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凤》阙十四

2、第一章 惜水

　　惜水镇是个小小的镇子。
　　这个镇子，平静到没人会想起来它存在了多少年。只有那条弯弯曲曲的惜水，绕过整个小镇，水流慢慢的流过很多年，流走很多人的记忆，也带走很多历史。
　　小镇，也有属于小镇的喧嚣和热闹。
　　比如，今天。
　　言家是惜水镇上的大户。几十年前，言老爷子跟着路过惜水镇的走镖人去镖局走镖，莫名其妙的发了横财，带回了一个婀娜貌美的妻。
　　有镇上的人说，言老爷子撞了大运。有人说，是他们半路做了山匪，劫了商户的银两，怕遭报应，才知道回来这小小的惜水镇。
　　不过，最终呢，言家便从言老爷子这辈开始，虽然谈不上荣华富贵，但也过得快活。
　　今天是言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请了外面的戏班子在宅子里做堂会。戏台子边上密密麻麻都是惜水镇的百姓。毕竟，小镇子，来这里搭台子的戏班子不多，也只有言家才能办起这么大的排场，请得起戏班子来依依呀呀唱上一天。镇子里的人哪怕隔个三五天，也会想起这些戏子那婉转的嗓子。
　　言朝是言家最小的孩子。
　　言家别的不说，人丁倒是兴旺。别人家断不了生个闺女都不够嫌弃，言家天天盼着那个媳妇给生个漂亮闺女。三个媳妇，全生下的是大胖小子。
　　只有三媳妇，最后生个小子。言老爷子一看，唇红齿白的，得了。就给这小子起名叫言朝，从小当姑娘养。
　　大哥言櫂，从小习武。身板儿壮得很。言朝从小跟在大哥屁股后面打转，不管闯什么祸，都有大哥的拳头替他挡着。虽然从小给当成姑娘养，没教拳脚防身健体的，却也不受别家孩子欺负。
　　二哥言陌兮，打小跟着爹爹管着言家的绸布庄，长袖善舞。偏偏，言陌兮生得也秀气，一双桃花眼生生能勾人的魂儿。却也不如言朝，一眼看过去，透着那么股子可怜劲儿。两个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副泫然欲泣状，就冲这个，他想要什么家里长辈从来没违过他的意思。
　　只不过，言朝虽然在言家被这么宠着。却也被一个人收拾的死死的。
　　裴舒，惜水镇上最出名的教书先生。听说啊，裴舒当年可是面见过天子的，只不过他有状元之才，却不能胜任状元之职。在大殿里那么一跪，皇上一纸诏书，得了，你也别当官儿了，回惜水镇，教书去吧。
　　说起来，这裴舒长得不能说有言陌兮那么漂亮，却让人看了舒服，心安。常年穿着白色长袍，衣袖间恍惚带着一股墨香味儿。
　　言朝七岁那年，被自个儿的娘亲带着，穿着松石绿的滚花小袄，踩着薄薄的雪，站在裴舒门前。裴舒一开门，眸子一扫言朝。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眉目间有贵气。”
　　等回去言老爷子一听这话，心里那个高兴。想他言家也算是能出个达官贵人。贵气嘛，帝王将相他必是求不得，也不敢求。也只有这高官之位，暂且想想。也算是一种贵气。
　　言朝是个聪明孩子，裴舒教他的，一点就通。只不过，言朝玩性大，在家里，谁谁都惯着，玩起来就忘了裴舒留下的功课。第二天一早，往书桌前面一坐，闻着裴舒家暖炉里飘出来的淡淡松香味。突然想起来，裴舒昨天留的是道德经抄写一遍，前天留的是诗经的蒹葭卷耳各五遍呢……
　　前天言朝扯了谎，没来。裴舒托了言朝的书童小川子告诉他，功课要做，今儿歇着就歇了吧。
　　言朝正想着怎么办。裴舒便坐了下来。
　　“怎么，朝子，是不是又没做。”
　　裴舒不愿叫言朝大名，便和他大哥二哥一样叫朝子。
　　“啊……先生既然知道，就别再问了。我知道……不该的。”言朝摸着头，小手扣着梨花木桌面。“一顿手板。”裴舒看着暖炉里袅袅生气的烟，缓道。
　　言朝颤颤地伸出手去，不敢抬眼望裴舒。裴舒最大的特点就是，他就算要罚言朝，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言朝一直觉得，裴舒这辈子，笑的次数，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了。
　　裴舒大手拉着言朝，没把板子抽出来。只是在言朝手里放下一枚莲子。
　　觉得手心里有些异物，硬硬的外壳。抬头一看，“先生……为何给我一枚莲子？”
　　“莲子清如水。朝子，读书应当如此。”
　　言朝今年十一。裴舒觉得，他今年也是玩心正大的时候。毕竟是男孩子，虽然让言家一天到晚当姑娘养着，却也只是限着言朝出门的次数，不教男孩子应该学的东西。让他学学四书五经，当个书呆子。将来，老老实实，娶个温润如水的妻，便是言朝一生。
　　裴舒不愿。言朝眼底透着灵气。他今年二十九。十七岁那年他自己背着书囊进京赶考，十八岁那年拿着诏书回到惜水镇。年底，当了言朝的教书先生。他那时，就看出言朝会有一段不平凡将来。他要的，是让言朝，去京城，看看那个人。跟他十八岁那年一样。
　　算是替他去看一眼。
　　就这么一眼，让他等了四年。
　　抓紧桌角，手心上一阵钝痛。摊开手，看见腕子上那一串血玉硌在了手心里。这玉，是他送的……
　　“先生？”
　　“朝子，今儿就这样吧。回去，把功课做了。”
　　裴舒抬眼看看外面，又是冬天了。雪花飘飘扬扬洒满整个天地。
　　就像，他和他，当年相见，下的那么大的雪。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