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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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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的高温延续到深夜,空气里像被泼了层气雾牢牢粘附在人的皮肤上,湿热难耐。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出医院,等车。
附院的病人太多,白天晚上门庭若市。
半天没排到,顾惜只能线上叫辆专车。
等车的过程中,她想起他放在小区车库的那辆天籁,在这喧哗的马路上发声,“你车,我明天帮你开过来。”
齐礼遇秀挺的额头上沾满细密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纸,递向顾惜,“你真的不需要吗?”
顾惜伸手接过,见他优越的轮廓在这湿热的环境下现出狼狈,嘴上软几分,“不需要,非亲非故,不合适。”
齐礼遇没再劝,淡声音清冽回,“也行。有需要的话可以再联系我。”
顾惜点头,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齐医生工作夜以继日,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吧。”
齐礼遇伸手接过手帕纸时瞥向她,见她面上带有一丝讪笑,突然觉得挺没趣。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烟,点燃,长长吐了口烟雾,“你在这个行业摸爬打滚有段时间,行业行规,你比我清楚。”
顾惜顺着轻袅的烟雾听到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耸耸肩。
她自然是清楚的,医生这个职业是熬资历的,越老越吃香,年轻的一辈想一蹴而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刻薄,尤其对齐礼遇。
她有些讨厌自己敏感孤傲的性格,可是针对这性格 ,她却无能为力。
马路中央车来车往,鸣笛不断,十字路口中间的转盘里的空地种满了五彩月季花,在路灯的照耀下,不够惊艳,也惹人注目。
两人短暂静默,周围虫鸟鸣啼,鲜明对比。
齐礼遇一根烟结束,踩了踩路边掉落下来的梧桐树叶,“少年时,不曾理解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个什么意境,这会倒能体会个七八分。”
顾惜顺着他的目光,挪向那片开的姹紫嫣红却蔫吧的月季花,顷刻间,脑子里魔怔似的跳出来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刺激的她的眼眶发酸涩疼,连带着心脏不受控制的抽搐,带来心梗的堵塞感。
怎么说那种感觉呢?那是一种已然发生的熟悉感,一种你和我明明已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可到最后只能是末路殊途。
很多年前,两人在医院实习结束,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回到同居的房子里,相拥摊躺在沙发上。
一阵耳鬓厮磨后,两人商量着去下馆子。
顾惜这人平日体质好,很少生病。
可毕业那年不知是心思重,想法极端还是工作太累,身体素质断崖下降,三天两头生病。
那年夏天,顾惜频繁高烧,齐礼遇每天在她身边鞍前马后,调侃她小姐的身子小姐的命,没福分。
那天两人短袖短裤来到楼下知名烩面馆,默契点了面和肉夹馍。
齐礼遇吃饭的过程中,绅士有礼,让顾惜先来。
因为生病,被他体贴的照顾,顾惜第一次感受到安全感。
认定齐礼遇是这辈子对的人。
她看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心满意足的开吃起来。
吃到一半,一口肉夹馍下去后顾惜突然觉得吞咽困难,嗓子涩疼难耐,嘴里弥散腥甜,她立马放下碗筷,掐着嗓子跑到马路边,一阵干呕后,又恐又惊,全是血。
第一次遇到这种见血的事,又是内出血,看不出伤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纵然是医学生,也害怕,想着自己是不是卡到什么重要位置,还是自己身体本身就或多或少有点问题,要命赴黄泉,当即不知所措的掉下几滴眼泪。
也就是这个时候,齐礼遇匆忙从面馆里跑出来,见到她嘴角还残有血丝,当即手忙脚乱,立马拦辆出租,不容分说的牵着她到附院看急诊。
深更半夜,两人步履匆匆到内科检查,顾惜记得当时的电子检测探头在自己喉咙里窥探很久,最终只是看到一道清浅的划痕,再无其他。
急诊医生只是淡淡甩了句:‘没什么大碍,回家饮食清淡,好好休养即可。’
折腾到大半夜,钱没少花,等来这么一句话,喜忧参半。
回家的路上,两人就是在这条棉纺路上相簇而立的等夜班车,那天晚上天也是这样,黑沉灰蒙,闷热难耐。
齐礼遇蹙着眉头在黑夜里点亮一束火花,燃起一根烟,他深吸一口后,长长叹息一声,打趣调侃顾惜是神人,他活这么久,还没见到吃个肉夹馍就能被卡出血的傻子。
顾惜当即又羞又怒,顾左右而言他的掐着嗓子声音沙哑的为自己找回点面子说,‘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做饭,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做饭,可是每次我不做饭,就只能吃外卖或者小吃......你根本就不爱我。’
齐礼遇当时听了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欣慰,他手一抬便将顾惜整个人带入他的怀中,将她紧紧环住,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了句:“还好,你没事。”
那时候顾惜在他滚烫的怀抱里丝毫不觉得热,她眺望着远处转盘里那朵朵盛开的月季花,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声,无比心安。
前尘往事,随着这个人的离去,早已封存在过去,缥缈虚无,要不是因为齐礼遇,她想,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记起。
她开始本能的说出带刺的言语,“齐医生,你这么有文学造诣,怎么不去当文学家,搁这救死扶伤算什么本事。”
齐礼遇没接话,又吸了口烟,将视线挪向头顶灰蒙蒙的半截月亮。
男人目光深邃、冷冽,透出那种熟悉的疏漠感。
顾惜不禁揣摩起他,生气了?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至于吗?她薄凉的勾了些嘴角。
齐礼遇从眼尾捕捉到她那的那抹笑,有心无力。
她的喜怒哀乐好琢磨,却又难以琢磨,以往开心,不开心时她都会控制不住的表现出来,可这会她不经意所表现来的却是对这个世道的嘲讽。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嘲讽什么,是嘲讽他,还是嘲讽她自己。
他觉得都没必要,他并没有对不起她,分手对于那时的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有他的前途去争取,而他不想因为前途耽误她。
好在车子来得快,破了这一莫名的氛围。
到达二七万达时,两人去了一家海底捞,吃了火锅。
齐礼遇了解顾惜饮食习惯,服务员递上菜单后,他动作一气呵成的点完刷菜,问她需要喝点什么。
顾惜摇头,表示不需要加,但齐礼遇还是要了两瓶罐装可乐。
饭局过半,顾惜见他时不时打量自己,直接张口挑明,“你想说什么?”
她的职业嗅觉,这人三番两次邀请自己吃饭,露出一股若有所思的表情,想来就是有话要说。
齐礼遇本想先跟她周旋几句,在切入正题,但见她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他问:“你......怎么没去医院上班?”
顾惜听后拿筷子的手一顿,她曾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个问题。
好多年前她都想好要怎么回答,可这会嗓子竟然像是被粘痰卡着,难以发声。
她了咽咽口水,“不想去,就没去了呗。”
跟自己记忆中的答案完全不沾边。
齐礼遇听完放下筷子,认真打量了她一番,“为什么不想去?”
对于为什么这个问题,顾惜觉得那段时间是自己最为落魄和屈辱的日子,是她对生命产生质疑而失去斗志的日子,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新提及的往事。
眼前的人会问这个问题,是想了解什么呢?是真的想关心她,还是想满足那该死的虚荣心,让她认清现实,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语气颇为不善问:“你现在这样问,是以什角色呢?合作伙伴?同学?还是前男友?”
齐礼遇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被噎一顿,好在有心里准备,语气淡然说:“不管什么身份,说到底是在关心你。”
“关心?”顾惜鼻尖哼出一声轻笑,什么人都有资格关心她,可唯独他,没有,一个已然走散的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甩手走人的男人,消失那么多年,突然冒出来,道貌岸然的说关心她。
那一刻,刻薄的言语涌上心头,想撕破一切屏障,质问他凭什么这么问。
他却端起桌上的可乐,轻抿一口,轻描淡写说:“你一女孩子,整天抛头露面,到现在还没成家,想来是没稳定下来。”
顾惜听到他贸然揭开她的伪装,打破楚汉界限,不在装傻,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我有没有稳定下来,跟你有关系么,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齐礼遇见她误会,解释说:“谈不上质问,我们是同学,又比别人多了层关系,唠唠嗑,叙叙旧,都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你难道不是看不起我的职业才问的?”顾惜哼笑,“本来我不想说,但看在你那么介意我的工作,前男友身份都搬出来,我就多说两句。”
“首先我没有杀人放火,亦没作奸犯科,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该得的,我的职业可能没你的高大尚,但它能提供给我,我想要的生活质量,我很珍惜。你没资格看不起我。”
齐礼遇有曾想过她会生气,但他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炸毛,“我只是觉得做药的前途迷茫,你现在年轻,无所谓,但在涨些年纪呢,成家立业以后呢,还能拖家带口的辗转各个城市之间吗?”
说白了,他是想告诉自己她这一行业是青春饭,当年龄优势渐行渐远,他们这些以市场为生的人,可选择的路屈指可数。
她心里当然比他清楚,但清楚不代表就要顺从,他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她们这个行业的质疑,对她工作的蔑视,她听完噗嗤给出一声不屑的笑。
她有意将声音提高,自重逢以来再次连名带姓的叫着他:“齐礼遇,自古以来医药是一家。纵使你们外科医生手技再高超,你术后敢不用药?你敢让开胸手术患者不用抗凝药?你敢不给患者打抗生素?”
她将手里的筷子放下,端正自己的身姿,盯着他黑如深潭的眸子,一丝不苟的说:“你不敢,你们医生离开医疗器械,耗材或者药品,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纵有天大本领,但抛开这些也必然有心无力。”
她为了让自己的言语更有说服力,开始职业性说辞的举例论证道:“当初青霉素要是没有被弗莱明创造出来,全球有多少人死于细菌感染;没有青蒿素,多少贫苦人死于疟疾。”
“你别看不起我们这些做药的,正是由于我们这些人存在,你们这些做医生的才能省下对药品的学习时间,提高手技,打响知名度。”
“吃水不忘挖井人,医药对你们来说是辅助,不是累赘。”
她最后再次重复:“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理有据,问心无愧。”
齐礼遇听她这么一顿不留情面的回怼,觉得人说的没毛病,毕竟存在即合理。
自己就是犯病,才会问出这些话,她做什么工作?结没结婚?过得累不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来问她。
他敛起面上情绪,“对不起。今天是我越界了,你别生气,以后不会了。”
顾惜垂着眸,没接话。
后半场吃的食不知味,两人赶时间似的,匆匆扒拉几口便放下碗筷,结束。
送顾惜到小区楼下时,齐礼遇留了句:“凡事多留个心眼。”
留不留心眼顾惜倒多想,只觉得这人最近行为举止都透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可她本人不想过于深究,有些东西,保持模糊不清或许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警戒,同一个人,她可以栽一次,但绝不能有第二次。
在之后的工作接触中,她开始刻意跟那人保持距离,凡是有仪器进院的事情,她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她都会有意交给江容和,这家伙刚开始还兴致冲冲,觉得自己来这么久,终于可以大展身手。
可是送的次数多了,免不了在顾惜面前抱怨几句,说什么医院距离远,来回费时间,还有医院医生脾气不好喜欢怼他。
顾惜笑着调侃说:“是哪位财神爷不好,乱发脾气。”
江容和无辜答:“还能有谁,那不得是那个炙手可热的人物,除了他,我也接触不到别人啊。”
顾惜倒是没想到,齐礼遇竟然会冲新人发脾气,她问:“怎么对你发脾气了?”
江容和耸耸肩,像模像样的学着那人语气说:“我今天把车钥匙给他时,他愣了几秒接过后,说我们公司领导架子大,求人办事时鞍前马后,完事后,翻脸无情。”
“啊,”顾惜意外的问:“他真这么说?”
倒没有真这么说,但意思大差不差的。
江容和觉得齐礼遇这人也挺有意思,年纪轻轻,领导器重,事业有成,有点骄傲是正常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每次见面都要对他指指点点,一番挑剔。最后来了句,你要是不会,就让你们领导带着你过来。
顾惜见他脸上染满低落,在这个行业里备受打击,不好再过多言语刺激,当烂好人般劝说,“做业务不都是这样,一边阿谀奉承一边点头哈腰,都这样,看开点就好,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江容和点头,不敢苟同的说:“我觉得人生在世,活得真实才是有价值,才是值得世人钦佩的,就像我哥那样。”
顾惜来了兴趣:“你哥是什么样呢?”
“最起码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他一直能拧得清自己想要什么,”
顾惜无奈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样的好运。”
“可我觉得这事就是自己的事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直模棱两可不清不楚的话,是对自己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