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洗过澡,躺在床上,陈麟声望着天花板。
他的耳边回响着施简的质问,挥之不去。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妮妮想,你要她永远住在这里?住在施真的房间里,睡别人用过的床,玩别人的旧玩具?”
施简说的是实话,所以震耳欲聋。
妮妮现在就睡在施真幼时的房间里,枕边摆放的粉色毛绒大象,是施真最爱的玩具之一。
妮妮还小,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爸爸是否在她身边。分房睡的第一天,什么都使她新奇。明明已经带着笑容恬静入睡,可陈麟声一起身,她就会忽然惊醒,然后小声地哭,小声地流眼泪。
妮妮很少大声哭。
她的心脏有一些问题,出生没多久就做了手术。
陈麟声看不得她无声的委屈,自己不睡觉,一夜一夜地陪着她。再后来,陈麟声会在自己手腕和小床的栅栏上绑上一根长绳子,妮妮很聪明,想爸爸时,就会拽绳子。
施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他问,如果这么不舍得,为什么要分房间,反正妮妮还小,也谈不上男女有别。
陈麟声不顾他的意见,依旧默默执行着。
有时候,他一晚上要看几十次儿童房的监控。
他是舍不得,可他又希望妮妮独立,希望妮妮坚强。
他本觉得自己是个坏爸爸。
今天施简提起妮妮,他就更加愧疚。
他想让妮妮坚强,自己却没有为妮妮建造足够坚实的堡垒。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安嫂也看不起他,照顾妮妮时总显得那么不上心。
施简问他究竟有什么把柄。
把柄。
陈麟声闭上了眼睛。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陈麟声反手拿起来,疲惫地掀开眼皮。
是麦秋宇的信息。
R:睡了吗?
看着屏幕里冰冷的方块字,陈麟声没有要回复的欲望。
R:我猜你还没睡。
麦秋宇走过花园,顿感一阵寒冷,他裹紧了外套。
刚路过一从茂密的灌木,他就听见手机响。
Theodore:什么事。
看着这三个字,麦秋宇笑了笑,打字回复:今天很累吗?睡那么香。
Theodore并没有回复。
麦秋宇等了一分钟,又回:
回复我。
这次很快,屏幕还没有暗,提示音就响了。
Theodore:嗯。
麦秋宇很满意。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身旁是一片无花的玫瑰枝子。
他打了一条讯息,发送。
R:前台接待说你很漂亮,比她最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
陈麟声收到这条讯息时,正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手机用了太久,屏幕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正中间划过。
他为旧手机充上了电,待屏幕中间亮起一个电池样式,才转头看新信息。
漂亮。
他的眼神扫过这两个字,明白麦秋宇对前台的话做了人为加工。
这是麦秋宇最喜欢用的词语。
用英语,有许多表达方法,拥有不同含义。
从真心,到轻贱,换过无数个词语,翻译过来,都是漂亮。
陈麟声读得懂麦秋宇的语气。
还没等他回复,麦秋宇就发来了新的消息。
R:忘记提前把面具寄给你,没有在酒店里遇见别人吧。
别人。
陈麟声记忆里闪过电梯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牵着自己的,玩伴,还帮他通过了入口。
男人看到了他的脸。
但男人也说,自己记性不好,只记得他很漂亮。
陈麟声垂下睫毛。
他想,这个漂亮,大概和麦秋宇短信中的漂亮是同一个意思。
他在消息框中打出一个“有”字。
还未发送,麦秋宇又来信。
R:要是遇见,说不定你就能早点还清债了。
看着这行字,陈麟声的手指停在了发送键咫尺处。
片刻,他删去了那个“有”字,关闭了手机。
R没再发新讯息过来。
放在桌子上的旧手机嗡嗡响动,它充了一些电,自动开机了。
叮叮声不断响起。
是短信。
陈麟声拿起那明显过时许久的旧手机,轻轻解开了锁。
几年前未接到的六十几个来电,没读阅一百多条短信,此刻纷至沓来。
都来自同一个人。
陈麟声给他的备注,是两个小小的emoji表情。
一片红枫叶,和一片天空。
天空里下有一个小小的帐篷。
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代替宇宙的表情,只好用这个代替。
他曾问对方的参考意见,那人答,其实你用得很对,宇也有屋檐的意思,不过我没有家,住帐篷就不错。
陈麟声手指拂动,挥去了那些通知,转而打开了通讯录。
从A到Z,无数的名字。
大多是男人,有一些女人。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前也浮现他们的样子。
在哪里认识,说过什么话,送过他什么礼物。
都历历在目。
他那时以穷学生身份示人,在西装店兼职,要替人量尺寸,再要收敛,也总要碰一碰腰腹四肢。
有时他还要单膝跪在地上,一边量,一边往上看。
陈麟声并不觉得自己人见人爱,但这样的日子久了,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带着暧昧的目光审视。
他的长相是父母给的,他不自负,但也不谦卑。
长这副样子,稍一卖弄,就有人怜惜。假如他想钓凯子,到手率百分之百算不上,但起码十之有三。这些人大多比他大些,了解到他有遮掩的身世,多数会露出怜惜的神色。
陈麟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陌生人的心软,都意味着一处器官的膨胀。
这让他反胃。
但他实在没钱用,他需要很多很钱。
在暧昧中周旋,为他带来了一些可以换钱的礼物。
可那些钱实在太少了。
少到他某天夜里忽然心惊,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堕落。
还好,他从没跟谁去过酒店。
除了R。
R实在是一个意外。
陈麟声看着手机发呆,他将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叫Edward的人。
点进去,号码那一栏,是一串陈麟声胡乱打上的数字。
他要认识的本不是Ricky。
而是Edward。
某个春天的拍卖会,一位私人买家,以最高价买走了一枚戒指。拍卖场保护个人隐私,拍卖场所给出的价格和售出的商品,亦离陈麟声的生活非常遥远。
他本该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嘲弄,有天,西装店的一个客人掏出手机向他炫耀,麦家老太太生日,他亦在场。
华人圈子太小,麦家又实在有名。有名到一对双胞胎都随母亲姓氏,麦女士的丈夫是银行家,有了些资产,但是入赘后打拼出的。
男人啧啧称赞着麦家的富贵。
陈麟声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在照片中见到了麦春宙,他对那张脸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只在乎那枚戒指。
陈麟声凑过去,用双手放大照片。
男人看他的样子,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你想要这个吗,哪天有机会,我买一个差不多送你。”
男人口中的有机会,自然是永远没有机会。
陈麟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妈妈的戒指。
那天回去,陈麟声在网络上疯狂搜索着。
终于,他找到了。
陈麟声一直存着那段公开的视频。
拍卖师转换着语言,她温文地报着愈来愈高的价格,她含笑张望,托手指着方向。
戒指的特写从各角度转换,蓝宝被钻石簇拥,流光溢彩。
场下,大多人接着电话,价格越高,抬手的人就越少。
有一个电话,大概就来自于麦家。
麦家的麦春宙。
而此时此刻,麦家的麦秋宇正走进亮着一盏灯的别墅。
客厅昏暗。
麦秋宇低头换鞋,漫不经心地走过茶色矮几,丝毫没有在乎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走到餐桌旁为自己倒水。
润了润嗓子,麦秋宇用余光一瞥,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