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宇文也

1、晚风 一九九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七日。
　　临近深秋，枯槁的气息游走在洛城的大街小巷，萧瑟的风从西刮往东，带响衰叶凄凄的哀鸣。
　　也许是秋季的缘故，这几日窗外的雨连绵不绝。
　　费艾十分讨厌这一点，可以说他讨厌的是雨天。
　　街道湿滑，马路堵塞，空气粘腻，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深至谷底。
　　但这些在费艾看来完全可以克服，咬咬牙，挺过去，没问题。
　　最让他忧心的，是他的爱人。
　　从十八岁遇见魏明焕那时起，他就患有较严重的风湿病了。
　　即使只是细微的毛毛雨，魏明焕的关节，肩颈也会隐秘地疼痛，如万蚁啃食。
　　疼在他身上，痛在他心里。
　　费艾许诺，一定要带魏明焕去大城市里，去最好的医院，挂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以及病好之后如何如何潇洒挥霍.........
　　费艾天马行空地想象着美好的一切，仿佛他拿着的不是易拉罐，穿着的不是破马甲，坐着的不是霉垫子。
　　魏明焕不忍戳破他的泡影白日梦，只得陪着他摇酒杯，抚西装，坐豪车。有时暗暗笑一句：你这么会想象，真该去写小说。
　　费艾也不讲话，只看着魏明焕偷偷笑。
　　魏明焕问他，你笑什么呢。
　　费艾不看他了，对着倒映老桥的河面沉默。
　　“睡吧，很晚了。”
　　“晚安，大作家。”
　　“晚安，小魏同学。”
　　“........”
　　“晚安，小费同学。”
　　那晚其实也下着雨，只是青青斜斜，不徐不疾，没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风不像从山上来，倒像从逢春的枯木里生长，然后悄悄分散，带着细腻的，和煦的暖意。
　　风从窗子进来，然后便不走了。
　　那晚费艾睡得格外沉。
　　他说有神仙来他的梦里，他说要继续坚持自己的白日梦。
　　魏明焕一面听着他滔滔不绝，一面向他手里递面包。
　　嘴里明明没有空隙再塞进去一句话，费艾也要在喉咙里呜呜哎哎个不停。
　　魏明焕在旁边含着一颗咖啡糖忍俊不禁，只得拍费艾的背哄着他往前走。
　　“明天你还送我吗？”
　　费艾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
　　魏明焕笑吟吟，刚想开口。
　　“欸，小费，今儿来得早啊哈哈哈。”
　　声如洪钟，来源是一片残铁废墟。
　　但来人与声音截然相反。
　　此人面如黑泥，皮如皴纸，双眼深凹，像树干上的蚀洞，只留下混浊的眼瞳。龟裂的唇微微张开，恶黄的牙歪歪斜斜，一呼一吸似乎都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一头白发蓬蓬杂杂，根根羸弱。
　　纯白的背心只有肩膀处看得出原色，还算白，腹面和背面是锈铁和炭木的压痕，深蓝色的短裤左低右高，布满灰土污泥。黑拖鞋拖沓在脚上，固执又疲倦。
　　一副沧桑样。
　　没有长寿命。
　　如果不是费艾给自己介绍过眼前这个人，魏明焕简直不敢猜测他只有三十出头。
　　看他一摇一摆地晃悠过来，魏明焕不禁将费艾往身后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