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23、劫难 阿爹，这是

　　却在此时，地面上长出了无数红水晶，形成囚笼，遮蔽天日。水晶囚笼上又攀爬起藤蔓，将他们层层包围。眼见藤蔓枝叶穿过水晶群伸向樱湫，白色火焰把它们灼烧殆尽。

　　“羲痕？”樱湫一手抓向金线，想要暴力撕扯开。

　　羲痕转身避开：“我不想看见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会杀了你。”樱湫望着水晶外帝君的方向，轻声道。

　　“樱湫，离开。”羲痕直视着他，“回到碧落海，继续躲起来，随你逍遥。”

　　“你没资格命令我。”樱湫温声道，缓缓注入神力，“你负责藤蔓，我帮你解了这金线。”看到羲痕不太情愿，他补了一句，“这次由不得你任性了。就算不为你，也为那个人类想想，好吗？他已经堕入轮回了，再不快点，运气好的话能投胎转世，运气不好就灰飞烟灭了。那个凡人的魂魄，很脆弱。”

　　羲痕垂眸，白色的睫毛狠狠颤抖几下。最终火焰烧得更加旺盛，包裹了整个囚笼。

　　“等下我把这金线冻住，让它静止，你打开神翼，强行挣破它。”樱湫想出了办法。

　　外面诸神透过血红色水晶只能看到里面熊熊烈火。这里满地狼藉，空气中残留着大量神格的碎片。那些被挖去神格的诸神有的已经晕过去了，有的还清醒着，对羲痕恨得咬牙切齿，嚷嚷着要把他碎尸万段。帝君显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面容慈悲，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瘴气。杀意，蠢蠢欲动。

　　当他们叫嚣的时候，忽然听到清脆的“咔嚓”声，喧嚣一度暂停。

　　血色水晶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里面的要出来了？”说话的神脸色煞白。

　　欢庆的场面瞬间变得失控。裂痕逐渐扩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整个水晶，看起来像一张张诡异的蛛网。

　　砰！

　　这些碎片炸开了，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天空下扬起一阵血雨和惨叫。说来可笑，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分明长着和凡人一般无二的血肉之躯，却总以为高人一等。

　　羲痕展开翅膀飞在空中，束缚他的金线被撕碎，到处飘散着金粉。帝君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樱湫默默转身，咽下嗓子里的血，温柔地笑了：“好了，光神，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谁也拦不住你。”

　　羲痕冷冷扫了帝君一眼，忍住没有动手，而是直冲玉桥下的云端。他要去把苏临找回来。阿临，等我。

　　帝君却不想他如愿，眼底魔气肆虐，竟伸手再次召唤出神剑斩羽。磅礴的神力瞬间释放出来，凌厉的剑意却没有落在羲痕身上。

　　“水神，你这是要造反么？”帝君怒喝。

　　看着挡在羲痕面前的樱湫，他撑起的水障破裂，身体也后退几步，单膝撑在地上。樱湫抹去唇上的血，笑意温柔，带着几分冷意和坚决：“你知道，好几年前我就已经后悔了。碧落海的鲛人族，是我的子民。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竟敢残害我的子民？”

　　帝君眯起眼，唇角一丝轻蔑的笑：“既然你冥顽不灵，休怪我不留情面了。如此不识抬举！”

　　斩羽的攻击接二连三打下，无数的剑影围绕着他。樱湫唤出水龙，坐在龙角旁，空出的手快速结印：“破！”迅疾的风涌来，吹乱了仅剩的一众虾兵蟹将。然而斩羽却依然不减攻势。

　　噗！

　　随着剑刃没入皮肉的钝响，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滴落。樱湫徒手抓住剑刃，剑刃仍然没入心脏半尺。

　　“此后，神境再无水神。”樱湫眉心神格印记隐现，竟有碎裂的倾向。

　　只是这时，被一声清澈的琴音打断。白衣的琴师踏风而来，不发一言，直接横琴在面前，玉指拨动，青丝飘逸，白衣如尘。剩余的诸神看泠舟月，神色皆有些诡异，有些悄悄望着暗神。九箫好整以暇地双臂交叉，全程看热闹，也没什么表情动作。

　　琴师抽出细弦，挑在指尖。

　　“泠舟月，又是你！”众人见暗神和云煌，泠舟月的两个靠山都不在，不由色厉内荏地斥责。

　　琴师冷笑一声，朱唇轻启：“弦杀，术！”琴弦缠绕住斩羽，被霞光染成了红色。帝君与之僵持不下，但究竟实力雄厚，泠舟月根本不敌。琴弦是天山雪蚕丝所制，坚韧无比，斩羽已生出了朦胧的剑灵，有灵气的东西总是略胜一筹。斩羽挣脱了琴弦，倏然分裂成无数道剑影，逐次追向樱湫和泠舟月。

　　樱湫此时神格受损，受了重伤，施展水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泠舟月用琴弦挑住剑影，织成防护罩，挡住了攻击。他又将无弦的琴身扔向樱湫。古木琴身上雕刻的“月”字跳出琴身，扭曲成丝线，疾速旋转着，格挡住剑影。帝君眼中戾气更盛。

　　只是刹那，泠舟月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一抹震惊。仿佛心中的某根弦断了，他瞬间收回了将断未断的弦。利刃穿过，进入他的身体，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一点刺目的红梅逐渐渲染。琴身也在同时变得暗淡无光，瞬间失去了力量，中间出现了裂缝，摔落在樱湫面前。

　　樱湫张了张口，终是无言。他感知不到云煌的气息，他已经离开了。

　　“押下去。”帝君冷着脸吩咐，印堂一片漆黑。然而诸神却似提线木偶，半分都没有察觉，只是感叹敬畏于帝君的威严，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而羲痕这边，他跳下了云雾。四周皆是烟霞缭绕，片片流光萦绕在指臂间。他以前也跳过神境，但那是从蕴灵池，两界间的通道跳下。这次他顺着苏临落下的地方去跳，不知道会落在何方。从落入这里起，他就感觉到时空的混乱。然而这里深不见底，他挥舞着神翼来回穿梭，却总看不到尽头，而且愈发疲惫，他只好停了下来。在这里，他的体力似乎消耗得更快。又或者说，他的神力在被什么东西不住吸走。

　　他从神翼上摘下一根羽毛，射入云雾中。下一秒，便有利器从他身后射来。他伸手擒住，却发现是片被烧焦的羽毛，上面有他的神力。眸色一沉，又试了几次，冷笑：“果真如此。”

　　他眉心的六芒星印记影影绰绰闪现出来。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抠出了神格。柔和纯洁的白光在他的掌心凝聚飘荡，他的眉心迅速结成一道红色泪状伤疤。与此同时，他的外貌正发生着改变：白发渐渐变短变蓝，身体骨骼形貌也趋向了一个小孩的模样，衣服紧缩，贴合他的身形。不一会儿，原地只有一个长相微微神似羲琛的蓝发小男孩。

　　他把神格冻结成鳞状钻石，染成黑色，又用一根链子串起来，佩戴在白皙的脖颈。随后他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仿佛落叶般飘落。一路平静无波，他仿佛睡着了，又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不知过了多久，他掉在了实体上。

　　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蔚蓝的天，青葱的草坪和反刍的牛羊。这是哪里？他心想。他此时仿佛置身于一个广阔的草原中央的湖水中的礁石上。湖水清澄碧蓝，可又显得飘渺如烟，一切都不太真实。

　　“找到了！他就在那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何时，一群人出现在他身边，把他堵得水泄不通。一个村民模样的人用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放肆！”发出的声音却是一个稚嫩的童音。

　　“啊，他醒了？”某个姑娘道。

　　“快抓住他，公主最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把他送给公主，一定能得到奖赏！”一个老人激动地说。

　　“凡人？滚开！”羲痕眸底闪过厌恶，挣扎着躲开凡人的触碰。他正好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与他变小后的模样不同，而是更早以前，他的噩梦里经常出现的那张脸。那双眼睛依旧是异色双瞳，左金右蓝，像一只雪白慵懒而高贵的猫。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条长满深蓝色鳞片的鱼尾，由蓝到紫，层层递进。精致的服饰也变成了普通的鲛绡。胸口的项链还在。

　　苏临应该是掉在这个时空里了。他是追着留在苏临身上的印记找来的。只是，为什么会是这里？他试图打开神翼，但他的神力似乎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锁住了，无法从神格里调动。他现在的身形娇小，只相当于五六岁的人类儿童，根本逃不过几个成年人。不一会儿便被抓住了，抬了起来。

　　他们到了一个落后的村庄，一大群小孩迎了出来。

　　“阿爹，这是什么怪物啊？”小女孩问老人。

　　“是鱼人，就是阿爹跟你说能哭出贼值钱珠子的那个东西，囡囡。”老人道。

　　“那咱们家不是发财了吗？阿爹你快让他哭，囡囡想要珠子。”女孩拍手笑道。

　　“莫急，莫急，阿爹有办法。”老人沉溺地笑。

　　“那阿爹，它身上的鳞片好好看啊，囡囡也想要！”女孩总是比较贪婪。她说完话，不等回应，直接上去揪了一片，举在手里炫耀，大声道：“真好看！我好喜欢！”

　　其他孩子看见了，心生羡慕，急忙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羲痕身上的鱼鳞接二连三被拔下，伤口处一片血迹斑斑。许久，老人拦住了下一个过来摘鳞片的小孩，严厉道：“不能再摘了，都流血了，过会儿样子不好看，公主不喜欢，万一不要了，那可咋办？”没得到鳞片的孩子家父母就喊：“凭什么我家没有？”

　　这样几番挣扎纠纷，最后那些家长洋洋得意地带着鱼鳞走了。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