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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世无所归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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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
你既然不想过奈何桥,趁着鬼门初开,不如出去走走。
走?去哪?
飘荡在人间,千门万户,各家摆上贡品祭酒,纸船明烛,却没一样为他。
转轮王说他有执念,无法进入轮回道。但他现在毫无想法,只是晃荡于长安大街,在繁华盛世游走。
他一路跟随着最亮的河灯淌过御河。上岸后,是一长队的兵勇,他们手持大红灯笼,沿经之处,红光如昼。
大灯笼表面用金漆雕纹,工艺精巧,有神龟驼寿,有花鸟相迎,每一个灯笼顶上都镶嵌一颗顶大的夜明珠。灯笼上还微雕人物小传,细入毫芒。他通读下来,大约是某位将军考父的生平事迹。他看着这条最亮的路,大约也明白,这条路应当是为将军亡父引路,通往将军府。
这不应该是他走的,可是他也不知该向何方。他左右顾看,也未见将军父亲模样的鬼,那他先走走也无妨。
“御敕抚远将军府”,匾上这几个字他认得。
不远处是济世堂,将军的府人在施粥。灯笼小传上说将军的父亲仁厚,乐善好施,因将军战功而获得圣上千金封赏,却居而不有,拿出来开了一个济世堂,一个育婴堂。
济世堂粥插不倒,美名远播,京城流民多感念将军父亲的恩德。后来流民越来越多,将军父亲看到有些孤儿列队其中,又有些被拖着的儿小,骨瘦如柴,便又开了育婴堂。一下子,因着善举,将军一族美名远播,甚至传入深宫,将军圣眷日浓。
将军仁德。
将军府门口是两个门神,他不想与之纠缠,于是扭头走开。
天黑如墨,大雨倾盆而下。
有老者穿上蓑衣,关上房舍门,带上祭品,往郊外去。
他觉得繁华刺眼,遂跟上。
那蓑衣老者于坟茔处驻足,雨刚好停。
蓑衣老者摆好祭品,点上香烛,烛光明灭,一位着寿衣的老人走过来,面对老者,挨着他坐下。
他是我的儿子,可惜我没孙子了。老者向他介绍,枯朽的手轻轻划过蓑衣老者布满沟壑的脸。
他这样说,那是曾经有过孙子?
你孙子夭折了?怎么今夜不带着他来?
长久,老人苦闷的声音才从喉咙里咕涌:他被奸人所害,分尸河野。尸体碎了,灵体也就魂飞魄散。所以,我无法拼起他完整的灵魂,也无法把他带来。
他想问凶手是谁,可看寿衣老人倔强的脸,又不忍再刺他一刀。
你今天不去受祭拜吗?寿衣老者问。
我不知道。
七月初一到十五是中元时段,都要受子孙祭拜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为我点的香火。
等我儿子死了,这处坟茔也成了荒冢,没人为我点香火引路,我也只能流浪,去看别人团聚。寿衣老者感慨。
你不投胎吗?难道你也有执念?
投不了。老人摆摆手,又说,我找不到杀我孙子的凶手。
寿衣老人递给他一杯祭酒。他接过,闷了一口,酒是劣酒,但好歹心意在。何况人已死,愁肠早已腐烂,只是沿袭当人的习惯,装模做样而已。
我看你身上披着甲胄,你应该是兵勇吧。一般有家室的,才会上战场,这段时间,你应该受供奉才对。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垢的铁甲。说是铁甲,不过是堪堪坠在身上的片甲。上面有数不清的交错刀痕,似乎是拿来磨刀的破铁石。
附近有军户,你可以去看看。你或许死在疆场,他们还没收到消息。如果证实如此,你可以托个梦,提醒他们。寿衣老人提醒。
的确,或许他还是春闺梦里人。
他随着寿衣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其实他没报多大希望,不过是他不忍打扰人家父子小聚,找个借口走了。
他走了大约十里,越走越泥泞,越走越荒芜。最后他停在寿衣老人所指之地。
漆夜里,只有残垣断壁、累累白骨。他们的魂魄不知所趋,大约像他一样,流浪罢。没有家人为他们点香火引路,他们大抵也回不来。
有一具尸,他印象很深。
一支长矛穿了她的粗碎布,从骨架贯出,矛头一侧赤黑。不过分毫之处,是一个襁褓,不过里面也只徒具躯壳。
是饿死了罢。
一滴水拍到地上,瞬间被焦渴了许久的沙地吸尽。
他抬眼望天,乌云凝聚,看来这也要下雨。
不远处有一间破瓦,他想把尸体先搬回屋,明天再想办法安葬,为他们起个坟包。他不能为他们点香,也无法为他们准备百味饮食和酒水,就只能做到此步。
但他伸出的手,却比长矛更轻易地贯穿他们的身体,如触无物。又试了几下,他试图用自己身上的盔甲来顶,尸骨也丝毫不动,他只好放弃。他静静伫立,手无力垂下。
天开始下雨。
雨越下越大,开始如绵针,落到地上又如蚓,往地里钻,然后消失不见。看土地这么饥渴地嗦饮,想来此地已许久不下雨。
他走进破草舍避雨。其实他也不怕雨,刚刚在郊外,雨珠就在他周身落下。但他还是去避雨,可能是人间留下的习惯,让他看到块瓦,都想寻求遮蔽。
里面止一张木架床,一张木桌,都结了蛛网,腐朽得摇摇欲坠。
老木桌上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外面电闪雷鸣,还在不停下雨,雨水刮过那对尸骨,多数的雨拍打在母亲的尸体上。这样的情形,他做不了什么,他强将眼神拉回户内,强安于信上。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新学的,他生前上过几年私塾,因而死后也是个会断文识字的鬼。他看信上写道:卫郎,小儿已顺利出世,可惜我分身乏术,将军父善举,开育婴堂抚幼,大儿暂托育婴堂养育,待小儿百日,我得空出手来,再将他接回。听说你救下一城百姓,我很高兴。家内一切安好,你边疆杀敌,毋念家,亦毋念我。如今严冬,念你在万里外,冷盔可有围炉暖?
他透过户外啪嗒跳落的雨珠,又看向外面那两具尸体,目光深深。
他打算去育婴堂一趟,或许让大儿子为母亲和小儿收尸,是个可行之法。就像寿衣老者所说,他可以托个梦给这家的大儿子。
他回到长安御街,一路看见鬼便问“你知道育婴堂在何处吗?”
大多数鬼都是摇头。
也是,回家都要靠香火引,还能记住别处才稀奇。大多数鬼都挺健忘的。
有些鬼,则可恨。他们在做人的时候习性就差,毫不负责,就像他刚才遇到的那个,随便一个方向一指,打发他了事。
害他白白走出几十里地,还迷了路。
直到丝竹扣耳,香阵缭绕,他才发现,自己竟来到了烟花柳巷之地。
他忙转身要跑出,却听老鸨殷勤对一魁梧贵人道:将军,今天育婴堂又送来一批新货,您要不要新尝?
他停住脚步,转身尖耳听。
驯养好了?将军满脸的横肉笑得绽开了千百个褶子,像堆叠相间的五花肉。
是的,就等将军您验收。
将军转念,又冷哼一声:可别又像送给李右相的那几个一样,没玩到一半就断气了。右相还向我抱怨。
他们应该知道育婴堂的路,只需跟着他们,大约能找到育婴堂。他想。
于是他跟着他们走。
他跟着他们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堂室。
老鸨使眼色,龟爪子便将几位小童驱赶出来。
几个小童在身材巨大的将军面前,就像小鹌鹑,细细嫩嫩,脖颈随时可被折断,丢到砧板上,任豺狼鱼肉。
你长得,将军肥硕流油的手掂起其中一位童子的脸,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将军又把那童子的头扭向旁边的副将:你看像谁?
副将看到童子脸的一刹那,眼里划过一瞬的愧疚,又很好地巧饰起来,副将嘴上奉承:像卫千户。
将军问小童,他的豆子眼里有阴狠,让小童更加瑟缩:你可知,卫千户是谁?
童子像只落入冰湖的鸟,不停颤抖:不知。
你当然不知道。不过本将今日心情好,就让本将为你介绍,做个明白鬼,总好过做个糊涂鬼。
将军的肥肠嘴伸缩变幻:卫千户,在众将脱逃之时,留下守城,以一人之号呼,率百姓坚守边城,他可是玉门城的英雄。
将军手上的刀面拍过童子稚嫩的脸,他继续道:可惜啊,如果他夺得了军功,那么本将的军功从何而来?本将又何以坐在此处,从边城黄沙中脱壳,享受这盛京的豪奢?所以,你今日也当如此,为本将的愉悦作出牺牲......
他转身快步落荒而逃。
第一次,他觉得人比鬼可怖。
后来他听到了后门的恶犬声,他快将穿墙过去。那些硕大无朋的巨型犬知道无人抢食,他们正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麻袋里的晚餐,但它们拖地几尺的垂涎,却暴露了它们的急不可耐的贪婪。
天空电闪雷鸣,甚至出现了绿色的一道巨大霹雳。
那些大狗忽然直瞪瞪地看向他,然后像见到什么似的,飞快地边狂吠边要逾墙而逃。
其实那些大狗应当不怕他,他只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孤鬼。
雨越来越大,冲到麻袋上,庭院很快一片赤色。
他轻步走近那个麻袋,静静地蹲守。
将军很快又放了几条狼来,它们照样焦躁地脱逃,将军的勇士死活都无法将那群狼犬拽近那个麻袋。
最后将军无法,他叫来几个小厮:真是撞鬼了。算了,算他们好运,找个荒野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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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后一日,离鬼门最终关闭还有一个时辰。
百鬼踩着最后的时限,挤进冥界鬼门。有的刚从家里匆忙出来,嘴角还残留子孙供奉的祭品碎渣。
转轮王悄步来到他身边,跟着他坐下。
听说他不是在这荒山的乱葬岗,便是在那逐户已绝的军镇,因而转轮王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今夜鬼门关闭,你若不回去,便再也回不到冥界。那样,你也不可能转世为人。
我还有事,不能回。他说。
他说有事,却又只会痴坐。
抚远大将军的嫡夫人临产,我可让你投入他家,下辈子当他家败家子可好。转轮王用商量的语气劝慰他。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
但他还是倔:我在人间有事,下大雨了,我不跟你说,我得去为他们撑伞。
说罢他便要起身。
转轮王拉住他,残忍点破:你无法为他们撑伞,甚至用你的身体也无法为他们遮风挡雨,这你知道的。
他瘫坐于地,像坨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