看在眼里,否则我又怎么敢去那腌臜婆面前提起这门亲事。」

      「好孩子,之前的事都是做给宫里那些人看的。如今得了清静,日后我做你母亲,好好护着你。」

      母亲,我念着这两个字,仰头倒在了沙窝窝里。

      江寿丢了手里的酒小心翼翼凑过来挨在我身边。

      半迷糊半不迷糊突然记起洞房花烛夜,他曾在外面守坐了一夜。

      开始时候只当是他不愿,后来知道他更怕我受委屈。

      看了一夜的书,心里也难掩欢喜。

      欢喜啊,我心里也欢喜。

      想着,我轻轻凑上去吻住他。

      正天上一轮弯弯皓月,天蓝蓝正是太平时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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