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遇她》不见花开

4、第 4 章 上海一别，

　　十

　　大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不该如此，不该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小地方，更不该一辈子都止步于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普通本科。

　　我想成为像Z那样闪闪发光的人。

　　不得不承认，从刚开始的看她不顺眼，到后来的日久生情，她在一点一点地修正我的三观，改变我人生的轨迹。甚至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从前那个待人傲慢无礼的我，有一天竟也会被周围的人视作谦逊有礼的典范。

　　因为她，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准备考研，头悬梁，锥刺股，一年后一举上岸西安一所有名的高校。

　　西安，十三朝古都，史书里的长安城，从小到大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我在西安又读了三年的书，三年后成为了当地的一名老师，从此在西安定居了下来，生活偶尔忙碌，偶尔清闲。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Z了，直到又过了三年，表姐的婚礼上，我再一次遇见了她。

　　表姐是个很厉害的人，据说当初一个人单枪匹马跑去上海闯荡，从刚开始的租不起房子，吃不起饭，到若干年后成为人上人……是个人听了她的故事后，都忍不住想要为她鼓掌。

　　我和表姐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后来她经常来西安出差，每次来都要请我吃饭，我们的关系便更近了一步。

　　婚礼地址定在上海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我们一家四口全都准时参加。

　　婚礼还没开始的时候，我觉得热，想出去透透气，结果好巧不巧，刚出去就迎面撞见了Z，以及她的男朋友。

　　十年了，原来除了考试以外，我的心还可以跳得这么快。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自从高考之后，我们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准确来说，中间我见过她一次。

　　那个时候我大四，寒假的时候和表妹一起去看电影，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和两个女生在娃娃机前夹娃娃。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县城的电影院就那么几家，遇见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在那么多人当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表妹拉着我也要去夹娃娃，我连忙谎称肚子疼，跑去了卫生间，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晚上醒来了好几次。

　　六年过去了，她比以前更漂亮了，长发及腰，落落大方，身边挽着一名英俊高大的男子。

　　我回过神来，转身想跑，怎奈何Z早就认出了我，大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不得已刹住了脚步，心想这偶像剧一般的剧情，怎么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我看起来也不像是偶像剧的女主啊，反而像女主身边的丫鬟。

　　“真的是你？”Z的表情又惊又喜，朝我走了过来，“我以为我看错了。你头发都这么长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你。”

　　高中那会儿我是短发，刚好到下巴的位置，上了大学之后才开始留了长发，还学会了化妆，所以她刚才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都过去十年之久了。

　　我和她寒暄了几句后才知道，原来表姐是她的顶头上司。

　　我那时突然觉得，所谓的大上海，其实也挺小的。

　　“男朋友？”我微笑着看向她身旁的男子。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嗯。”然后向她男朋友介绍我:“她叫R，是我高中同学，很好的朋友。”

　　我想不到要和他们说什么，便随口问道:“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去喝喜酒。”

　　“快了。”她男朋友彬彬有礼地笑道，“我们刚订婚，最迟一年，到时候一定给你发请柬。”

　　订婚，他们都已经订婚了。

　　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总觉得那些粗鄙的男人配不上她，可回头望望，我自己也不过如此。

　　我笑了笑，说到时候我一定去。

　　我的位置和她离得挺近，我刻意不去看她，但尽管如此，我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转。

　　我不敢确定她对我的感情，也不敢开口询问。我好想冲过去问她，当年写在我语文书上的那行字母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始终没敢行动。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追求她，告诉她我喜欢她，我爱她。

　　可我偏偏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

　　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去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我。我真的很害怕她会骂我神经病，骂我变态。那样的话，我真的会疯。

　　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两个人之间有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可是有些话真的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小孩子可以口不择言，但成年人不行，甚至有些小孩子连口不择言的机会都没有，比如我。

　　婚礼结束后，我一溜烟地跑了，生怕Z逮住我问我删她QQ号一事。

　　可该来的，最终还是逃不过。

　　回到酒店后没多久，Z就打来了电话，说要陪我在上海逛逛。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她说:“和你表姐要的。”

　　我拒绝了她，骗她说我已经在回西安的路上了。

　　怎料她很平静地说:“我问过你表姐了，她说你过几天才回去，干嘛骗我？”

　　“我……”我支支吾吾地又开始撒谎，“我要陪我爸妈去逛街，没时间。”

　　“那就把叔叔阿姨一块儿带出来，我对上海熟，我带你们去逛。”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了，好歹朋友一场。

　　我没有带爸妈一起去，一个人准时赴约。

　　夜晚的南京路，灯光璀璨，人流如织，繁华得不像样。

　　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等我，蓦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她站在教室外不慌不忙地等我收拾书包，然后牵起我的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下的我们，背着书包不疾不徐地走着，她在前面用手比划，我在后面盯着她笑……

　　偶像剧一般的情节，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们身上。

　　此生从未那般欢快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好想冲过去抱着她大哭一场，但终究忍住了。

　　我和Z一边并肩往前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夸我好厉害，都已经是硕士了。我说哪有你厉害，本科就是985，还是保送生。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终于聊到了正题。

　　她问我:“你是不是把我QQ给删了？”

　　我早有准备:“嗯，号被盗了。”

　　她继续问:“那后来为什么没再加回来？”

　　我脱口而出:“忘了。”

　　“忘了？”她扭头看我，似乎有些生气，“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不是。”我磕磕巴巴地回答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本来……想加回来的，但是……后来想了一下，你又不找我聊天，加回来……好像也没什么用，所以……就……”

　　我看见她的眼神开始和我一样变得闪躲，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她也没再继续追问。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们走进了一家商场，她开始了新的话题:“你有男朋友吗？什么时候结婚？”

　　“没有。”我十分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不打算找男朋友，也不打算结婚。”

　　紧接着，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十足的震惊。

　　“为什么？”她皱眉问我，仿佛这话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

　　我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我的真心话:“因为我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了。我这个人脾气又倔，又不喜欢将就，所以干脆就不结婚了，不结婚又不犯法。”

　　“你喜欢的人……还是X吗？”她又问我。

　　听说X去年结婚了，新娘是他的大学同学。婚礼我没去，因为懒得去，更因为怕遇见Z。

　　我好不容易才让她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也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去参加那场婚礼，我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过。

　　只是觉得挺讽刺的，当初信誓旦旦说此生非Z不娶的X，刚上大学没多久就交了女朋友，刚毕业没几年就结了婚。

　　不过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那个时候大家还没成年，说过的话发过的誓都当不得真。

　　可偏偏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说不将就，就真的不将就。

　　不过一提到X，我就觉得丢人，原因是高三临毕业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晚自习开始前，我和同桌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X和几个男生:他们正在一边等人，一边对着一个女生开黄腔。

　　我顿时就觉得，X配不上我，更配不上Z，他连给Z提鞋都不配。还好Z从一开始就不喜欢X，也从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否则我想，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

　　我为我曾经喜欢过X而感到深深的耻辱以及恶心，因此极其果断地回答Z:“不是他，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是谁？”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看着她那双漂亮迷人的眼睛，有一瞬间好想对她说，其实那个人是你。

　　可是我的软弱和理智不允许我告诉她实话，尤其是我的理智，它告诉我，我应该放弃她。

　　于是我从容又淡定地向她撒了谎:“是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学长。”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副死样子，宁愿错过，也不愿主动，好不容易想主动一次，可惜对方偏偏是个女生。

　　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因为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能遇见这样惊艳的人，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挺不幸的，因为这样惊艳的人，注定不会属于我，却偏偏要让我遇见。

　　逛完商场，我们去看了电影。电影院人很多，有情侣，有亲人，也有朋友，我们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我记得那部电影是部喜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片欢笑声中，我望向她半明半暗的面容，泪水悄无声息地落满了脸颊，直到电影快结束时我才发觉。

　　说来惭愧，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分别时她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将来我结婚的时候，也好通知你。”

　　我犹豫着，最终点了点头，说好，尽管我内心早已决定，绝对不去参加她的婚礼。

　　十一

　　离开上海那天，Z特意请假来送我。

　　偌大的机场里，我们肩并肩站着，一时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我们太尴尬了，所以给了她一通电话，让她提前离开了我。

　　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我的晚年——孤独地守着一盏灯火，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果然，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否则容易孤独终老。如果当初的我没有遇见Z，也许现在的我会迫于父母的压力，随便找个人结婚，但既然已经遇见了，便再也无法将就。

　　我的心它真的好硬，硬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才能让它变得柔软。

　　有句话我很喜欢——“喜欢一个人就失去了所有的标准，所有的标准都是用来拒绝别人。”

　　她就是我的标准，是我用来拒绝所有人的理由。

　　飞机飞上了高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她。

　　好奇怪，我明明那么喜欢她，可是迄今为止，整整十年的时间，我只在梦里梦到过她三次。

　　第一次我远远地看着她，与她擦肩而过；第二次我与她并肩而立，像当初上学的时候那样，一边走，一边谈天说地；第三次我与她紧紧相拥，互相许诺永不分离。

　　每一次梦醒之后，我都会泪流满面，彻夜难眠。我就快三十岁了，可是十几岁时许下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十几岁时喜欢的人也注定要错过。我这漫长又短暂的半生，破败又荒凉的半生，即将走向尽头。

　　有一首歌我很喜欢，其中有一句歌词，我尤为喜爱——“不能给我的，请完整给她。”

　　不能给我的，就请完整给她吧。

　　我在万米之上的高空为她祈祷，祈祷她余生平安健康，祈祷她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祈祷她能拥有我不能拥有的一切。

　　这辈子太理智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自私透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