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火》荫暮

1、一 好久不见

　　大暑午后。段儒默走出船舱，阳光毒辣地打在脸上，热气像蚕蛹一样将身体裹紧，从甲板走到车上的一小段距离，他已经止不住地冒汗了。好在汽车开起来后带起一阵风，吹散热气，被高温麻痹的大脑开始重新运作。
　　司机说，夫人和小姐原本想来接你的，天气太热了，还是想在家里等你。
　　小姐他知道，是他妹段儒声，夫人是哪个？他娘都走五年了。
　　段儒默将两只手搭在脑后，靠在车椅上，看着窗外驶过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建筑，想起一直被他压在心底刻意回避的事实。他爹的新夫人，是许烬。
　　汽车驶入瑞云大街，是段儒默长大的地方。他以前念书的小学、国中、高中都在这里，好几家副食铺已经被改造成了银行和证券公司，人多了，地价也上涨了。
　　近乡情怯，看着越来越近的段宅，段儒默心里越发紧张。
　　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汽车在院子里停下，大门已经敞开。
　　段儒默一进门就愣住了。
　　一个穿着朱红色旗袍的身形窈窕的可人儿，站在玄关处，直直看着他。
　　“烬儿。”亲昵的称呼脱口而出，段儒默才发觉凭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个称呼实在冒犯了，可是许烬望向他的眼神一如从前。
　　那种非你不可的带有撒娇意味的眼神。
　　想吃零嘴又不好意思时，走不动了想让你背他时，听完鬼故事不敢一个人睡觉想跟你睡时，还有不想让他去做危险的任务他无可奈何地拒绝时，都是这种眼神。仿佛在跟你说：默哥哥，求求你啦，我没有办法的。
　　段儒默开口想说点什么，又被许烬身上的旗袍吸引，发不出声音。
　　许烬穿的旗袍用金丝勾绣枫叶纹饰，在锁骨下方开了一个镂空小三角，垂着珍珠和红宝石。段儒默回来的路上经过浩信百货，看见橱窗里一水儿这种版型的旗袍，图案大都过时还没换上新花样，没这件好看。
　　枫叶纹饰其实也不新鲜了，单纯是这件旗袍做得好看，穿的人更好看。
　　“老爷，儒默回来了。”
　　段儒默正盯着许烬，脑袋浮想联翩，听到这话回过神，手搭在玄关的柜子上无所适从。一抬眼，许烬嘴角含笑不再看他。耳边传来茶杯敲击的声音，是段华辉在客厅喝茶，手上拿着份报纸，却没在看报，眼睛一直盯着他。
　　“好久不见。”段儒默向许烬礼貌地点头，绕到客厅向段华辉问好后就匆匆上楼了。
　　“爸，我刚从码头回来，上去洗个澡先”
　　楼梯被段儒默踩得噔噔作响。
　　上到二楼，段儒声捧着一摞礼物哼着歌，看到段儒默，叫了一声“哥”就要走回自己房间。
　　段儒默一把扯住她的衣服领子，不满道：“小没良心的，多少年没见了，这么敷衍，这礼物别要了，给我。”
　　段儒声被他扯着脖子痒，挣扎了两下，说：“我上次去美国不是找你了吗，少在这胡说八道，你和爸才多少年没见了，你找爸去，我要拆礼物了。”
　　“还好意思说，你那是去玩然后顺便看我。呵，你这不是过年过节的，谁送那么多东西给你。”
　　那些礼物用不同颜色的纸包着，有的上面还印了小花。
　　段儒声一直没挣开段儒默的手，作势要咬他，一下子就被放开了。她做了个鬼脸，跑回房间把门一关才说：“烬哥送的，你也有，可不比我少呢。”
　　相比于段儒声的各色花纸，段儒默的礼物只一墨绿色，单调，但确实很多，他一开门就看到了，在桌上堆得快把窗子给挡住了。
　　墨绿色，这是他喜欢的颜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许烬还记得。段儒默回忆往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四年前,他离家的那一天，许烬一直抱着他的行李，等他快上船时才肯还给他，说话时还害羞不肯看他。“我给你缝了几件衣裳，放里面了，你看着穿。”
　　几件贴身穿的内衣，一看就不是许烬自己做的，有几分吴妈的手艺，剩条围巾倒是全出自他之手。墨绿色的围巾，做的别别扭扭，勉强能围。
　　四年没见，许烬已经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大男人，不，是大美人，他打小长得漂亮。
　　段儒默以前开玩笑说要许烬长大以后嫁给他，现在却嫁给了他爹。想到这里他烦躁地挠了挠头，段儒声来找他时就给他带来了这个重磅消息，但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他质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段儒声说因为没人愿意告诉你。在段家伺候的都看出来段儒默喜欢许烬，从当初捡他回来就一直喜欢。段儒默在美国尚要完成学业，早告诉的话怕他发疯，这位爷脾气可大了。
　　满城的人都在议论，段家老爷以前那么爱发妻，人死了还没几年就新娶了发妻娘家表亲，俩人差了二十七岁，还是个男的，这被使了什么妖术。
　　外边人怎么传段儒声不管，照样一口一个烬哥的叫，段家下人也不管，照样把许烬当主子来伺候，听他管教。段家内里门儿清，这是在当下世道做大事又要谋生存的手段罢了。
　　段儒默在外头呆了几年，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但他知道，他娘许易梅不是公示的病死，是被别党间谍刺杀。许烬名义上是表亲，实际上是孤儿，在进段家前就是同许易梅一道帮我党做事的小情报员。时事艰辛，段家想给出一次资金帮助都要几番折腾，把钱的来源洗得干干净净才能送到我党手中，为了避免泄露情报牵连无辜。
　　所以对于许烬成为了他小妈这件事，他知道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他心里还是难受。
　　——
　　段儒默洗完澡下楼时，正准备开饭，许烬在跟段华辉聊天。
　　“怎么今天穿上旗袍了，没见过这件，新买的？”
　　他听见段华辉问。
　　“前几天跟彭小姐去浩信百货买的。”
　　“哪个彭小姐？”
　　隔着个酒柜，他看见许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沏茶。
　　“嗯，靠着振兴大桥做烟草那个彭家的六小姐，她说要去买新衣服我就陪她去了。在老徐的店看了半天没看到喜欢的。她在那闹腾说两三个月都没进新款式了，布料也还是那几种。老徐家专做旗袍的工人和布料一起还困在太平洋呢，哪那么快回来。被她闹烦了，就拿出压箱底的这件。老徐眼睛不行了，光花纹就绣了他三个月。”
　　许烬讲到一半停了下来喝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客厅除去许烬和段华辉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那怎么穿到你身上了，不是彭小姐要买吗？”
　　“哼哼，我正要讲。就这一件，彭小姐往身上比了半天，喜欢但尺码不合适，原想要老徐改。结果她突然往我身上比了下，说给我穿好像不改也合适，叫我去试，穿上发现正好合适。又说我穿上比她好看，忍痛割爱就当提前送我生日礼物。我后来去那个法国人开的铺子给她买了一套化妆品还有香水，比这衣裳贵多了。”
　　“确实好看。”
　　当然好看，因为人好看，段儒默心里想着。走进客厅，那第三个人站起来同他握手。
　　“默，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太想你了。”
　　怪不得声音听着耳熟，原来是段儒默高中时期玩得最好的同学，现在是美联报社的记者，皮斯Pis，以前聊天时他说他的名字是取和平的谐音peace。
　　他从报社下班，出来就碰到了许烬。许烬拿着糕点在他眼前晃晃，说今天儒默回来，邀请他去家里一起吃饭，正好他们同学叙叙旧。
　　皮斯握完手后还给了段儒默一个大大的拥抱，“许先生盛情邀请我来给你接风洗尘，我可太高兴了。”
　　这人才是真的在胡说八道。段儒声上次去美国就是皮斯陪着的，包装纸上印着小花的礼物也是皮斯送的，因为皮斯每次送礼物都用这种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所以他妹和皮斯现在的关系不言而喻。说是来给他接风其实就是想来见段儒声而已。
　　段儒声上的女校一周回家一次，管理森严不能随便进出，皮斯作为记者一有新闻就得到处跑。两个人一个月都不能见上几面，可不得逮着时间谈恋爱，不然相思病都要犯了。
　　段儒默猜想他爹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不会这么淡定，他妹今年十九岁，皮斯跟他一样大，差了七岁呢。而且现在局势紧张，不知道他爹会不会同意他的宝贝女儿和一个美国人谈恋爱。
　　但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妹妹幸福就好了，爹不同意还有哥呢。
　　——
　　“吴妈，叫小姐下来吃饭了。”
　　菜都上齐了，许烬招呼大家吃饭。段儒声换了条小洋裙蹦蹦跳跳下楼，走去餐厅的几步路还要搂着许烬手臂，许烬摸摸她的头，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正好对着皮斯。
　　看着自己妹妹跟皮斯眉来眼去，段儒默直觉他爹应该不知道，但许烬绝对知道。段儒声什么都和许烬说，谈恋爱这事儿肯定不会放过。那么今天皮斯会来家里吃饭就是许烬特地为他俩创造相处机会，还有这座位也是，特地安排他们面对面坐。
　　段儒默忿忿不平地用筷子戳着米饭，他收回刚刚说的那句话。小姑娘家家的谈什么恋爱，他的爱情走了，她的爱情就来了。他今晚要拉着皮斯聊一整晚，绝不给机会让他们去幽会。他戳着戳着就把米饭戳出了个洞，筷子戳到了碗底，发出了一点声响。
　　“儒默，吃饭的规矩。”段华辉威严的声音响起。
　　段儒默立刻坐直，并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余光撇到段儒声停止和皮斯用眼神调情，低头小口进食。
　　说话声没了，餐桌上一片寂静。
　　许烬起身舀汤，打破沉默。陶瓷勺子和碗碰撞，发出叮当的声音。
　　这碗汤放在了段儒默面前，许烬说：“儒默，看你没夹什么菜吃，这些菜可都是你爱吃的，是没有胃口吗？喝碗汤吧。”
　　“没有没有，很爱吃，谢谢。”
　　段儒默将汤一饮而尽，瞪了一眼皮斯，跟段华辉说了声我吃饱了就大步跑上楼。
　　许烬在后面喊他：“儒默，我做了蛋糕，你晚点下来吃。”
　　真是的，干嘛学他爹喊他儒默，搞得好像长辈一样，明明比他小六岁。段儒默扑到在床上，念起许烬天天喊他默哥哥的时候。
　　默哥哥，情哥哥。段儒默叹惜，从前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许烬的情哥哥，现在人家成自己的小后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