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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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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白栩一点也不想多待,掀袍就走。
叶莆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走时还顺手抓两把花生放在袖袋里。
两人乘着马车离开山庄。
却不知因为发生了什么,慕天奇下令,每一辆马车都必须经过盘查才可出庄。
两人无奈,却也无法,又不愿排在那一长串的马车队伍后,并随意在山庄逛了起来。
夜色浓如墨,远处台子上灯火辉煌,明亮一片。
恰是初秋,桂花的香气略微甜腻,久久萦绕鼻尖不肯散去。
“是不是这庄中丢失了什么重要财物?”叶莆实在好奇,于是发问。
“也许吧。”白栩抬头,头顶是茂密的树叶,那些叶子紧紧挨在一块,连天上的星子都看不见。
“白三,不得不说,这玉遥山庄的风景倒是挺好看的。
“是啊,这树,”他慢悠悠的说道,“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叶莆为之一震:“你是说这树上藏了个人?”
白栩抬手,示意叶莆别再说话。
叶莆于是凝神静听。
半晌,树叶剧烈抖动了一下,传发出细碎窸窣的声音,两人双双抬眸,往树上看。
“喵——”竟是猫叫。一只黑猫从树上跳了下来,它弓起了身子,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将他俩扫视了一遍,然后飞快地窜远。
“嘁,原来是只猫。”叶莆耸了耸肩。
白栩看着那个即将跑出视线的黑影,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
一直到灯火零落之时,他们才不急不徐地准备驾车离开山庄。摆吃食的几十张桌子还未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在这样阑珊的灯火下,突然静下来的山庄竟然还会让人隐隐觉得害怕。
山庄出口那儿站着不少膘肥体壮的大汉,一看便知功夫不凡。且不说他们背着银光闪闪的大刀,光是他们凶神恶煞的长相就让见了的人脊背发凉。
一时间只余马车轮骨碌碌作响。
旁边还有些零散的山庄弟子,提着灯笼。
“什么人?”众人烂在马车前。叶莆扯着缰绳,停下车。
白栩掀开马车的布帘子,扔了个物件出去。那是一张请柬和一张名帖,上面如是写:百晓阁,白栩。
“认识吗?”其中一个弟子问另外一个。
“没听说过,”那个弟子狐疑地看着白栩,“百晓阁在江湖上名声倒是不小,但是白栩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倒是从未听说过。
“咦,”叶蒲忍不住笑了,“磨叽啥呢?请柬拿在手里,这还能有假?他都穿这么一身白了,还不能证明他姓白?”
白栩懒懒地往外看了一眼——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叶蒲这厮嘴里总是会时不时吐出一些奇怪的话出来。
那几个弟子掀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里面没有旁人后才让他们通过。
马车缓缓经过那几个彪形大汉身边,眼看着就快远离驻守在山庄出口的那些人。
猛地,冷不丁一声钝响。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咦,”叶蒲嘀咕,“难道是轮子坏了吗?白三,你听到有什么响了一下没有?”
“别管,继续走,不要停。”白栩淡淡道。
“哦,好。”
马车走了没几步,却停住了。但并非叶蒲停的马车,而是山庄那伙人又过来拦下了他们,“前面的,停下来!”
“大兄弟,这是为何?你们不都检查过一次了吗?”叶蒲道,脸上还挂着笑。
“把帘子拉开。”领头的那个弟子沉声道。
马车帘内静默了一会儿。庄中弟子面面相觑,无声地握紧了剑。
下一刻,马车帘子骤然被拉开。
“刚刚是何声音?”领头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马车中那人模样着实可怖。
白栩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唇却殷红如血,眸子里尽是血丝。
他偏头靠在马车壁上,整个人十分虚弱,就像一个将死之人,而且他的身体还会时不时猛烈抽搐几下。靴子蹬在马车壁上,发出闷响——刚刚的响声似乎便是这般发出来的。
“他怎么了?”领头的人疾退几步,质问叶蒲。
叶蒲慌乱了一瞬,与白栩眼神一对上,就明白了过来,这么久一路同行,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叹了口气,抹了抹眼睛:“不瞒各位,我这位兄弟身染重病,一发病就成了这模样,刚刚那响声是他踢马车踢出来的。”
“真晦气。”领头的人又退开些。
“庄主怎么请这种人来……”随后,那群人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那大哥,我们可否走了?”
“走吧走吧。”领头的人不耐烦地招招手。
叶蒲忙不迭点头,跳上马车。
这下,那些人没再阻拦,他们一路顺畅地出了山庄,到了郊外。
夜色如墨,沁了些凉意。晦暗光线,能藏匿许多东西。
“阁下可以走了。”白栩悠悠说道,声音慵懒,哪有半点发病的样子。
“你在跟我说话吗?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我能走哪去,还不得跟着你。话说,你刚刚不是真发病吧,你别说,刚一见着你那模样,差点连魂都给我吓没了,要不是看见你给我比了个手势,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叶蒲开始絮絮叨叨。
“没在跟你说话。”白栩声音凉凉的。
“那……”叶蒲才刚说了那字,后面一长串话就卡在喉咙眼里,说不出来了。
马车底下钻出个人影,那人不久前他们刚见过——是山庄里那个戴着镣铐的女子。
她衣不蔽体,白皙的手肘裸露在外,浑身是伤,甚至脚踝都在滴血,可她也不在乎。
她视线扫过白栩和叶蒲。
没有感情,不带审视,只是在看两个不相干的人。
再然后,她的眼神跟白栩的撞上。
白栩眸子静如深潭,嘴角勾起浅淡的微笑。
她冷冷望过去。
旋即,她转身,飞奔而去。身影就像一道闪电那般迅疾。
叶蒲呆愣在原地,半张的嘴过了好久才合上:“这……这……”
白栩风淡云轻地抖抖袖子,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费了好大功夫把她带出来,竟连谢谢也不说一句。”
话音落在深山中,很快就归于寂静。
*
“混账!要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吗?真当我愿意养闲人?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慕天奇把桌上的杯盏都扫落在地,哐当一阵响,好不清脆。
“禀庄主,我是真不知道那个怪物跑哪去了,说来奇怪,明明出庄马车我们都查了个遍,愣是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还找借口?”慕天奇气极,胡子都吹起来了,双眼圆瞪,怒不可遏地大吼,“你们到底能成什么事!”
那些看守的弟子都安静得像鹌鹑,低着脑袋挨骂。
“等等,”他摸了下胡子,忍着怒气沉吟了一会儿,“最后一个离开山庄的是谁?”
“百晓阁,白栩。”
“白栩?那是谁?我邀请的明明是阁主江晚楼,从未听说过这号人。”慕天奇眉头紧锁。
见他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开,领头的弟子连忙接口:“禀庄主,我们还发现此人身中藏蛛之毒。”
“藏蛛?”
“没错,眼角红纹交错,诡丽如蛛网,就是藏蛛。”
听邱倩说起过,此毒无药可解,中毒之人活不过弱冠。
听到这个消息,慕天奇没有再执着于找人的事了——百晓阁势力虽然说不上大,江湖地位却极高,要想当武林盟主,笼络此阁至关重要。
但这门派在江湖上素来神秘,阁主江晚楼向来神出鬼没,今夜来的那个白栩究竟是何许人也?又为何身中藏蛛?百晓阁为何会让一个将死之人来参加宴席?是看不起他慕天奇吗?
他沉默不语,守门的弟子们都有一些窃喜,想着他应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哪知道慕天奇把手一背,踱到了他们面前:“你们每个人去思过堂领五十鞭。”
弟子们心底怨气冲天,到底不敢发作,只好认了。
*
慕云舒潜在了城南的乞丐堆里。她要躲开搜寻,这地方人杂消息多,也便于隐藏。
满街都是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的人声像是沸腾了一般。有杂耍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热闹非凡。
她默默盘腿坐在一个老乞丐后面,打量着四周——已经三年未曾见过喧嚷的人间和明亮的天色。无需张扬地走上大街,这样默默看着,心就安定了下来。
她终于逃出来了。
以慕云舒的现状,混在乞丐堆里毫无违和感,身上是破烂近乎布条的衣裳,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被灰尘糊满了,端的是落魄。
不远处茶馆中有个说书的大伯。那人留着两撇八字胡,唾沫哼飞,神情激动地讲近日江湖上的事。她无聊,便听了听。
激昂的话语钻进耳朵里。
“我今儿个要说的事,可是江湖上的大事,玉瑶山庄庄主慕天奇,前几天啊,举办了他的寿宴。但我要讲的不是她,而是他那个女儿,传闻中那个‘弃女’,据说,她女儿因练功走火入魔,亲手弑母,被关在庄里关了三年,可就在寿宴那天,她居然跑了……”
他讲话时眉毛扬起,仿若在跳滑稽的舞蹈,唾沫星子都飞溅到了听者的脸上。
慕云舒听出说书中的主人公是自己后,并无甚反应,只淡淡嗤笑了一声,将心头那点悲凉压下去。
她一定,一定会替母亲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