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原来我只是个配角 2 ...
-
2013年。
九月份的南城,不似八月那般潮湿拥挤,但依然被高温笼罩着,走在室外不打伞依旧是会被晒得怀疑人生的。
今天是方庆中学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每年秋季学期,方庆的高一和高三都是一起开学的。高一的新生需要军训,而高三生需要备战高考。
于是每年八月中旬到九月初,偌大的校园就是□□场上练操走方队的喧闹以及高三楼的压抑紧张组成,二者极差太大,急需一个中间人来调和一番。这时便轮到高二的学生登场了。
开学的那一天,高二的同学陆续提着行李箱回到学校,告别慵懒的夏天,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带给他们痛苦和快乐的地方。
高二,他们刚好分完科,在原有班级的配置下进行了调整,但这样的局部调整必然是不会影响到前面的重点班的。
傍晚六点二十分,大片大片灿烂的夕阳将这三栋教学楼晕染成金黄色,高二楼充满了喧嚣与打闹声,一些显眼的男同学更是在楼道里打起了篮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哐哐地响,好似要将楼板砸穿。
教室里又闷又臭,头顶的风扇高速旋转着,却依旧无法驱逐夏日的炎热。
幸好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悬在桌边,看着同桌抄自己的暑假作业,幸好觉得他已经不是在写字了,手速简直快到飞起,耳边传来教室广播里年级主任的声音,“三楼过道的那几个男生!拿着你们的篮球来楼下年级部办公室找我!我是说怎么觉得头顶哐啷哐啷地响!“
年级主任今年已经五十几岁,临近退休了,他不会说普通话,在学校里就算是上课也是讲南城方言。但是他资历老,教学质量高,每年都会带出好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学校也不强制要求他说普通话。
幸好听到教室里的同学被年级主任那句话逗笑了,还有好几个调皮的男生开始模仿他, “喂!赵子谦,叫你以后别在教
室里打篮球了!弄得我头顶哐啷哐啷响!“
同学们又是被他一阵都笑。
赵子谦是班里出了名的爱打篮球的男生,上学期有一次晚自习,班主任老汪来教室里巡视半天发现班里差个人,后来在学校里晃悠一圈才在教学楼旁边的小操场上找他赵子谦,他正一个人在那打篮球呢。
老汪是个很尊重同学的老师,他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在老汪贴心问候下才知道赵子谦是因为被女朋友分手了,心里难受,在教室里看书看不进去才出去打篮球放松的。
若是往常,以幸好这爱和同学一起嘻嘻闹闹的性格,她必定会跟着一起开玩笑调侃,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大日子。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返校当天的晚自习向来是由班主任来上,今天晚自习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各科课代表来收暑假作业并进行统计,将没写完作业的、没写作业的名单一一上报。
老汪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手里惯常拿着那个老干部水杯,幸好和班里同学一起八卦的时候,大家凭对老汪如今五十几岁的外表进行时间倒流推断,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帅哥。
幸好的心跳在上课铃声消失的时候开始猛然加快。
“砰嗵—砰嗵—“
如果,如果这一整个暑假的梦境都是真的——
幸好心想,那——
“同学们,“老汪开口了,幸好猛地抬头望向他,一双黑白分明地眼睛就这样瞪地老大,可惜她坐在最后一排,老汪并不能感受到他接下来的话对于幸好而言意味着什么——
“咱们班今天来了位新同学。“
命运在那一瞬间无情地宣判了她的人生,九月的南城,即便是晚上也有接近三十度的高温,而幸好只觉得手脚冰冷,她颓然望向门口,等着她的出现。
这一幕和梦中一模一样,就连夕阳斜照在有些陈旧的金属门上反射出来的光泽也丝毫不差——
“来,你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老汪转向门口,用空着的那只手对门口招了招,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就这样走了进来。
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漂亮。
高高的马尾,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背着黑色的书包,穿着白T和牛仔裤,脊背挺得笔直,气质清冷凛冽,像极了任何一本校园文里的白月光。
不,
她本身就是校园文里的白月光,又怎么需要用像这个字眼呢?
“大家好,我叫沈千羽。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和大家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沈千羽走上讲台,对着他们礼貌地鞠了一躬。她的声音很好听,举止落落大方。
老汪站在讲台上,巡视一周,指着最后面那个座位对沈千羽说,“你坐那去吧,教室里只有这一个空位了。看不见你就跟我说,看看能不能调一下座位。“
沈千羽点头,走到座位上去。
那张桌子是顾辞远的座位,班里同学一直是单数,所以顾辞远一直是一个人坐,因为他觉得有个同桌很麻烦。
可是幸好知道,现在这个同桌,会是顾辞远这一辈子都不愿意甩掉的“麻烦“。
教室里有三个大组,幸好坐在第二个大组的左边,刚好就在沈千羽旁边,她们也算是只隔着一个过道的同桌了。
可是幸好只觉得害怕。
这一整个暑假缠绕了她每一个夜晚的梦原来是真的。
在梦里,她只是一本校园文小说里的微不足道的配角,似乎只是为了增添男女主生活的乐趣而存在,就连她日后的升学与工作,也是为了成为二人破镜重圆的契机。
一节自习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的打闹声不复先前吵闹,大家都在好奇这位漂亮的转校生。
幸好的同桌,谢忆绵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幸好的胳膊肘,前者扑棱着大眼睛,对幸好说,“好好,新同学好漂亮呀!名字也好好听!要不咱主动过去打个招呼?“
沈千羽的前桌是两个有些内敛的男孩子,不太擅长与人交际,此时此刻离她最近的就是幸好和谢忆绵,似乎看上去她们俩就是应该与新同学交流,承担上带领新同学融入班级的任务。
可是,可是幸好此时内心却不是那么幸好,对于谢忆绵的提议她表示不感冒,怏怏地趴在桌子上,“要不你跟我换位置吧,你去跟她聊天,我有点不舒服。“
她脸色苍白,看上去确实很不舒服,谢忆绵有些担心地看了她几眼,幸好报以安慰一笑,二人换了座位。
幸好趴在桌子上,脸朝着另一个方向,但是谢忆绵和沈千羽交谈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好呀新同学!我是谢忆绵,你好谢谢的谢,记忆的忆,绵长的绵。“
“你好,我是沈千羽。很高兴认识你!”
恍惚间,幸好回到了夏夜的梦中,在梦里,沈千羽也是这样回应自己的。
一切的细枝末节都对应上了,无论是教室里其他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是女主角沈千羽说的话,更有——
门口几个男生嬉戏打闹的声音如约响起,
“哟,阿远,你居然来上晚自习了!”
幸好睁开眼,微微抬头看向门口的顾辞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潮牌T恤,下面混搭着方庆天蓝色的校裤,男生白皙的脸上有几道被压出来的红痕,深邃的桃花眼透露出几分不耐烦,想必是刚刚睡醒的缘故。
顾辞远懒懒道,“被我家狗吵醒了,晚上没事就过来了。”
方庆在市郊,因为是南城最好的高中,带动了这一片区的经济发展,商圈和学区房也被炒得火热,顾辞远住不惯宿舍,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住。
顾辞远单肩背着书包从前门晃悠到自己的座位,看着本应空荡的座位被另一个人占据,沈千羽转头,微微仰着下巴,看向顾辞远,“你好,我是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
顾辞远看着她,愣了一下,“新同学?麻烦让一下,我是你同桌。”
沈千羽挑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起来给他让座,丝毫没有见到帅哥时的扭捏和害羞,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叫沈千羽。”
一旁的谢忆绵看着两位帅哥美女的互动,心底不由感慨,沈千羽不愧是大美女,见到帅哥居然毫不动摇,想当年顾辞远刚刚进学校的时候可是有好多女生趴在窗外偷看他呢!就连自己每次看见顾辞远都忍不住红脸。
谢忆绵推了一下幸好,想跟她分享自己的内心戏,可谁料幸好任她推了自己好几下仍未搭理她,好像是真的很不舒服,谢忆绵也就识趣地没有打扰。
幸好知道,今天不是二人的初见。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沈千羽刚来南城的那个下午,暴雨如注,咖啡店的玻璃窗,一侧是躲雨的少年,一侧是带着耳机听歌的少女。
很浪漫的初遇,经历了漫长的曲折,最终获得圆满。
教室里吵闹依旧,幸好去找老汪开了张假条,请了后面两节晚自习的假。
许是她的脸色过于苍白,老汪还担心地问她需不需要找个男生送她回去,幸好微笑着拒绝,反正她也是走读生,在学校旁边租了房住,平常都是爷爷奶奶在这边照料她,给她煮早餐和宵夜,这会儿这个点爷爷奶奶估计还没回去,在公园里和别的大爷大妈们摆龙门阵呢。
方庆的旁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湿地公园,附近学区房里住了很多老人,大多是来陪读的,还有老师的父母来帮忙带孩子的。平常大家没事就会聚在一起吹吹牛,打打麻将什么的,倒也过得悠哉。
幸好背着书包走在教学楼前面的星光路上,大道一旁是开的茂盛的大树和鲜花,另一旁是三栋被长廊连通的教学楼,基本上每一间教室都亮着灯光,甚至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翻页声。
星光路的上方是粲然的繁星。
幸好顺着星光路走下去,看见了前几年一个校友投资修建的喷泉,喷泉中间是用石头雕刻成的一本被摊开的书,在喷泉前面就是方庆的大门。
大门是斜着修的,大约倾斜15°的样子,幸好记得刚进方庆时,语文老师上课给他们科普,因为校园刚刚修建的时候校长请了一位风水先生来看,那位风水先生说过为了学校的学生未来的发展,这个大门就得斜着修。
……
幸好回到家里,衣服也懒得换,将书包扔在地上,摊开双臂倒在床上,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这应该是奶奶才换的床单被套吧,幸好心想。
她把卧室的门关着,也没开灯,双眼渐渐适应黑暗,借着屋外皎洁的月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的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爷爷奶奶开门进屋的声音,听见奶奶催促爷爷,“你快去把好好明天早上的哨子炒好,高中生一天动脑多的很。”
南城人喜欢吃面条米粉,街边的早餐店也是以此类食品居多。
幸好的爷爷年轻时是工厂的厨师,炒的哨子更是一绝,幸好从小最喜欢吃爷爷炒的哨子。
爷爷回应道:“晓得了晓得了。”
在幸好的记忆里,这样日常琐碎的对话数不胜数,大多是奶奶不耐烦的催促以及爷爷乐呵呵的应答。
这些都是勾勒成她生活底色的日常,现在却给了她这样多的不真实感。
幸好不明白,明明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真实,为什么只是一本小说呢?
那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幸好回想起备战中考那段时间,自己每天挑灯夜战,才考上了方庆,高一的时候也不曾懈怠,才进了最好的理科重点班,她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天才,但也从未因此泄气,而是做到了初中物理老师反复强调的“天道酬勤”。
那些曾经付出的努力,并不是她准备交给这场主角演出的入场券。
在那场持续了一整个夏夜的荒诞的梦里里,幸好只是以配角幸好的视野度过了小说里的一生,而这一生不过是开场的高二到主角婚礼这一段时间,刚刚好八年。
可是在八年之外,脱离了这个他们的故事主线,这个世界仍然在完备地运行着,幸好想着,那,在书中本就无关紧要的自己,也可以试着脱离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