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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泽 他的掌心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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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苏临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一阵铃声将他拽回现实。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四肢沉重如铁,全然不听使唤,唯有头部尚能转动。他垂下眼眸,瞥见情急之下塞进衣襟的两株草,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扔掉。
阳光明媚,笼子却被一块黑漆漆的油布遮住。车子颠簸前行,透过布缝能看到滚动的轮子。这究竟是哪儿?有人忍不住勾头往外看,立刻被一棍子打得头破血流。一个声音骂骂咧咧:“都老实点!”其余人便再不敢乱动。
苏临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起初他还不太适应,后来醒来的人渐渐多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呜咽,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淌下来,令人不忍直视。
“小哥哥,你怀里的是什么呀?”一个小孩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语气天真好奇。苏临微微侧目,余光中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形,只有半人高,穿着裁剪精致的青衣,衣上缀满琉璃璎珞。那小孩眉眼弯弯地笑着。
苏临心下纳闷:正常人到了这里,不该吓得花容失色吗?这小孩不仅衣着整洁、行动自如,而且口齿清晰,怎么看都不像常人。
“哥哥你总不搭理,那我就直接拿来看看啦!”小孩伸手取出那两株草,端详了半日。苏临沙哑着声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小孩眯起眼睛,粉嘟嘟的嘴唇一弯,笑容稚嫩:“一些无用的小玩意儿罢了。小哥哥,你肯定用不着这些东西,不如我拿些别的跟你换,好嘛?”
“什么东西?”苏临嘴唇已经干裂,一动就痛。他不想再说话,却又害怕死一般的沉寂。
小孩掌心翻出一块石头。那石头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处悬崖峭壁上直接挖下来的,小小一块。小孩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绳子,将石头绕了几圈绑成项链,然后不顾苏临眼中的抗拒,径直戴到他脖子上。小孩嘻嘻一笑:“我拿我的心跟你换,好不好?”
苏临眼睁睁看着小孩用一块没用的破石头换走了自己的植物,心头正气愤不已,小孩却高兴地转了个圈。笼子很大,他站在里面绰绰有余。转完之后,他凑到苏临耳边,轻声道:“再告诉你个秘密哦,小哥哥。我感受到一股很强大的神力正朝这个方向靠近,说不定,这是你逃走的转机呢!”
因为靠得近,苏临看清了小孩的面容——精致白皙,神色狡黠,额头中央有一道细线,贯彻至眉心。小孩指了指眉心,神秘地笑道:“是它告诉我的呀。”他收回前倾的身子,像迫不及待要研究新宝贝似的,道:“不陪你们玩啦!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他是……妖还是什么?”有人颤声问道。
苏临又惊又怒,又觉哭笑不得。石头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很不舒服,但他已没有力气取下。其他人则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猜忌和怀疑。苏临无奈地解释:“我真不是和他一伙儿的。”
笼子却在此时猛烈晃动起来。外面刮起大风,掀开了黑布。短短一刹那,飞沙走石。苏临看到许多这样的铁笼子,里面或多或少关了蓬头垢面的人类。运载笼子的不是马车,而是灵车。惨白不祥的布条在风中飞舞,像极了无数只鬼手臂。
驱赶灵车的是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有的刚从坟里爬出来,身上还粘着坟头草和潮湿的泥土;有的身体刚刚腐烂,外表像瘪了皮的苹果,皱巴巴的,一步一个脚印;有的还穿着寿衣,红彤彤一片,看着十分骇人。那些尸体大多身体浮肿,眼珠发白,像涨了水似的鼓在外面。他们跟随着铃铛声而动,言行举止全然一致。
最后面那个笼子里装的是透明水箱,里面关了三四只人身鱼尾的鲛人。她们柔若无骨地靠在琉璃箱子里,眼睛碧蓝,温柔若水。苏临看到鲛人,心头倒是生出几分稀罕——他一直以为鲛人只是小说话本里的东西,没想到真实存在,不禁多看了几眼。
前面是个赶尸人。他看到大风吹起黑布,便用方言低声骂了句,随即食指相叩,念起繁琐的咒语,驱赶尸体去捡回被风吹走的布。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影响行程,却把笼子里的人吓得够呛。他们乍一看到这些尸体,一个个魂飞魄散。也有人放声号啕大哭,要么是被吓的,要么是这些行走的尸体当中有他们的亲人。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车子路过一片坟头,满地尸骨,乌鸦盘旋其上,枯藤老树,饿殍遍野。此时的人间,更像地狱。
苏临的腿被颠簸得难受,麻木中带着刺痛。他极力想抬起胳膊,却浑身卸了力,动弹不得。他心里有些慌,不知该如何是好。黑布慢慢落下,夺走了他最后的光明。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空气变得炙热起来。前面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被推下车,接着一声声接连不断的惨叫,烧焦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苏临的头有些晕,无力垂下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黑布被撩起,轮到他们这车了。
靠在最前面的人被一个走尸拖拽着向一个巨大的铜炉靠近。铜炉足足有六人高,下面架着干柴,烧着烈火,以人的油脂保持不灭。旁边架着一个梯子,走尸一手拖着人,一手爬梯子,把人从炉鼎上面扔进去。透过缝隙,可见铜炉里淬炼着一颗耀眼的明珠,已经成型,正滴着透明发光的水珠。明珠洁白无瑕,却是以活人生生炼成,剥骨炼魂,其残忍可见一斑。
控制火势的是一个黑衣人。此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袍在风中猎猎飘扬。他手持法杖,法杖末端系了一串铃铛,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与他衣上的纹路相得益彰,看着十分诡异。
笼子里的人已经抓了一半。穿着黑斗篷的驱魔人竟亲自去最后面的水箱里抓了只鲛人出来。那鲛人面容年轻美貌,极力反抗着,一条修长的银色鱼尾摆动扑打,却被驱魔人拦腰抱在怀里,渐渐没了生息。他们从苏临身旁走过,苏临看到那鲛人女子眼角流出两行泪。眼泪离开眼眶便凝固成透明的珠子,滚落在地。他既同情,又好奇,但自身难保,也顾不上旁人。
驱魔人将鲛人倒挂着,在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下面接着血。接够一碗,便倒在铜炉里。铜炉中悬浮的明珠接触到鲛人血后,竟光芒万丈,瞬间增强了许多。
天色阴暗,驱魔人黑袍猎动,背对着笼子,看不清他的脸。但目睹这残忍一幕的人都惊惧不已,想着等下轮到自己,不由心头绝望。还有谁……还有谁能来救救我?苏临在一瞬间想了很多。记忆里的父母兄长已经面容模糊,他只记得他们的坟的模样。还有沉泽,他还没来得及去认识他。
鲛人血很快放完,走尸又上来抓人。这一次,那双枯朽的手抓住了苏临的手臂。苏临整个人恍恍惚惚,手脚冰凉,不由自主地颤抖。原来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死,也不敢死。
他被拖着,手脚在地上摩擦,一步步朝铜炉靠近。挣扎无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十步,五步,就在眼前了。他被粗暴地拽上梯子,熊熊热浪扑面而来,他只好眯起眼睛。突然,后颈一痛,身体便被推了下去。他直直坠落,只觉得明珠太亮,刺伤了双眼。灼热将他层层包裹。
而就在此时,天边出现了一道极速移动的身影。一袭黑衣,却长着雪白双翼,不是寻常的光翼。
沉泽!
他的掌心残留着尚未消散的白光,眉宇间是散不开的愠色和冷意。区区凡人,也敢骗他?
像是早有预料,驱魔人抬起头,露出诡异的笑容:“久仰大名,少帝阁下!”
少年聚拢神翼,在空中缓缓落下。瞳色左金右蓝。
“你,是何人?”
“呵呵,看来殿下早就忘记我了。”驱魔人说着,缓缓摘下斗篷。一张熟悉的脸暴露在日光下,被一条弯曲的伤疤贯穿。驱魔人抬手抚上伤疤,暗嘲道:“说起来,这道疤痕,还要拜殿下您所赐。”他的眼神里充斥着疯狂的仇恨,“神明殿下,哈哈,你如今也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啊!我看到可真痛快!”
沉泽沉下眸子,轻声道:“国师。”国师须夷。
“魄灵珠交出来。”沉泽道。
须夷目光挑衅,指着铜炉:“真正的魄灵珠在我这里。你想要,自己去拿啊!”
沉泽抬臂,一掌拍过去,铜炉的中心瞬间破了个大洞。
“你!”须夷一怒,趁机偷袭。沉泽另一掌迎上去,双掌相对。他手上的袖套支撑不住,瞬间被劲风撕裂成碎片,小臂下布满深蓝色的鱼鳞,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须夷后退几步,道:“殿下这是被弱水浇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