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城【全息网游】》如寤RUWU

12、溪谷迷踪

　　*
　　“毒蜂针”之后，荆雪珚很快又在“风旋”的基础上，制作出了“移动风旋”。
　　——将原配方里的坚硬鹰骨，替换成了柔韧的海鱼骨；原本有附加天赋眩晕的强悍大风旋，就变成了风力减弱、但能移动颇长一段距离的高速小风旋。
　　还有药剂。
　　涅若斯的商铺库房里有大量玫瑰藻，来自一位在初秋驱赶驯养鱼群更换牧场、刚好路过丽雯波奈的吉璞瑟海妖。
　　玫瑰藻是她鱼群的储备粮。
　　这种深红色软藻的胶质提取物是非常多药剂的辅材，往最基础的红蓝药剂中加一点，能小幅减少药剂使用冷却时间。
　　银月看到后，也买了几颗——她正为毫无头绪的新手副本发愁；之前在新手村购入的药剂，味道一言难尽，效果也实在不敢恭维。
　　武器和符文当然更诱人，但不用想都知道，家底儿掏空都买不起半个；如果提出来，荆雪珚很大概率会直接送她一些，但她并没有开口。

　　精灵、恶魔、海妖和龙嗣组成的队伍速度相当可观，傍晚时分，他们已抵达森林边缘——
　　巡防营士兵发现雾鬼的区域，就在此地正北方向。

　　“会有危险。”荆雪珚语气一贯温柔，现在替她做决定却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在这里等待，应该不会超过三天；也可以直接出发，沿着森林与草原的交界一路往西，四五天就能到玛瑙城。我会留下足够的食物给你们。”
　　他再次强调：“一定不能进入森林。”
　　“……好吧。”
　　银月没有多问。对于那些真正严肃的细节，她向来敏感。

　　*
　　这是一段湿润多雾的溪谷。
　　拂晓时分，已经赶了一夜路的荆雪珚、涅若斯和珈夜涉过寒水，来到溪对岸。
　　昨夜并非他们不想休息，而是不敢。
　　这片溪谷的异常太过明显。
　　一群乌鸦“嘎嘎”惊飞四散。荆雪珚再度蹙眉——食腐黑鸟刚刚聚集的树根处，又是一具半腐兽尸。
　　短短一夜，他们已遇到六七具动物残尸；两岸黑影憧憧的深林里，还不知藏着多少。
　　有的尸体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而有的尸体，还完整保留着死时的情状——
　　遍布齿痕。
　　撕咬的，啃嚼的，大快朵颐的，浅尝辄止的，荆雪珚无比熟悉的——雾鬼的齿痕。
　　这些曾无数次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齿痕，现在，出现在萤未森林中的动物身上。
　　这些残尸，无一不是眼珠骇眦暴睁、瞳孔缩到针尖大小，畸胀的晶状体填满密密麻麻地皴裂血丝；而血管，则全被凝固的毒血堵胀得恐怖凸浮。
　　非常明显的雾鬼之毒。
　　不过虽然可怖，仍能看出，毒性远不及前世那么强。

　　涅若斯还站在水中，溪岸苔藓苍苍的岩石忽然轻响——
　　竟是一只水猴一直藏在那里！
　　墨绿兽影眨眼已跳到半空，涅若斯几乎看清滴涎水的獠牙；“噗嗤”一响，水猴滞空一瞬后，轰然坠回溪中。
　　它后脑深深插着一根粗箭。
　　水花溅湿涅若斯长袍下摆。
　　他后知后觉，水猴离自己还远，刚刚暴起并不是想伤人。
　　……那么它是想做什么？

　　射出一箭的荆雪珚看得很清楚，水猴浑身血管紫凸；这种染毒的活物，远比死尸更痛苦。
　　它是想寻求解脱。
　　他知道，这是雾鬼的恶毒趣味。
　　——雾鬼曾一度中断屠城。在一半城池已化死寂鬼域后，留下另一半居民活着。
　　就像欣赏绝症濒死却又还没死的病人，它们密密麻麻地扒满残城的断墙，昼夜虎视眈眈地狞笑，但就是不动手。
　　每天在恐惧中煎熬得生不如死的城民，终于在一天彻底崩溃，开始成千上万地集体自戕——
　　因为他们彻底承认，不论发生什么，自己都逃不过死的终局。
　　……何其相似。
　　从前的人，此刻的兽。

　　*
　　夜晚再度降临。
　　这片密林藏有雾鬼巢穴已是板上钉钉；可之前的兽潮到底从何而起？那些聚涌成潮的野兽没有一只中毒……
　　荆雪珚再次回忆兽潮的细节。
　　成群结队。
　　囊括所有的兽类。
　　神志不清……恐惧。
　　……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
　　赫拉分析时，短暂掠过的猜想再度浮出心头。
　　难道真的是——

　　“唰！”
　　漆黑不见五指的丛林腹地，他们遭遇了第一只雾鬼。
　　灰黑灵体无形无质，飞掠带起的风仍然惊动了树枝。
　　莹绿源灵如无声弹射的竹蛇，射进雾鬼颅脑后陡然爆炸；“滋啦”烧灼声里，鬼体迅速消融。
　　『你击杀了雾鬼×1。』
　　和从前一样，只有简短的击杀提示，不会有任何奖励。
　　荆雪珚收回手，掌心出现一枚蓝椿药剂。
　　——参与新手副本后才能开启技能列表；现在面对雾鬼，只能靠纯粹源灵攻击，消耗极大。
　　好在仍然如士兵所说，雾鬼数量不多。
　　但单体实力明显已经增强，根本不是“只追逐雀鼠这一类小活物”这样简单。

　　他们是在杀死第十一只雾鬼后，看到了那棵封侯木。
　　这棵树在参天巨木比比皆是的森林中原本并不起眼，但此刻，树根旁赫然裂开一口深不见底的渊洞，里面传出的风声尖利似桀桀鬼笑。
　　鬼巢。
　　……萤未森林的鬼巢，原来在这里。
　　现在回想，绯迩馥莱的覆灭，确实是从中南伊始。
　　可是既然连鬼巢都已出现，雾鬼数量怎会还如此之少？
　　而且——
　　封侯木。
　　全株剧毒。
　　树汁毒性之烈，见血封喉，即使身躯庞然如山岳的龙象亦不能幸免。
　　甚至毒性最弱、不到树汁百分之一的果实，在被雨打风吹掉落后，都会让此树周围生灵断绝，直至封侯木死后数十年都寸草不生。
　　这种生长缓慢、又因剧毒难以传播繁衍的树木，血脉自蛮荒时代绵延至今，已然濒临灭绝，而今只存活在萤未森林终年雾气弥漫的溪谷腹地，据荆雪珚所知，不超过十棵。
　　鬼巢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巧合吗？
　　荆雪珚站在寸草不生的空地上，深深皱起眉。

　　前世的雾鬼，绿徽，剧毒。
　　眼前的雾鬼，甚至连灰徽都不到；有毒，但不多。
　　从未思考过的可能性，在脑海渐渐成型。
　　——为什么前世的跨国传送阵，一直迟到【龙之陨】版本才开启？
　　——为什么作为游戏全境的野怪，雾鬼要像玩家一样从零开始、慢慢发育，直到游戏中后期才彻底成型？
　　——为什么一种野怪，会如此处心积虑，就像原本不该存在之物，在强大到足以席卷世界之前，都极度小心怕被发现，引起警惕？
　　……
　　如果，雾鬼其实本来就不存在于游戏设定中呢？
　　如果，雾鬼其实就是特地创造出来投放到《叹息城》中，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即杀死玩家的……病毒呢？
　　病毒，不就是初时微不可查，一夕爆发后瞬间肆虐吗？！！

　　一只圆圆的斥候幼崽慢悠悠飘进鬼巢。
　　它睁着茫然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并未感受到危险。
　　这些雾鬼对它的恶意不大。周围一对对猩红的眼珠自顾自地飘着，并未朝它投来关注的视线。
　　雾鬼对所有玩家无法选择的种族——譬如恶魔、妖精——其实恶意都不大，除非被激怒。
　　这只懵懵懂懂的幼崽得以越飘越深。
　　……漆黑，还是漆黑。
　　近半刻钟后，连雾鬼猩红眼珠几乎都不再能看清的浓黑中，忽然有光芒一闪而逝。
　　地面，将另一只斥候捧在掌心的荆雪珚眉眼骤然锐利：“小心。”
　　暗金色光芒再度一闪。
　　小斥候已经靠得更近；然而这一次，连同荆雪珚掌中的兄弟一起，两只幼崽齐齐惊惧一颤！
　　“叽，叽叽叽哇！叽哇——”
　　荆雪珚这才发现它们竟然是有嘴的；不仅有，还能说话。
　　也难怪它们怕得都说话了……光芒照亮的景象，仅仅看一眼，恐惧几乎就像毒虫从眼眶钻进脑髓——
　　那是占满整个巢窟、如同亿万蛙卵般彼此黏附挤得密不透风、同时还蠕蠕而动的……雾鬼眼。
　　荆雪珚几乎都有一瞬的窒息。
　　外面天地如此广阔，且还没有敌手；鬼巢之中雾鬼再多，都不该挤到如此程度。
　　除非……
　　光芒再次闪过。
　　——除非，有什么挡住了它们！
　　荆雪珚终于看清，那光芒中心，是一颗漆黑，浑圆，巨大的……
　　蛋。
　　与其它所有生物孕育的结晶都不同，这颗漆黑巨蛋的壳，布满嶙峋岩石般的粗糙棱角，这让它看起来简直不像一颗蛋，而更像一块碰巧圆了些的巨岩。
　　——但荆雪珚见过这样的蛋。
　　他见过的那一颗，被放在地之精灵的萨赫兰德圣殿；同样表面如砂岩，但颜色赤如烈焰。
　　那是一颗被地之精灵供奉、已沉睡万年的……
　　龙蛋。

　　斥候眼中的景象再度变化——
　　已至后半夜；原本被龙蛋阻挡、只是缓慢蠕动的雾鬼，逐渐开始躁动。
　　躁动越来越频繁，直到某一刻，龙蛋光芒笼罩边缘的一只雾鬼，骤然飙升！
　　暗金光芒几乎同时暴涨，最先升起的雾鬼群瞬间消融，下部被照射的雾鬼群也被清出一个恐怖凹槽；然而还有更多、更多的雾鬼悍不畏死，尖啸前冲……
　　荆雪珚终于知道，兽潮从何而来。
　　果然不是雾鬼。
　　是龙威。

　　层林之下，野兽再度闻风而动；而冲出巢穴的雾鬼，几乎被一网打尽。
　　蓄势待发的符文竟然还有剩余。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副本会更有把握。
　　但荆雪珚殊无喜色。
　　这些新冲出来的雾鬼，颜色灰淡，身躯更小，甚至还没有毒；如果不是击杀提示，任何人遇到，都只会将它们当做低级死灵。
　　而几只漏网之鱼，明明已逃出生天，却全都在冲出林梢后陡然调头——
　　目标明确，直指荆雪珚。

　　原本只是猜测的逻辑，在被一个又一个细节填满。
　　雾鬼永远以玩家为首要猎杀目标。
　　更确切地说，高阶玩家，是它们优先于一切的猎杀目标。
　　而当这一切，与“游戏无法退出”相结合——
　　是否高阶玩家所对应的，那些在现实中基因优越、财富优渥、高高在上的人，他们的生命，才是雾鬼的——最终目标。

　　漆黑得欲择人而噬的【雾鬼大疫】游戏舱犹在眼前。荆雪珚深深呼出一口气。
　　层林之外，朝霞缓缓漫过天际。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