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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又是一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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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七夕。
按照我们家的传统,七夕前一天晚上,我们要准备一些甜品拜神,多数人家准备的都有龟苓膏、芝麻糊,或者是西米露、汤圆等,甜品装7小碗,再另外准备7杯白开水和一些当季水果,对着天神方位拜,这个习俗我们称之为“慕仙”。
小时候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家里会有一大盆的龟苓膏和芝麻糊,都是奶奶买龟苓膏粉和芝麻糊粉自己做的。
以前还处于“十万个为什么”时期的时候,我问过奶奶:“为什么要叫慕仙啊?”
奶奶似乎懂一点,但不多,回答得有些敷衍:“就是跟神仙说你喜欢他,让他给你芝麻糊吃。”
我恍然大悟:“噢!那我喜欢神仙,我可以吃两碗吗?”
奶奶又赶我走:“吃这么多干嘛!明天再吃!”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这一天我们总是其乐融融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期待呢,大概是爷爷去世的那一年吧。
家里人都说,爷爷心地好,走也是走在好时辰,走之前,他跟我们每一个人都说上了话。我们以为是他情况有好转,晚上还一群人高高兴兴地出去吃甜品。
就是慕仙当晚。
我和表姐买了好多甜品回去,龟苓膏、芝麻糊,每个人都有一份,爷爷也有。然而还没回到家,就已经听到爷爷去世的噩耗了。
那时我还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算一算,已经过去10年了。
原来爷爷已经离开我们有10年了。
每一年的慕仙这一天,我总会带有一点怀念的情绪。小时候不懂事,跟爷爷不算很亲,总是记不住爷爷的生日,只记得有一年恰巧爷爷的农历生日和国庆节重叠,我就只记得,爷爷在国庆节生日。
因此奶奶还说过我:“又不是每一年都在国庆节生日,那年刚好碰上而已!”
她还跟我说过很多次爷爷的生日日期,但记忆却总是带有一层迷雾,总是记不清楚。
如今他去世的日子倒是记得清楚。
但哪有人会庆祝这个的,太不吉利了。
爷爷刚去世那会儿,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看得出爸爸很难过。我换位思考了一下,爸爸现在没有爸爸了。
我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爸爸生活,在我看来,爸爸就是我的依靠,如果没有了爸爸,我肯定也会非常难过。
我和爷爷其实不算很亲,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奶奶管我管得比较多吧。
大多数妇人对自己老伴都会有点怨言,奶奶也不例外。以前谈及爷爷,她总是说爷爷以前年轻的时候打她,还经常喝酒,也不管家里的事。
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我和爷爷在家。
爷爷在家也闲不住,开着那辆小摩托带我去市场逛。我们去了2元店,买了一个铅笔刨和另一个小玩意,爷爷付的钱。晚上回去,爷爷给我做了蛋炒饭,我记得味道还不错。
后来我和奶奶说起,她很震惊,不仅她一个人震惊,连我爸和两个姑姑都很震惊,他们震惊的原因是:我爷爷居然舍得花钱给我买东西,还给我做饭。因为在他们眼里,爷爷就是个一毛不拔的大懒人。
那时候我懵懵懂懂地明白:原来爷爷对我是特殊的。
后来我上小学,家里离得远,爷爷每天都会来接送我上学、放学。
有一次放学后当值,我和同学贪玩,拖了好久都没出学校。天色渐渐晚了,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我们才慢吞吞地走到校门。
还没出校门,我就远远地看到爷爷站在那里等,脸上非常着急。
爷爷并没有过多的斥责我,但是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爷爷等了我快两个小时,以为我走丢了,已经急得快要报警了。
还有一次是我的作业没做完被老师留堂,说要做完才能走。那天我是自己回家的,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看到爷爷在车站等我。
可我那时没有手机,爷爷联系不到我,又怕自己坐上车去学校找我的时候我坐车回来了,便一直坐在车站等,看着每一辆公交车经过,我有没有下车。
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到底等了多久,只是葬礼那天,舅公跟我说,他那天很早就出去等了。
即便自己是最着急的那个,但他从没有大声斥责过我,还会在我逗他的时候轻轻地说我一句“蠢货”。
记忆中的爷爷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从睁着眼看到闭着眼,奶奶以为他睡着了,刚关电视,他又让打开。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四年级,我和同学出去玩,去了商场里的一家游戏机室。
玩了一天,到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奶奶去车站接我的时候说我那个妈很生气。
到家后,她果然痛骂了我一顿。骂得凶,打得也凶,最后还拖着我下楼,说不要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我们楼下是有一道玻璃门的,她回去的时候,还把玻璃门关上了,生怕我跟着她回去。
我那时没有手机,没有门禁卡,也没有钱,甚至只穿着拖鞋,哪里也去不了。
她是真的说走就走,我坐在楼下不知所措。路过巡逻的保安看我脸上还挂着泪,问我是不是走丢了,我说不是,我没事。他不确定地看了我几眼,也走了。
我没有人要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能做什么,我没有饭吃,也没有鞋子穿。
坐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我看到爷爷从里面走出来。
他是来接我回去的。
那时爷爷还很胖,走起路来略显笨重,可他就是那么坚定地朝我走来,然后轻声地跟我说:“回去吧。”
爷爷就这么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去了。我只记得,他的手掌宽厚,又温暖。
后来上初中高中,我住校了,一星期才回家一趟。每个星期天下午我准备出发回学校之前,爷爷总会悄悄地把我喊去,然后动作笨拙地从他的小金库里找出一张20元给我,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这是我和爷爷之间的小秘密,我没有和家里人说起过。
和他有关的记忆很少很少,少得我每次想起他,都只能想到这几件事。
在他病重在床的时候,我曾悄悄地独自一人去房里看他。我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在心里喊他:爷爷,我来看你了。你快点好。
爷爷没有醒来,也没有快点好。
奶奶和姑姑们在他去世后找人看事,还专门说到了我。
爷爷说:“女孙也是龙孙,也是好孙。以后她要钱就给她吧。”
原来爷爷还怕我没钱用呢,但他自己没法再偷偷塞钱给我了。
后来我上大学,我出来工作,生活中都没有了爷爷的参与。
我对爷爷是有愧的,我不了解他,也不关心他,但他一直对我引以为傲。
今天是慕仙,下班路上我买了一碗芝麻糊。
打开盖子,我迟迟没有开动,细细碎碎地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爷爷去世前,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芝麻糊。
我还没来得及见一见他临终前的最后一面。
我还想跟他说,我考上大学了,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交到了一些很好的朋友。
昨天周先生问我:“是不是和爷爷的感情很深,时常会想念他?”
我说:“其实一般。”
看着面前这碗绵密的芝麻糊,我承认,我的确是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