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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人生原本就是苦痛的,我们遇到的朋友,吃到的美食,收获的爱,都是人生的止痛药。”

      晓媛才住了三天就张罗着走,说是复工复产了,要回去批寒假作业,堵死了我和张凤侠想要挽留的嘴。

      走之前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我发现某人是个醋精,但某人不说。”

      醋精?

      你是指那个呲着大牙傻乐,和灵感玩得不亦乐乎的巴太?还是指那个嗷呜嗷呜地等着巴太扔高高,到现在屁股毛上还沾着羊屎的灵感?

      我很是不解,“你看看他俩现在眼里还有我吗?”

      她笑弯了眼睛,“不,我是说你。”

      “你吃醋了。”她贴上来,“你吃醋他俩的关系更好。”

      藏了那么久的小心思被轻易戳穿,我只好蒙混过关,“可是无论是跟狗抢人,还是跟人抢狗,都有点离谱哎。”

      晓媛不置可否。

      说实话是有点吃醋,不过更多的是满足。他们跨越山海来到我的身边,并且相处得如此融洽,是我的福气。

      她挽起我的胳膊,“好啦文秀,你还有我。”

      我佯装失望,“唉,可你一会也要弃我而去。”

      晓媛花容失色,“李文秀,你吃他俩的醋就算了,还吃祖国的花朵的醋!”

      ……

      吃完早饭后,我陪着晓媛在车站候车。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怅然若失地开口,“文秀,自从我爸妈去世后,我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吃百家饭长大。”

      我心疼地搂住她。

      晓媛的父母是最早一批来新疆支援的教师。然而,一场暴雨带来的泥石流,残忍地将夫妻俩永远留在了祖国的西北边陲。

      当地的牧民朋友自发地收养了她,变卖牲畜省吃俭用也要给她提供最好的,更让她觉得亏欠。

      后来,她想去外地上大学,可又觉得自己不能拖垮他们。于是高中毕业后,她开始了四处打工。

      那一年,我为梦想游走,她为生计奔波,两个形单影只的灵魂在人头攒动中相遇,抱团取暖,惺惺相惜。

      “直到二十岁那年遇见你,你的心软、真挚和感性,浇灌着我干枯的生命。是你一次次地鼓励我不能甘心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我才有勇气参加高考,回馈哺育我的这片土地。”

      将心比心,是她一次次地鼓励我不要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跟着心走,我才能在这写作这条路上,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把她两鬓的碎发整理到耳后,“晓媛,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女孩,聪明上进,温柔坚定,倘若叔叔阿姨还在世的话,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晓媛的名字很好听,饱含着这世间最美好的期许。

      播种于小援(疆),收获于小圆(满)。

      “文秀,看到你如愿以偿,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坐了起来,抓着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民族的差异不是光靠爱就能磨合得了的。你们如果想走下去,千万要在自己和对方的生活中找到平衡点,不要让将来的日子都在怀念那三个月的夏天。”

      我百感交集,回了她一个深深地拥抱,在她的耳边柔声答应,“你放心。”

      她走了以后我才意识到,寒假还没放完,哪里来的寒假作业要批。

      太久不上学都忘记了。

      啧,还真有点怀念学生时代。

      ……

      大雨倾盆,雷声阵阵,比我捡到灵感的那天还要大。

      我在桌前读书,闻声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难怪,今天是雨水。

      而高纬度地区,又很容易下冻雨。

      屋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巴太浑厚的声音穿来,“婶子,你这还有没有雨伞和雨衣!”

      “这是出了啥事?”张凤侠着急忙慌地找出雨具,“有不少,你都拿去。”

      巴太道谢接过,神情凝重,沉声道,“羊群被雷劈中,当场死了两只。还有一只母羊带着崽跑丢了,灵感它追出去了。”

      我踉跄着跑出里屋,抓住巴太的手腕,几乎站不稳。我听见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灵感……羊……”

      他身上全是雨水,前额也湿了个透。

      他“无情”地把我的手拿开,“我这就去找它们,文秀。我教过灵感保命的知识,它学的很快。你也相信它的,对不对?”

      “对……对……”

      又有人声穿过大雨,“巴太!巴太!你家有头母羊受惊早产了,你快去看看(哈语)。”

      我抬腿欲跟上去,巴太拦住了我。

      他有意识地控制住紧张的情绪,轻声细语,“没事,文秀,你安心在家,我会解决,相信我。”

      我总算没那么失魂落魄,嘱咐他,“注意安全。”

      他重重点头,冲进雨幕。

      我也无心读书写作了,只能站在门前祈祷雨停。

      可能上天听到了我的祷告,二十分钟后,雨势渐渐小了。

      我想都没想,穿上雨衣冲出家门。

      当我找到巴太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灵感在他的不远处看守着一头母羊和三只幼崽。看到我,湿漉漉的灵感甩了甩狗毛,低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尾巴也不摇了。

      我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它,“灵感,你好勇敢。”

      巴太在一个简易的雨棚下,专心地给母羊接生。他身侧的麻袋里,是两头成年羊的尸体——死不瞑目。

      我逼迫自己靠近,直视生命的诞生和陨落。

      母羊的羊水早就破了,正躁动不安地喘息着,四条腿放肆地乱蹬,还时不时地舔舔自己的肚子。

      这表明,它难产了。

      巴太跪坐在雪地里,给手臂消毒后,给它助产,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悲悯。

      他缓慢的移动着,终于一只小羊崽露出了脑袋。紧接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手。

      这是一只单胎的早产羊。

      小羊呼吸微弱,他单手抓着它的双腿,用另一只手反复地挤压它的肺部。

      很久之后,他把它放在温水盆里,小羊发出一声微弱如蚊的叫声,然后它的头歪向一侧,阖上双眼,再也没了呼吸。

      它还是去世了。

      巴太把小羊放到母羊跟前,可怜的母羊第一次做母亲,它没有接受孩子一出生便离世的事实,仍倔强地用鼻子顶了顶它,用嘴巴清理它身上残留的胎衣。

      巴太站起来,麻木地脱掉雨衣,用毛巾擦拭着身上的血迹,然后扶住栅栏,久久没有言语。

      我来到他的面前,用头顶着他的胸膛,“巴太,你听到了吗?它叫了一声,它在向这个短暂停留的世界告别。”

      他霍然抱住我,大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我听到了。”

      眼泪糊了我一脸,我哽咽着,“它是那么得想活着啊。”

      他的语气平静又克制,“文秀,自然界的生死就是这么无常,这是我们都无法操控的。”

      可是巴太,亲眼目睹生命的结束是很难受的事,我还是没有准备好勇气。

      ……

      灵感难过地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我也是。

      此刻它乖巧地趴在我脚边,我坐在沉默的石头上,看流动的水,感叹岁月匆匆如流水,唯有生命易逝。

      所有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行为都带有赌博性质。就拿繁衍来说,我现在往河里放一个漂流瓶,被俄罗斯友人捡到的概率,都比一只大熊猫在野外遇到另一只大熊猫的概率大得多的多。

      巴太骑着马出现在了河对岸。

      马蹄踏过河水,河水没过马蹄,哒哒和哗哗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奏了一首命运的交响曲。

      巴太跳下马,变魔术一样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苹果,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我,另一半给了莉莉。

      莉莉瞬间炫完,我却没有任何胃口。

      他蹲下身摸摸我的头顶,“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抬起头,兴致不高地问他,“什么呀?”

      他一把给我扽起,“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大步迈得飞快,我几乎要飞起来了,“慢点儿,我鞋里进雪啦!”

      他闻言松开我俯下身,指着后背说,“那我背你。”

      我毫不客气地趴上他厚实的脊背,咬了一口苹果嚼着,脸贴着他的头颈,亲昵地蹭蹭。

      他真是给足了我安全感。

      他的手紧贴着我的大腿,往上掂了掂,声音雀跃,“莉莉,灵感,跟上!”
      大概向山里的方向走了有一公里,进入茂密的桦树林,他才把我放下来。

      入眼是一块大型的木制雪橇,可以容纳至少三个人。

      他牵过莉莉,给它套上连接雪橇的器具,眼睛炯炯有神,期待地问我,“想玩吗?”

      我嘴角弯起弧度,欣然同意,“想。你要和我一起。”

      “当然!”

      我看着他整理好雪橇里柔软的小毯子,坐上去感受了下舒适度后,朝我招手。

      我坐进他的怀里,他的双手自我的身后环绕抓住缰绳。

      “莉莉,驾!”

      在巴太的指令下,莉莉匀速跑着。我感受到寒风吹过脸颊,而他温热的呼吸掠过着我的发梢,逗弄我的脖颈,我忍不住,打个了颤。

      巴太单手控马,凑近问我,“你冷吗?”

      “不冷。”我把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感动地嘟囔,“巴太,你真好。”

      他总是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想方设法哄我开心。

      没想到他得寸进尺,笑得像个地痞流氓,“除了夸我好就没别的了吗?再不以身相许?”

      我面色潮红,杵了他一胳膊肘子,羞得吱哇乱叫,“夸你好还不够吗?好人一生平安!”

      他真的是,将不解风情贯彻到底。

      ……

      我们穿过被雪覆盖的白桦林,到达了半山腰。山上有点冷,我吸溜了两下鼻子。

      灵感正朝雪地里扎着猛子,哼哼唧唧的。

      巴太托着我冻得滂红的手,朝我手心哈着气,帮我取暖。

      他气鼓鼓地,“有点失策,忘记给你带手套了。”

      我笑着安慰他,“都说了不冷。”

      因为我知道,只要他在,这世间的寒风暴雨都绕过我,向他一个人倾斜。

      这时灵感突然狂吠,用爪子疯狂地在雪地里刨出来一个东西。

      我们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雪兔。它白的发亮,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邃地像夏天的赛里木湖。

      灵感叼着它的脖子,开心地跑来跑去。

      巴太制止它,“灵感,放下。”

      灵感听话地张嘴,心虚又不舍地偷看巴太。

      捡回一条命的雪兔后腿一瞪,瞬间窜进原来的雪地里,深深地把头埋下,用两只前爪奋力挖着,直到消失不见。

      看到这一幕,我一时激动地想哭,“巴太你看,它跑得好快!它还在打洞造窝呢!”

      “它很厉害,像你一样。”巴太温柔地揽住我的肩膀。

      经过漫长的冬眠,它忍着饥饿和寒冷,一点一点坚持重复一个动作——通往春天的的动作。即使可能会面临死亡,它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漠。

      生命原比所看到、所了解的更结实、更顽强。

      天色渐渐暗了,有零散的毡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升起的炊烟袅袅,同我嘴里呼出的白雾一样。

      我们坐在雪橇上,依偎着彼此,说着屈蹇的人生感悟和……隐晦的半句情话。

      巴太翻出一盏小提灯,用火柴点燃灯罩里的蜡烛。

      他提起灯凑近我。

      借着光线,我隐约看到他的脸,挨得那么近,那么近。

      可惜瞬间,我的眼镜就被哈气遮盖,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我们交缠的呼吸。

      下一秒,他摘下我的眼镜,毫不迟疑地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生涩的吻。既不甘心在表面逡巡,又不忍心在深处辗转。

      他的手撑在雪橇上,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俯身上前。

      夜幕降临,我们十指紧扣。

      河水轰鸣,冰雪初融。春天就要到了。

      有人说,生命就是一种死亡率百分之百的性传播疾病。

      可他却让我明白不是这样的。

      生命,是一万次的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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