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舞女的生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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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大剧院要歇业休整了。
坠毁的吊灯需要重新安装，舞台和观众席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更重要的是，剧院经理们需要安抚住人心惶惶的工人和愤怒离场的客人们。
一时半会儿的，剧院都不会有演出举办了。
作为伴舞，她们无法参与到复建的工程中去，也没有歌剧需要排练，工作突然就闲散下来。
幸运的是，剧院经理们还想营运歌剧院这个巨大的聚宝盆，也不打算开除伴舞，每月100法郎的工资减半，但仍然包吃住，舞蹈的排练也减轻了，只是维持基本的功底，让她们帮补着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这已经是很丰厚的待遇了，严格来说，她们甚至没有多余的工作，只是打打杂，就可以拿到薪水。
梅格还算满意这样的安排，因为她突然就多了很多空闲时间出去找新的营生。
她和剧院的其他伴舞们打听，是否有什么正当的工作可以挣钱，却惊人地发现，她们在剧院以外的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有□□。
十九世纪法国□□是合法的，巴黎歌剧院实行的是会员制。只有会员，才能进入歌剧院的后台、排练室，近距离地观察、挑选自己钟爱的女孩子包养。这个时代，女性的穿着还是马甲长裙加裙撑的保守时代，露肉最多也不过是胸前的锁骨。
相比之下，芭蕾舞女穿着轻薄而暴露，金主们可以观赏到白花花的大腿和若隐若现的胸脯，流着口水，可想而知，巴黎歌剧院的会员制对当时那些有钱的“绅士”们诱惑是何等之大。
金主们有钱，有话语权，他们想捧谁，谁就能成角儿；当然，如果哄得他们不开心，他们想让谁走人，谁就得走人。
姑娘们根本不会拒绝这样的交易，对于有地位的金主，那更是求之不得。
“哟，我们保守的小梅格也开窍啦？”茱莉亚调笑道，她正站在镜子前往自己的脸上扑白哗哗的粉。
玛丽正坐在寝室的床边收拾她的衣物，听到梅格的请求也笑了：“你都19岁了，梅格。还第一次为自己打算呢，以前排练时可是又不少先生从你身边走过，你连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有胆子大的与你说笑两句，便被你恶狠狠地赶走，你板着脸的时候倒真有点吉里夫人的气势。”
梅格干巴巴地说，她那时候能懂什么男欢女爱：“他们大多在问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以为他们是存心来打扰排练，只想赶快把他们赶走，担心舞跳不好。”
茱莉亚哈哈大笑：“你呀，就是被吉里夫人保护得太好了。有母亲在，你就不担心以后的生活，不着急挣钱，也不着急卖身，说不定再熬几年也能在剧院混个老师当当，嫁个清白人家，也能平平稳稳过一生。”
“我只是以为我的工作是芭蕾舞女，把舞跳好就行了。”
玛丽摇摇头：“8岁就开始来学舞，每天跳10到12个小时，没有周末和休息日。等到17岁登台演出才能挣钱，一个月也不过100法郎，连件漂亮裙子都买不起。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到登台演出那一天的，梅格，很多人对舞蹈都没有天赋，我们只是被父母卖进来混口饭吃。如果跳得好能登台演出，我们也想挣干净的钱，可是很多人等不到登台演出那一天，也有很多人跳一辈子也够不上当伴舞的标准。梅格，你还记得??伊莉丝吗？”
“记得，17岁以前，她和我们一起跳舞，登台演出的时候出了纰漏，吉里夫人就没再让她上场了。过了几个月她就从剧院离开了，那时候她和克里斯汀玩地好，离开时也不说一声，克里斯汀伤心了好一阵子。”
茱莉亚讥讽地说，语调高昂地仿佛变了一个人：“克里斯汀？她和我们可不一样了，你还提她干嘛？我问你，自从她当上主唱后可还与你联系过？你倒还记得她伤心？”
“茱莉亚！我们没有在说这个！”玛丽制止她，茱莉亚愤愤地闭上嘴。
玛丽继续说：“伊莉丝不是自愿离开的，她被赶走了。”
“赶走了？为什么？因为没有登台演出吗？”
“这倒不是，她的舞跳得确实不算好，不轻盈，也没有美感，但没什么大问题，再练一段时间，吉里夫人还是会给她机会的。可是你也知道，剧院的规矩，只有登台演出的舞者才能拿到工资，不上台的便分文不入。”
这梅格还是第一次知道，因为她和她唯一的朋友克里斯汀自17岁以后，每月都可以登台演出，她们的舞跳得都不错，没谁被搁置过，工资也一直拿在手里。
“伊莉丝不是独女，她还有一个妹妹要养，她的母亲要她每个月给家里50法郎，否则就把妹妹卖到妓院里去。她等不及登台演出了，她急需要钱。有一次一个先生在后台看到她了，与她攀谈，问她晚上是否有空？”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玛丽平静地说。
“起初也没什么不对，我们不知道那位先生给她多少酬劳，但没再听她担心过自己的妹妹，想来应该也不错。那几个月，她甚至换了几件新衣服。可是才不过三个月，伊莉丝就陷入了大麻烦。她开始没有精神，排练也总是跟不上拍子，整日神色恍惚，吉里夫人私底下都责骂过她好几回了。”
“难不成她怀孕了？”
“不，比怀孕更糟。她得了梅毒。当时她就睡在这，你记得吗？”玛丽指了指她身边那座床铺，现在那里属于玛格丽特，但自从玛格丽特成为伯爵的情人后，她很少回来住了。
“我记得。”
“我的床铺离她最近，也是我最早发现的。有一次她弯下身换衣服时，我看到她的后背有红褐色丘疹，我问她自己知不知道。伊莉丝没回答，她只是很惊慌，就像一个濒死挣扎的小老鼠，她疯狂地哀求我不要说出去。我那时也才17岁，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知道如果没了这份工作，她的生活会有多苦。”
“所以你帮她隐瞒了？”
“我隐瞒了，但没瞒住。芭蕾舞裙露服度太高，如果只是后背还勉强能遮掩，可是她的红斑随着日子增长，已经蔓延到了手掌。吉里夫人发现了。”
“吉里夫人把她赶走了？”
玛丽长长叹一口气：“是的。她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我们甚至来不及和她打一声招呼。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听说过她的任何消息。”
“可是梅毒又不影响她跳舞！”
“也许吧。可是剧院不仅是演出的地方，他为观众服务，更为会员服务，会员们来后台找舞女也是很大一笔收入。为了保证会员们的身体健康，舞女们一旦沾上病就会被开除。某种程度上，身体健康比舞跳得好重要多了。”
梅格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念叨：“伊莉丝失踪的时候都不到17岁。”
茱莉亚此时已经画好了妆，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套裙，唇色艳红，此时提起嘴角，嘲讽地说：“17岁？17岁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吗？玛丽，告诉她，你第一次卖给男人的时候几岁？”
玛丽的瞳孔失去焦距，仿佛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的手摸上了脖颈的银色项链，那是一个小巧的十字架。她悠悠地说：“15岁。”
“是啊，15岁。”茱莉亚此时就像一只斗胜的小孔雀：“我14岁，100法郎，和一个记不住姓名的男人。梅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克里斯汀一样，管好自己的温饱就行了。”
“对不起……我此前不知道这些……”梅格真诚地说。
茱莉亚本还想讥讽她两句，梅格如此诚恳地道歉却让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抿了抿唇：“你天天和克里斯汀黏在一起，除了练舞之外和我们有过交流吗？你能知道什么？”
玛丽：“好了，茱莉亚，少说两句。梅格的人生和我们不一样。”
茱莉亚大叫起来：“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吉里夫人喜欢克里斯汀都比喜欢梅格多。梅格，我奉劝你一句，如果吉里夫人不打算管你了，你就尽早为自己打算吧。克里斯汀已经傍上了子爵，你呢？”
她戴起帽子，打开门，冲梅格嚷嚷：“如果你像伊莉丝一样，可别指望我们去捡你的尸体！”说罢，将门狠狠一摔，走了。
玛丽看了看梅格的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别难过，梅格，茱莉亚只是嫉妒你，她的母亲病重，从很小的年纪就需要钱了，她看不得任何人比她过得好，而你又如此单纯，和你说话时便总是充满怨气。你舞跳得好，从没出过什么纰漏，克里斯汀走了，下一个芭蕾首席应该就是你。我们都知道吉里夫人不会放下你不管的。”
梅格轻轻地摇头，喃喃自语：“不，她会的。”她在心里让自己记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梅格想活下去就只能靠她自己。
她的语调低到微乎其微，玛丽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梅格的双眼泛起涟漪，泪水萦绕在眼眶。
玛丽想她应该是被吓到了，梅格和克里斯汀就像两只小夜莺，在后台总是吵吵闹闹，开开心心的，她们的生活最大的烦恼就是舞跳错了几拍，戏服被弄坏了一个扣子。也许她以前对舞女的生存环境有些了解，但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个概念，却从未如此具象化地接触到现状的残酷和冰冷。
玛丽：“梅格，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挣钱了，但是我知道有一些画家需要模特，他们有的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要你安静地坐着，就能拿到薪水。这也算一项不错的工作，如果他们招工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每天都需要模特吗？”
“不是，也许一两周会有一个委托吧。”
“那如果钱不够了怎么办？”
玛丽看着梅格娇俏的小脸，她比不上克里斯汀明媚的美貌，可也算是小家碧玉，有几分姿色。梅格会跳舞，声音清脆如黄鹂鸟，性格也活泼可爱，这些何尝不是她的优点。
玛丽叹了口气，说：“那就把自己卖贵一点，梅格。找些上流的绅士，一定要身体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有命挣没命花。”
梅格没有说话，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整个人都埋在柔软的棉花里，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法国和美国有什么区别呢？梅格想，从她出生下来，她的结局似乎就既定了，根本容不得她反抗，又何须等到10年后才认清真相？她应该感谢这十年的经历，至少让她拥有了更灵活的道德底线，绝不苛责自己；在情场上也更加老练，更加游刃有余，更加会保护自己的利益。
过了许久，玛丽听到她小声回应，“我会的。谢谢你，玛丽。”
玛丽转过了脸，抓紧脖子上的十字架，藏起眼里的哀伤。她知道又一个女孩要走上老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克里斯汀的天赋，或者玛格丽特的运气。
她们没有接受过教育，没有继承权，没有给她们支撑的家庭，更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女人想要改变命运，只能依靠婚姻，归根到底，还是出卖身体。她们是附属，是财物，唯独不是个人。
这个世界，出身贫穷的男人和女人都在出卖身体换取金钱，他们每个人过得都不好，可是女人总是出卖地更彻底，更廉价，更不可挽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舞女的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