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故消》》江年迟

1、旧故消

　　我叫阿福，家住玉阳寺，是老和尚玄一养的一只小猫，我每天都在寺院里的桂花树下睡觉，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会顺一顺我的毛，以求幸福美满，他们说我在这里吸收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早已有了慧根与灵性，我也这般觉得。
　　今早玄一圆寂了，寺院里丧钟长鸣，我不懂，只是一直跑，跑到玄一跟前，我叫唤他，他却再没理我了……
　　寺里的小和尚把我抱走了，他将我抱回桂花树下，“阿福，你乖乖呆着吧。”
　　我见那小和尚远去，便开始捯饬自己脖子上的佛珠，我想了很多，比如死亡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死亡？死后会去哪里？
　　可是没人再去和我讲这些了。
　　我爬到树上，从树枝上坠落，妄想尝试死亡，却被一只手掌接住，我拘谨的蠕动着身子，想逃离这只手掌，另一只手却将我牢牢抓住，我被拎到他的面前，他朝我吹了口气，“看来你也没什么福气，不如叫阿绫吧，陪我如何？”
　　我不满，朝他叫着，他却不以为然，“阿绫，人生不过百年，轻如云烟，死亡不足为奇。不如你我青灯长明，我可万古长青，亦可使你永不消亡，如何？”
　　他不等我反应，便擅自点了点我的额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我低头一看，四处乱摸，我成了人，是名女子。
　　再一抬头，万物黯然，只有我被装扮的鲜亮，远处有人提着一盏长明灯，我朝他跑去，四周被点上了亮眼的色彩，我看见了他，他又叫我阿绫，“你已被我点了灵根，幻化成人。我叫暝，是生命往复循环的象征，只要我不消亡，你就可无病无忧。”
　　我成人后第一次说话，“暝。”
　　“我在。”
　　“暝……”别消亡。
　　“我在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唯独选择了我，但暝的居所因为我的到来而镀上了色彩，暝很温和，只是偶然有些偏执，我读不懂他的神情，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一种悲凉。
　　——
　　我来此处的第四十三年末，我终于发现我和他青春常驻，容颜未衰。
　　“暝，我是谁？”
　　“怎么突然问起此事？你是阿绫。”
　　“不是，我不是阿绫。”
　　“你就是阿绫！”
　　“暝，我知道阿绫是谁，她是前朝女子，因为我所有的衣服装饰都是前朝盛行之物。而我，是玉阳寺的阿福。”
　　他笑了，笑的凄凉，“那你怎知此乃前朝旧物？只是你忘了，阿绫。”
　　他的一声阿绫叫的我起鸡皮疙瘩。
　　他背对着我，侧过头说道：“纪绫，你答应过我要与我白头偕老，是你失约了。”
　　我的脑子昏沉沉的，我做了一个梦……
　　我是京城纪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家翁乃文臣之首——纪梁。
　　春游之时，圣上有意将我许配给太子为妻，恰逢天变异象，我被人陷害坠入悬崖。
　　等我醒来时就看见了一个人，他身着黑金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华贵低调，他说他是生命之主。
　　我当然相信，因为他救了我。
　　我不愿与太子喜结良缘，于是便一直跟随他，他告诉我，他叫暝。
　　第二个月中旬，我得到了家翁病重的消息，急忙赶回去，落入圈套，被迫嫁入东宫。
　　暝想带我走，我拒绝了，“我身上系着家族安危，我的一举一动都事关家族兴衰，我不能任性。”
　　“你管放弃你的幸福叫任性？是你说过要和我白首不分离的！”
　　“如今家翁年迈，家父无能，纪家早已不复当初，我必须为此考量！况且，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纪绫，你失约了。”
　　“对不起。”
　　“……”
　　而后，京城第一大事传出——东宫太子妃被毒杀，纪家男丁充军，女眷为仆。
　　暝跑去忘川，请求渡船人停下，可他无法越界，被拦在河界外，就这么看着纪绫再入轮回。
　　——
　　我醒来跑去见暝，“你如何认出我的？”
　　“我如何认不出你？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什么意思？”
　　“我强行越界，擅自帮你提起前世记忆，恐将被受处罚。”
　　“你不该如此。”
　　“我重赴人间，玄一圆寂一事恐是受我影响，你可恨我？”
　　“恨是何意？”
　　“视若仇敌。”
　　“不恨。玄一曾言世间万物自有缘法，生离死别皆是常态。我视君如旧故之交、命定之人，并非仇敌。”
　　暝会心一笑，“阿绫，百年春秋，盼得佳人，如今西归，再无遗憾。愿你早日寻得灵根，觅得良人，白首不离。”
　　暝也走了，但这次我是看着他消散的……
　　他成了他口中所言的云烟。
　　而我走过山河，览过诗卷，终于回到了玉阳寺，阳光明媚，我又走到桂树下乘凉，在庙里拜佛时我听见有人叫唤阿福，我起身查看，见到桂树下又趴着一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