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之森》Kiwawa

1、Chapter1 梅雨季节

　　八原一角的村落，藤原夫妇家中，膘肥体胖的大型三花肉球正悠闲地趴在垫子上打着盹儿，鼻涕泡时大时小，一点要破的趋势也没有。

　　“护吾之人，显其名。”

　　窗边的棕发少年双眸微阖，虔诚地念着咒语，双手合十，将写有妖怪名字的纸张衔在口中，一阵白光中，墨迹飞出页面，回到对面的妖怪体内，自己也力竭虚脱倒了下去，把猫咪的鼻涕泡都震破了。

　　“名字，我的名字终于回来了！！”

　　没有脸，只有一只眼睛的妖怪高兴地扭动着黢黑如墨的身体，突地伸出长长的触手，径直袭来。

　　没想到刚才恭恭敬敬来找自己要名字的妖怪会对自己出手，夏目错愕，一时不防，脖子竟被绕了几圈死死拴住。

　　“呃……”

　　本来周末来找他还名字的妖怪就多，精力已经快被榨干了，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和妖怪玩拔河比赛。

　　“放，放开……这样，很，难，受。”

　　快要被勒断气了。

　　夏目拽着那触手往后拉，却不曾想那看似没有定型的东西，就像绳索一样，越勒越紧，白皙的脸涨红一片。

　　墨水妖怪没想到对方能和自己僵持这么久，白色眼睛里，黑色眼珠惊异地滚动着。

　　它已经事先打探好情况，故意踩着夏目玲子后代的妖力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来的。这样一来，即便拿不回名字，把友人帐抢去玩玩也不错。

　　与一人一妖的拔河画风相反，后面的猫咪正美滋滋地抬着前爪扒拉耳朵，给自己梳头，显然一副沉浸在睡饱觉的美好世界中的样子，把身为保镖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夏目实在斗不过，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猫咪老师”后，才哼唧着站起。

　　站起来的时候，还因为太胖扑棱了两下才起来。

　　这就是那些妖怪口中的，跟在夏目玲子后代身边，妖力很强的大妖吗？

　　当猫咪扭着肉乎乎的身体踩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时，妖怪嫌弃地撇了下嘴角，正好被斑看到，刚梳顺的毛发霎时炸开。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区区小妖！！居然敢对本大爷流露出这种……唔！！”

　　“咳咳咳～咳咳……哈啊……”

　　牢骚还没发完，妖怪忽然松开了束缚，使得夏目猛地往后倒去，成功将猫咪压成了肉饼。

　　霎时间，屋内猫咪的惨叫声和夏目的咳嗽声连成一片。

　　“嘁，无趣！！”妖怪不屑地冷哼。

　　和玲子一点都不一样。

　　还有那只猫不像猫，狸不像狸，跟白猪一样胖的东西。

　　“让我来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有趣吧。”

　　话落，只见那妖怪诡异一笑，就咻地一下从窗户离开了。

　　“什么？！！！”

　　“无名小妖，歧视那根瘦竹竿就算了，居然连我也敢藐视！！等我抓到你，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惨遭嫌弃的斑生气地弹了起来，也不管压在背上的夏目被自己顶飞去了哪里就大叫着追了出去。

　　被叫瘦竹竿的夏目从墙壁上滑下，摸了摸被撞疼的鼻子，费劲爬起，看到窗外山雨欲来已近天黑的暮色，不由担心，想把猫咪叫回来，可草地上哪还有猫和妖怪的影子，只有两条长长的黑印，一直延伸去树林里。

　　喊声在树木上空盘旋了几秒，消散在空中。

　　楼下正在准备晚餐的塔子听到声音，不禁忧心起来：“是猫咪跑出去了吗？晚餐都快好了。”

　　“今天的晚餐是它最爱的炸虾。按理说，喵五郎闻到炸虾的味道就会跑下来才对。”

　　“就是啊。而且外面看起来会下很大的雨，要不出去找找吧。”

　　塔子不放心，担心猫咪在外面淋雨。滋点点头，折起报纸，起身上楼。

　　正对着被自己越擦越脏的榻榻米一筹莫展，听到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夏目慌了神。

　　几个月前，为了赶跑那只叫“借目”的妖怪，这个房间才整修过一次，这才过了多久，又弄脏了，墙壁也是。

　　他该怎么交代？

　　“贵志。”

　　房门被叩响，人已经到门外了，夏目只能先搬书桌过去遮掩一番。

　　门被拉开，话到嘴边的滋顿住了。

　　面前的人敛眸垂头不敢看自己，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红晕和汗珠，脖子上还有一圈奇怪的黑色墨印，衣领上也是。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黑印边缘，像是被什么勒红了一样的皮肤。

　　“贵志，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没什么事！”

　　“是吗？”滋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脖子上的印记，问道，“那你脖子上的墨水是怎么回事？”

　　什么？

　　夏目摸了摸脖子，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衣领和脖子都脏了，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

　　滋看在眼里，等了几秒没有回答后，神情严肃起来：“贵志，男孩子贪玩很正常，但是墨水不是用来玩的东西，弄在衣服很难洗干净，你这次有些太调皮了。”

　　贪玩？夏目讶异，缓缓抬起头，见滋的表情不像平时那般慈祥，头又低了下去，小声道歉，心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慌张了。

　　不见人下去的塔子跟了上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丈夫，表情鲜有的严肃，不由疑惑，走近一看，惊叫出声。

　　“贵志！！”

　　“这是怎么搞的？”

　　“原来是他和喵五郎玩墨水，喵五郎才会跑出去的。大概是怕我们训它吧。”

　　没等夏目回答，滋先开口。

　　“玩墨水？这也太调皮了。”

　　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塔子并没有深究，而是担忧：“衣服都弄脏了呢，恐怕是洗不干净了。”

　　“抱歉…”夏目现在恨不得找个洞给自己埋了，然而塔子话锋一转，却说，“这件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正好，这下就有机会让贵志陪我一起去逛街了。老公，找时间我们一起去逛街吧，买亲子装如何，我还没有尝试过呢。”

　　亲子装？夏目愣住。

　　滋点点头，嗯声：“可以。贵志身上的衣服也旧了，趁着这次机会，多买几件吧。亲子装听起来也不错，过段时间就是祭典了，买浴衣吧。”

　　“穿浴衣的贵志吗？我还没有见过。”塔子已经开始幸福的幻想。

　　“那个……”

　　未曾预见话题会跑偏到这个份上，夏目张了张嘴，塔子却已回过神来，催促他下楼洗澡。

　　“都怪我，一想到开心的事就忍不住多想。贵志，快去洗澡吧。墨水很难洗干净，要是留下印记的话，去学校会被笑话的。”

　　滋也在旁边说：“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去找喵五郎回来吃晚饭的，但是现在，还是先去洗干净再说吧。”

　　危机就这样过去，夏目呆呆地应和着，跟着塔子下楼去，完全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滋，目光疑惑又忧虑地望了眼屋内残存的，一直往窗外延伸去的奇怪的黑印，若有所思。

　　下楼来，滋想先出去找猫，被夏目劝住：“没事的。猫咪老师知道今天晚上的晚餐是炸虾，肯定会在晚餐前回来的。”

　　“如果现在出去找猫咪老师的话，说不定还会和它错开，错过晚餐的时间。”

　　“可是，万一猫咪没回来怎么办？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呢。”塔子还是有些担心，“要是小猫咪淋到雨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的。猫咪老师会自己躲雨的。”夏目并不担心这一点，让他在意的，是那只妖怪。

　　“那好吧。真希望不要淋到雨才好。”塔子心焦地念叨着回到灶台旁边，炒着菜又突然停下和滋念叨，“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照顾生病的猫呢！”

　　“我好像也是。”

　　没去找猫，滋索性跟着打起下手，“不过，喵五郎的身体很好，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

　　“万一呢？”

　　“嗯，说得也是，看来改天我得去借几本宠物养护的书了。”滋心中盘算着。

　　塔子真切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了锅里：“那就逛街那天去趟图书馆吧。”

　　“好。”

　　窗外雷声阵阵，黑云铺地，而屋内则萦绕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间，橱柜前的人忙着晚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脸上铺满温柔，这样温馨的场面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视线逐渐模糊，夏目摸了摸脖子，转身去浴室，脱下脏污的上衣，也情不自禁开始起幻想未来和藤原夫妇一起穿上亲子装的情景。

　　那会是什么样的呢？真是令人期待。

　　到了晚餐时间，雨已经下了十多分钟了，而且还越下越大，猫咪却没有回来，炸虾放在猫咪专用的小碗中没有动。

　　滋看了两秒，笑了笑，有些感慨：“看不见喵五郎吃炸虾的样子，感觉炸虾都没有以前美味了呢。”

　　“贵志，吃完饭如果喵五郎还没有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去找它吧。”

　　“好。”

　　夏目这次应下了，因为他也有些担心。

　　能绊住猫咪老师这么久，说不定，猫咪老师会有危险。

　　吃完晚餐，两人就拿着雨伞出门了。

　　“注意安全。”塔子担忧地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中，才恋恋不舍地回屋收拾起餐桌。

　　灯光照射着这位温柔勤劳的妇女，在地板和橱柜上引出一片黑色剪影。

　　忽然，影子中睁开了几只眼睛，几个蝌蚪似的黑点在影子里游来游去，忽闪忽现，时而在橱柜的灯影上，时而在水槽里的水龙头阴影中，嚣张地摇晃着尾巴，可专心洗碗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猫咪老师！”

　　“喵五郎。”

　　“你在哪里？猫咪老师？”

　　黑沉沉的雨幕下，路灯灯光被网在密集的雨丝之间，微弱的光亮在汩汩沟水中波动。

　　一大一小两双脚接连踩过，把水中的光芒踩了个稀碎。有只脚滑了一下，雨伞上的水珠哗啦溅在水中，裤脚瞬间被打湿。

　　夏目被吓了出冷汗，在滋的搀扶下重新站稳。

　　“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你没摔跤就好。”滋把手撤了回来，望着黢黑没有一点光亮的前路，“雨下得太大了，这样找下去不安全，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说不定猫咪老师已经回去了。”夏目应和着，深深地望了眼黑沉的雨夜，调转脚尖往回走。

　　轰隆隆！！！

　　一道惊雷响起，刺目白光撕裂天空，空气和大地仿佛震颤了几下，两人都被吓得站住了。

　　“好响的一声雷。很久没有打过这样响的雷了呢。”滋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率先开口说话，“说起来，今天这场雨来得很突然呢。”

　　“嗯，是这样。我记得中午的时候天气还很好。”

　　“像是梅雨季节的短时强降雨，可是距离梅雨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今年的梅雨是提前了吗？下这么大，庄稼估计都得被淹了吧。要是一直下到明早还不停的话，明天上学上班都会很麻烦。”

　　“应该会小的吧。”

　　雷雨声太大，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才能让对方听见。

　　好像有水滴在了头顶，手也湿湿的，大概是伞坏了，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滑，夏目仰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眼睛紧盯着流水涌动的路面，想尽量不让雨水把鞋子打湿，尽管这并没有什么用。

　　水流太大，积水也很深，别说鞋子，裤子都湿了大半了。

　　回到家，湿衣服还没换下，就第一时间上楼，房间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窗户开着，雨丝裹挟着凉意和土腥味，被风吹着从外面飞进来，屋子里盈满了雨水的气息。

　　夏目来到窗边，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夜，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远眺许久没等到后，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一直到洗完澡上楼，做完作业铺床休息，窗边除了雷雨声之外，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猫咪老师究竟跑哪里去了？难道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

　　它说那只是个小妖怪而已。

　　大概是去找中级它们或者去哪里躲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