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师与徒 ...
-
温颜玉望着不远处被血弄花了脸的短发孩子，微微蹙眉。没想到玄清提出的要求竟是……竟是让他去照顾这个孩子。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叫他一下子多带个人行走江湖，那简直无法想象。更何况，要带的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
罢了。玄清只怕已凶多吉少，没能赶上救他已是遗憾。既然是他最后的愿望，自己怎么说也只有答应。
凝视着反射着莹光的剑上映出的自己，温颜玉收回思绪，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足尖轻点，他纵身一跃落到了男孩的面前，任白纱与发丝缠绕不休，幽兰之香在原本凝滞的空气中扩散开来。长剑对天一挥，划出一道银光。剑身像是要腾空而起，化为深渊之蛟，一声清啸。他再信手一挽，长剑顿时如蛇般首尾相交。白纱衬着清辉，一眨眼间他手中的剑就没了踪影。就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是那般优雅而高贵。
楠是彻底地看傻了。愣愣地睁着眼，直盯着他原本握剑的手，好似要将它给盯出个洞来。
“你的名字。”温颜玉说着，没有在意楠透着惊艳的眼神，负手而立，微扬起下颌淡漠地看向他。
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仰起头，望进温颜玉那双清泠如月色的眸子，直望到自己蹲在地上的狼狈而可笑的影子。霎时瞳孔收紧，心中涌进一丝异样的情绪。
“楠。”
说完，他抿紧唇站起身。有些破的衣衫上染满了别人的鲜血，尚稚嫩的脸布满血污，只有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像是磁石，沉不见底的漆黑中潜着超出年龄的锐利的光芒。温颜玉原本清泠而空洞的眸子也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不禁微微一颤。
这孩子……或许并不简单。
“林楠么？”
他回想起旧友林玄清，略一沉吟。
“不！”楠抿着唇，漆黑的眼中透着阴郁与狠厉，“我一日不报仇，一日不配做林家人！”
母亲将自己揽入怀中的温度似乎还未退去，那眼泪滴在自己脸上再滑下时一刹那针刺般的疼痛还残留在那里，父亲眼神中的愧疚与决然似乎还在眼前。
血红。然后是污黑。
铺天盖地，令他禁不住想要呕吐。他知道的，就像现在这里在黑暗中安静了下来，但是那恶梦还没有结束。或许，对他而言，已经不会有结束的那天了。
以前就算是犯了错还顶撞了父亲，他也只是温柔地笑着，用一种无奈而宠溺的语气责备自己，母亲也只是一边绣着父亲最爱的梅花一边笑着看他们父子俩不算争执的争执。他们总会摸着他的脸然后将他揽入怀中，说楠儿你就是太固执。但其实，一直以来最固执，是他们才对吧……就这样决然地离开……就这样，留下他一个人在一片黑暗中……
一想到原本温馨的家现在的惨状，他就恨不得将世界都染成深红与无止尽的黑暗。
那些人他决不饶恕！
楠咬紧牙，将手紧握成拳头，因为愤怒而引起的激烈情绪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说出口的话么？温颜玉轻轻垂下眼睫，眼神中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他望着楠那双磁石般的眼，以及能够隐约窥见日后英挺的轮廓，说道：“那以后你就叫温楠吧。想报仇的话，我可以传授你一些东西。”既然是他以后要照顾的人，教他点本事也是好的。
轻纱随着风轻柔地飘扬，不经意间拂过楠的脸。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仙人一般的少年，闻言震惊之余，漆黑的眸子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你……愿意教我？”他说着，声音中都带着一丝颤抖。如果这个仙人一样的人能够教他的话……这样一想，又突然想起之前那些陡然间毫无意识就身首异处的黑衣人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热浪。
“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现在自然是归还的时候。”温颜玉点了点头，神情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咦？”温楠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有时有些迷糊总是满脸笑容的父亲，竟也会给这个仙人人情？一家人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可记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时还没有你。”似乎明白了他眼中的疑惑，温颜玉淡淡地补充，“以后你自会知道。”
靛紫色的天空将大地拥入自己的怀抱，小心翼翼而又万分冰冷的触感，就像它隐藏在阴影里的情绪。银辉清淡似烟，仿若要消散般，那光芒越来越浅。空气慢慢地流动着，薄凉却又有着难以驱赶的沉重。抬头望西方，月已残。
“走吧。”说着，他微扬起脸，泻下一片如碎玉的光。
温楠抿了抿唇，黯淡了眸。他望向了身边似已沉睡的人儿，缓慢而低沉地说：“我想先好好地把娘安葬了。”
温颜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注意到了地上躺着的姿势奇怪而僵硬，已被染成红色的妇人，纤长若蝶衣的睫毛颤了一下，恍惚间低喃出声：“……她这是在保护你吧。”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天下的母亲无不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明明人都是自私的，唯有她们会如此的不顾一切。这样的，才真正算是母亲吧……
突然地，一股寒气涌上心头，被白纱裹住的身体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刺骨的冰水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刺穿，粗重的铁链牢牢地缠在单薄的身上，灵魂宛如被撕裂一般地疼痛……反复不断的折磨，一年，然后又是一年。记忆之中唯一清楚的，是那女人美艳的脸上冰冷而疯狂的笑容……
疼痛布满全身的每一个地方，蔓延进心中最脆弱的角落……
呼吸不由得加重，他使劲地闭上眼强行拉回自己深陷回忆之中的神志。平复下来后他呼出一口气，复又缓缓地睁开眼，眸子更见清冷。原以为这么多年早就将过去的那座城，那些人，那些铠甲和铁剑都忘记了，结果自己还是站在原地。如果被玄清知道的话，恐怕又要被笑话了吧。想着，他不禁轻叹一声。
没有注意到温颜玉短暂的异样，温楠握紧拳头“嗯”了一声，眼眶都有些泛红了。他抱起盈湘，蹒跚着走到远处一株虽然烧焦了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出轮廓的树下，将她小心地安置在一旁。然后自己徒手就开始在树下挖土。
“……母亲呐。”白纱在幽兰之香中飘扬，他立在一旁低喃着垂下眼帘，长发贴在脸侧披散而下。
“这是娘以前最爱的一株桃树。”温楠一边跪在地上挖着，一边哽咽着说。他本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在这时在这个人的身边却格外的想要说话。想要把心中所有来不及说的，藏着没说的话都吐露出来。
“……娘很疼我，和爹一样温柔……”记忆中的画面逐渐重现在眼前，越发地清晰。
“我总爱惹她生气，只是想要她多注意我……但是不管做什么，娘都只是摸着我的脸温柔地笑。
“有一次我想到池子里抓鱼，结果一头栽了进去。那时自己还不识水性，胡乱抓着却往下沉，后来幸好爹赶到把我救起来了。那时娘脸都吓白了，她红着眼睛什么话都没说，最后看我醒来只是笑了笑说‘幸好楠儿没事。’她勉强自己笑起来的样子真是跟哭一样，我心里难受死了。就想再也不要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我一直都告诉自己等自己长大了要好好保护爹娘……可是结果……结果……娘怎么都将我搂在怀里不肯放手……她流了好多血啊……就是不肯松手……”
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有液体顺着他的脸滑了下来。很涩很苦。哽咽着，再也吐不出一个清楚的音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挖出了一人大小的坑，将盈纱的尸体小心的放了进去。然后咬着唇，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泥土再捧进坑中。眼睛眨也不眨，任由泪水大滴大滴地浸入其间。
温颜玉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月光逐渐淡去，天将破晓。他眼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神情清冷不见一丝情绪。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视线移到手已经由于挖坑而磨破流血，双肩不住颤抖着却倔强地将自己的背脊挺直的孩子身上。
空洞而清冷的眼，像是最精致的木偶。眼前人影似乎和记忆中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他宛如叹息一般地低语：“弱小的生命只能任人践踏。”
温楠闻言不禁一震。他费力止住身体的颤抖，缓缓抬头望向那个黑发与白纱翻飞交织，笼罩在一片月色般的清辉下的人。漆黑的眼中那隐藏在深处的锐利在缓慢地破裂出来。
温颜玉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温楠，你要变强。”
身影隐藏在浓黑中的孩子睁着一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仰望着他，眼底锐利的光芒在顷刻间爆发。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他回答。
“走吧。”再度这样说着，温颜玉轻轻转过身，不等温楠起身就迈开步子向前。衣纱飞扬间，右手腕上一个发着莹光的通体透明的镯子若隐若现。温楠赶紧站起身，视线在脚边临时做成的坟墓上顿了一下，眸子的颜色在不知觉间加深了一层。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大步跑着去追随前方清冷如月下仙子的人。
这一追随，就是一生一世，天涯海角，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与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