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心积虑》冬北栀

5、第 5 章

　　第5章

　　旧小区最大的好处是非常安静，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宋桀刷题速度很快，学校布置的周末作业已经做完了大半，背弯久了脖子和腰开始酸痛，他放下笔起身活动起脖颈。

　　也许是用眼过度，加上天色渐灰，视线略有些模糊。短暂的按揉过后，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做题太过投入，后知后觉的饥饿感他本不觉得有什么，他是个扛饿的人，被孤儿院收留之后的好长时间，他都不知道饱肚是什么滋味。
　　若不是后来宋叔叔到孤儿院做公益活动，孤儿院也许真的会沦落到倒闭的境地。

　　肚子叫就算了，不巧的是，被人撞见了。

　　不知何时，宋南竹站在小路对面，从宋桀的脸扫视到长椅上摆放得不算整齐的物品，发现宋桀看向他，像是嫌弃很快挪开眼神，朝家门口走去，自然没看见宋桀意外的表情。

　　怕宋南竹把他关在外面，宋桀胡乱抱着一团书包和试卷小跑进来，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再安静地蹲下解鞋带。

　　一双干净的，能看出昂贵价钱的鞋子靠近宋桀的脚边。他顿了一下，才仰起头。
　　宋南竹低眼看他，从兜里摸出什么，随手丢在了书包上。她懒得说话，更是不想跟他说话，转身就走。

　　是一把崭新的钥匙。
　　宋桀捡起来，握在手心，不算冰凉，甚至是有温度的。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书包内侧带拉链的口袋里，然后起身，“谢谢。”

　　“原来你不是哑巴。”宋南竹道。
　　宋桀半垂着眼，没有反驳。

　　宋南竹一开始便知道宋桀没有钥匙，她在猜这个人会到什么时候才开口，等到她逐渐失去耐心。
　　每次回家看到宋桀蜷在那许多年没有人坐过的长椅上，身上是洗到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在宋南竹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他就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黑色的眼珠子就这么看着她，等她经过，再跟在身后。

　　这样被等待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宋南竹把他欺负了一样。

　　宋南竹本想直接离开，但突然被某种想法占据了思绪。
　　她站在楼梯台阶，睨向宋桀。后者缓缓停住脚步，看向她时神色冷淡又无辜。

　　“你会做饭的吧。”宋南竹没有给他说没有的权利，紧接着又命令道：“我饿了。”

　　宋桀呆愣，像是在思考。

　　宋南竹一脸高估了他的表情，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卸重担般把书包随手放在地毯上，然后熟练的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地上，往沙发上一趟，长长松了口气。

　　如今也就只剩下这个房间能让她彻底感到放松了。

　　手机不停震动。
　　摸出来时，锁屏界面上还在不停地弹出对话框。

　　姜连现实吵，在网上话更多。

　　宋南竹在点进去屏蔽对话框之前，看到了顾嘉衍回复的短信。

　　【好，我跟妈妈说了。】

　　连胡阿姨都说，顾嘉衍比同龄人要稍成熟些。他也许是察觉到了宋南竹的情绪，没有多问，这让宋南竹感到安心。

　　她转而去听姜连在Q/Q发的数条语音，充斥着不满。
　　——我这次请客下次都不知道啥时候了啊，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你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啊？好不容易一个周末回家多无聊，不舒服哥们陪你去看病，好歹有个知心人陪你吗不是！
　　——我跟你讲，饮料炸货烧烤可都上得齐齐的了，苏婕妤在这都快吃成猪了，你真不改变一下心意？
　　——多严重的病啊，哪不舒服讲讲，我去给你买药！
　　……

　　宋南竹听到语音里，姜连吃东西鼓着腮帮子的气音和苏婕妤亢嗤亢嗤的动静，再穿插着张娜关切的问怀，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她回复不用了，没事，让他们玩得开心点。
　　尽管姜连只字未提，但宋南竹知道他是在提前给自己过生日，给姜连卡里划去了一个红包。

　　大概是收到了提示，姜连一刻也等不及打电话过来。

　　“你干嘛啊！！”姜连扯着嗓门，几乎要把听筒震碎，“那么多钱，你疯了！！”
　　“作为我缺席的补偿，今天我请客。”

　　“woc！！你这补偿得够我们在高级餐厅吃成巨人了，你……你不是快要死了吧？”姜连的嗓音骤然下跌，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真害怕了。

　　“……”
　　“滚。”
　　宋南竹受不了姜连的夸张，挂断了电话。没过一会儿，姜连发来真诚的谢谢。

　　世界终于安静，不知道是不是连续两天紧绷神经考试的缘故，她老觉得眼皮和头又浑又沉，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大概是最近失眠有些感冒。

　　从沙发上起身，那一瞬，眼前被一片黑笼罩，毫无意识地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发出声响，却感觉不到疼痛。不知过去多久，意识逐渐回笼，眼前变得清明。

　　看时间，姜连那通电话显示在三分钟前。
　　也没有晕很久。宋南竹从地上爬起来，一切如常地下楼。

　　她找到药箱，里面的分类已经乱了，凭着记忆里的包装颜色，不太确信地掰了两颗，不管不顾地要往嘴里塞。

　　“不能吃这个。”

　　宋南竹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轻抖了下肩膀，手心的一颗胶囊滚到地上，她紧皱起眉，瞪向来人。

　　宋桀将药箱挪向自己，拣出她拆开的药盒，“过期很久了。”
　　“。”
　　“有新的。”宋桀提出一大袋药盒，抿着唇，顶眸看了下宋南竹，又解释道：“今天刚买，还没来得及放进来。”

　　宋南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生病显得更没血色，双瞳呈墨棕，像猫洞察人心的眼睛，而且还是那种不易让人亲近的猫。

　　宋桀翻找药盒的动作很是生硬，最终找出的仍旧是面上最显眼的那一盒。

　　“清热解毒，这个效果好。”
　　“不苦。”
　　宋桀道。

　　宋南竹还未接过，宋桀将药盒撤回一点，看到宋南竹的表情后，又慢慢把药箱还原，不自然地小声道：“要饭后吃。”

　　“……”
　　宋南竹一把抽过，拆开吃了两粒，仰头喝完水发现宋桀还盯着他，直到被瞪回去才收回视线，低头把新买的药放进药箱。

　　看手法很熟练，不用细看上面的功效就能很快归类，摆放得也十分整齐，应该是经常做这样的事。
　　孤儿院连这也教？

　　宋南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躺在沙发上玩起游戏。鼻尖周围被某种不同寻常的气味萦绕着，对这个房子的空气来说很是新奇。
　　她吸了口气，几近自言自语道：“什么味道？”

　　蹲着的宋桀“啊”一声，匆忙起身往厨房跑，紧接着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

　　宋南竹低血糖，会买很多糖放在各个桌子柜子上。她边走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顶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没什么力气地倚在门边，看着宋桀从锅里盛出一碗菜，刚才闻到的味道就是出自这里。

　　碗大，宋桀隔着帕子双手捧着，转身吓了一跳。他缓缓眨了下眼，碗里的热气上升，熏得脸颊轻微泛红。

　　“我是鬼吗？”宋南竹无语。
　　“……不是。”

　　嘴上说着不是，宋桀从她身边经过时，肩膀已经蹭到了另一边门框，小心翼翼地像生怕碰撞到了她的衣角。

　　两道菜两幅碗筷摆上桌，宋南竹有些怔愣。那张餐桌已经多久没有用过，她已经不记得了，上面随便放的杂物被收拾到一边，留出了吃饭的位置。
　　她回过头，厨具洗手池皆是使用过的痕迹，地上残留着污迹，空气里还未消散的油烟味，这些画面，仿佛只能在小时候寻见。

　　那时，母亲还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我会打扫干净。”

　　宋南竹看了宋桀一眼，“废话。”

　　宋桀抿了抿唇，眼皮小幅低垂，一副乖顺的模样。宋南竹从鼻息中轻哼了声，看到桌上的肉片萝卜汤和清炒白菜，十分清淡。

　　以前她生病时，母亲总让她忌口。

　　“我没有找到米。”
　　宋桀注意到宋南竹的眼神落在面前的空碗上，又道：“我明天去买。”

　　“菜哪来的？”
　　“冰箱里。”宋桀道。

　　仅仅身为邻居的胡阿姨，有时候是真担心宋南竹饿死在家里。宋桀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胡阿姨之前说过，会时不时分些新鲜的蔬菜肉类放在冰箱。
　　但她从未动过。

　　从母亲搬去疗养院后，她再没有踏进过厨房。

　　宋南竹嘴里的糖果还未完全化开，口腔里尽是甜腻的味道，桌上那寡淡的汤水更是让她没了胃口。
　　手机响动，她接起。

　　顾嘉衍晚自习结束，正在回家的路上，“来接我，我请你吃烧烤啊南竹。”

　　“你自己不会打车？”宋南竹的视线从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上轻轻掠过，边说边往玄关去。

　　距离逐渐拉远，宋桀听不清宋南竹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应该是要出门的。他拉开凳子坐下，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仍旧没有动筷。

　　一分钟后，宋南竹又折回来。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摸出钥匙，电话也已经挂断，钥匙连着手机一起放进衣兜。
　　像是突然想起，再次离开前她扔下一句：“吃完整理干净。”

　　宋桀沉默着，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两道菜明天也不会有人吃，他索性一齐塞进肚子，两人份撑得胃有些不舒服，但还能忍受。
　　他把桌子收拾干净，仔细把厨房恢复成使用前的模样，然后挨个关掉不用的灯，摸着黑回到房间。

　　最后，房子里仅仅剩下那一条房间门下缝隙流出的光。
　　仍旧显得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