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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吴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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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吴地的春季总是短暂而温柔,不似冬季那般残忍,更与夏日的热烈不同。尤其在这战乱的年代里,为无数挣扎的生灵带来了慰藉。
一辆马车行驶在这样的景色中,引得车内的女子忘情地欣赏着这风景:一望无际的草地翠绿又茂盛;姹紫嫣红的花儿散落在碧绿之中;远处是星星般成群的梅花,衬托着背后苍绿壮阔的群山;白云笼罩在群山之上,妆点着碧蓝的天空。
她想念这样的春日——荆州的春季似乎也被夏日的热情所裹挟,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她贪婪地望着许久未见的景色,心满意足地微笑着。风温柔地推开悬挂的丝绸,亲吻着女子的脸颊。
“这梅花真好看。”孙献情不自禁地说道。
“现在正是梅花开放的季节呢。”新婚的少女喜悦地说道,“姑母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坐坐。”
“那以后就麻烦阿茹了。”女子转过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自己出嫁时对方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还曾依依不舍地和自己告别;如今不过五年的时光,便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她又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梅花,似乎又看到了清秀的少年站在树下,沉默地挥动着手中的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单调的动作……
2
孙仁在进入这个家之前,一直是个沉默又无趣的孩子——至少身边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族里的子弟也不愿同他做玩伴,幼童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每日唯一的乐趣就是父亲留下的那把剑……
即便是进入了新的家庭、更改了姓氏、以庶子的身份生活着,他一如既往地、不厌其烦地每日在庭院中挥动着剑,却在某日被意料之外的来客打断了。
女童欢快地跑进庭院,挥舞着木剑停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说道:“阿仁,来和我比比剑术吧!”
面前的女孩子向来活泼好动,他是知道的,只当对方又是在玩闹,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开玩笑!”女童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般,气鼓鼓地否认道。
“……等你拿得起剑的时候再说吧。”沉默了片刻,他又重新挥舞起手中的剑。
孙献瘪了瘪嘴,“哼”了一声,一路小跑去了树下的秋千上。她晃悠了片刻,愤愤地说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的剑术会超过你。”
3
兵器相交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愈演愈烈的碰撞声和剑光酝酿出了宛如战场的紧张气氛。
忽然,碰撞声戛然而止,两双鞋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行了数尺,在主人的强烈意志下才终于停下。
“阿姊,”君主的剑随着脚步的前进在地面擦出火花,“你的剑术又进步了啊。”宝剑入鞘,随着“铮”的声音迸发出一道寒光。
“还得谢谢将军为我寻了位好夫君啊。”清冷的声音倾泻而出,冷淡的表情宛若当初的少年。
“你不想见见阿兄吗?”
“战事将近,还是不打扰了吧。”
“去年才降了一批山越,陆部督已在诣都的路上,何来的战事?”
“看来将军不想要荆州了?
“想!做梦都想!”孙权向前走了两步,望向庭院中的梅花,“不过,还不是时候。”
“伯言就放心地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孙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突然凑近对方说:“哎,别忘了在仲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哈!”
“阿仁莫开玩笑了,你还需要我美言嘛。”
“别谦虚啦,他最近可是很看好你呢!”
陆议轻笑了一声,片刻,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郡主回来了,你……不回去看看?”
孙仁叹了口气,望向帐外操练的军队:“现在……还不是时候。”
4
孙献听着府外匆匆的行军声,心思不免飘了出去。不过几年时间,稚气的女童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戎装更是衬得她英姿飒爽。不过手中的剑却透露了她真正的实力——因为分心而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击,连人带剑摔在了地上。
“都说了让你别分心……”孙仁的语气如同从前一样冷静,但话语中已没有了事不关己的淡漠。
孙献撑着身旁的树干起身,梅花纷纷飘落,随风划出不同的轨迹,眼前少年持剑的身影却从未变过。
那时她磨练自己的剑术来排遣父亲离世的痛苦,少年则在一旁抱剑观看,宛如一头守卫自己领地的幼兽。心里忽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她提着剑便向对方冲去。
毫不意外地又被打败。
“冷静点了吗?”少年开口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声线。
少女不愿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看。
“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少年无视了她的视线,自顾自地说道。
“他死在山越手里,留下的只有一把剑。”少女的视线渐渐柔和起来。
“族里的孩子们都不愿和我玩,我只好日复一日地消遣这把剑。”少年的手抚摸着剑身,眼神随之游走,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宝物。
“后来天下大乱,族里也不想养闲人了,母亲便带着我来这儿投奔姨母。”少女提剑的手垂下,低着头沉默着。
“你这样莽撞是提升不了剑术的。”少年开口转换了话题,抬头直视着少女,“要我教你吗?”
“求之不得!”少女重新抬起头,坚定的眼神彷佛要把对方看穿。
“还要继续吗?”
“不了不了,”孙献摆摆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过几天就要启程了,还是节省点体力吧。”
喧嚣的风终于停下,随风飘散的花瓣落了少年少女满身。身旁的枝桠上有朵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孙献见状便顺手折了下来,伸手放在少年面前,绽放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喜欢吗?”
“喜欢。不过……”孙仁凑近,在少女耳边吐出话语,“没有你好看。”又若无其事地退回,玩味地盯着对方泛红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的发髻散了。”孙仁将剑收回剑鞘,双手绕到对方脑后,替人挽好了发髻。
孙献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快要烧起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砰砰乱跳。她眼神躲闪地气道:“你……你这是干什么!我自己会弄的!”
“就是觉得你这副样子挺有趣的。”即使是说这种话,少年的口气仍然是波澜不惊的。
“好了,快走吧。”少年同从前一样向少女伸出了手,“天也不早了,别着凉了。”
少女抬头看见那只手,才安下心来,拉住它心满意足地一起回到屋中。
5
建安二十四年的春天同往常一样温暖,建业的空气中却多了一份肃杀的气息。任谁都知道这是战争的前兆,可陆府的气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后院的梅花开得正是灿烂。
孙献如往常一样来府中赏花,心里却早已对城中的变化产生了警惕。孙茹一如既往地在院旁的厢房中招待客人,奉上一壶茶,随意寒暄了起来:“姑母喜欢这茶吗?”
“喜欢。”将目光移向院中 ,女子不禁感叹道:“这梅花真美啊。”
“喜欢就好,姑母以后要常来呀。”
“那是自然。”两人相视一笑,断断续续地唠着家常,在茶香中度过了一日。
冬日的某天,孙献同往常一样去陆府赏花,却在路上听到行人议论着荆州的战事,便急忙折返往将军府去。
“怎么,终于准备动手了?”孙献走进内室,拿起一把剑随手比划起来,“不过——”转身出招,“让你失望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寒光呼啸而出。
“意料之中。”沉闷的一击,“不过你要的人——”继而是剑身摩擦发出的“滋滋”声,“我可是好好替你留着呢。”随着四溅的火花,剑身终于不堪重负,巨大的弹力将两人分开。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孙献冷笑一声,将剑放回原处。
“那倒不用。不过,”孙权放下剑,踱步回到案前,“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该说的我已经和伯言交代过了,就不劳将军您费心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6
“我的好姊姊,你快消停点吧,军营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怎么?江东的营地,你这个将军进得,我这个郡主,反倒进不得了!”孙献冷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呀……”孙权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接着又无可奈何似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叫他出来好了。”
“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孙仁很快就从军营来到府上了,孙权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阿仁,这个荷包是我亲手做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孙献把紧攥在自己手里的荷包递过去说道,“父亲和兄长都死于非命,我怕你也……”
孙仁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只见那荷包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梅花,翻过来一瞧,反面也有着一朵。
“这是我第一次做女红,特意找母亲请教了,结果还是绣得很粗糙……”说着说着,女子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一定会平安的。”孙仁微笑着说道,“不过,此战亦是兄长的心愿哪!”
孙策是在打猎时意外遇刺的,当晚便身亡了。孙仁在外驻军,回到吴郡已是几日之后。灵堂上孙献哭得梨花待遇,看到他回来了才收起眼泪。
眼见那人走向自己,她便急匆匆迎上去说道,“你不要再从军了好不好,太危险了……”
“……献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也想为咱们孙家开疆拓土啊!”
“那是将军们的事,你只要在后方辅佐权儿就好了……”她像是狡辩似的地反驳道。
“你不是喜欢荆州吗?等咱们拿下荆州,我带你去那儿玩,好吗?”孙仁无奈地说道。
“好吧……不过,之后你就不许从军了,要一直陪着我。”她转了转眼睛,补充道,“这是郡主的命令,不许违背,听到没有?”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都听你的!”
7
“陆将军!”孙仁领着部下在军营前迎接好友归营,恭正地行了礼,便迎着陆逊往营帐里走,“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差点以为将军路上遇险了呢……”
“瞎说什么呢,我好着呢,”陆逊笑着推了他一把,又回头扫了一眼跟来的将士,他们便识趣地退下了。孙仁又扫视了一眼四周,才将陆逊引进自己的军帐,接着又把里面的下人支出去,两人才放心地坐下。
陆逊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这是郡主交给你的,”又起身说道:“我还要去巡营,先走了。”
孙仁拆开信封,只见那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只在两面各画着一朵梅花,于是纷杂的回忆涌入脑海:
在梅花树下练剑时,闯入庭院的少女;
两人独处时,被自己的言行撩拨到脸红的少女
初次征战时,为自己的平安而忧心祈福的女子……
8
夜深了,将军府上下一片寂静,然而院深处传来的阵阵声音却使周围人心惶惶。
“将军们辛辛苦苦夺来的地盘,你拱手让人不说,还要打我的主意?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哎呀,这只是权宜之计嘛。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把你接回来,再把荆州也夺回来!”孙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他又在孙献面前站定,“再说了,你不是喜欢荆州吗,这次给你做嫁妆了不说,还可以住在那儿,不是两全其美吗!”
“要不是你急功近利北上,至于被别人捡漏吗?!荆州是父亲发迹的地方,你拿不下也就算了,还拿来做筹码,连我都终身大事也要一并搭进去?你可真孝顺啊,孙仲谋!”
“这只是缓兵之计。荆州一定要拿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对了阿姊,你要是在那边过得不舒服,我随时可以接你回来!”
“此话当真?”
“当真!我一定让阿仁亲手拿下荆州!”
出嫁的日子将近,可孙献看着一屋的金银财宝,又想到了荆州,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片刻后,她提笔写了封信,交给身旁的侍女,又倒头睡去。
那人展开信,只见三个大字:“荆州见”
他思索片刻后,便将信用灯火烧毁,,埋头于书卷之中。
9
“前线传来消息,荆州已被攻破。我已经备好了车马,咱们可以出发了!”孙权一进门,便兴奋地拉着孙献的手说道,力道大得要把人拽出去似的。
可她叹了口气,却没说话。
孙权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你放下,阿仁活得好好的,正在城里等我们呢!”
前往荆州的路上崎岖颠簸,孙献只好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她觉得如今的一切都不真实,几月前,她还在为荆州和孙仁的安危而担忧。
“劳烦陆将军了,麻烦你关照阿仁了。”陆家的后院种满了梅花,这个季节正是花期,花瓣随风飘舞,景色煞是好看。
“关照下属是我该做的。对了,在下明日就要启程回营了,郡主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对了,这有封信麻烦你交给他。”孙献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我先走了,阿茹!就不打扰你们了。”
抵达荆州城已是多日后的傍晚十分,舟车劳顿让人十分疲倦。孙献朦朦胧胧中听到车停下来的声音,接着是有人上车的声音,她睁眼一看,那人正微笑着看她。
“怎么样?我把荆州拿下来了,你喜欢的话,我已经物色好了一套院子,咱们就住那儿。”
她愣了片刻,突然扑到对方怀里撒娇:“不要!我不是在信里说过了?荆州我早就住腻了,要潮又热!咱们回江东,这回要好好敲那小子一笔!”
“好好好,回江东。” 孙仁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稳住身形后才动口,“不过,先等我把军队里的事交接完毕……”
马车再次启程,伴随着恋人的交谈渐渐驶远。
10
孙献想念吴地的春日——荆州的春季似乎也被夏日的热情所裹挟,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前几日孙权来信说准备对荆州动手了,让她赶紧回去,言语中似乎还想向她打探蜀地的军力。
说实在话,她早就想回去了。成亲不过几月,她便搬到别城居住,身边依然是自己带来的侍女,只有面前这个常常跑腿的小厮是夫家的人。
“将军说了,夫人您要走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她佯装生气的样子,甩了个眼刀过去。
“不过,荆州是万万不会还的。”小厮说完,害怕得迅速低下头去。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心里却是欢呼雀跃的。
动身的那天她没见到任何人,甚至连名义上的丈夫也没来送行——说了也是好笑,他们除了切磋武艺竟无事可做,这段婚姻唯一的成果是她突飞猛进的剑术。回去一定要找孙权那小子切磋一下,她想。上车前她回望了一眼这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如今却觉得无趣极了。她深深地吸了口荆州的空气,又更用力地吐出去,接着头也不会地踏上归途。
这几年她过得太浑浑噩噩,终于可以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