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未歇》九尾寒酥

88、骗子

　　手机坠落。
　　“砰”的一声砸在桌角，掉在地上屏幕犹如炸开的烟火。

　　谁也没见过顾磊这样的神情。
　　猩红呆滞的眼眶颤抖空洞。
　　人像是灵魂抽离了身体，没了生机。

　　少天一开始以为顾磊喝晕了没拿住手机。可当他眼睁睁看着高瘦挺拔的顾磊脸色发白，踉跄无助的匆匆转身，却撞到桌沿狠狠摔在地上的时候，他愣住了。

　　顾磊摔的很重，倒下时胳膊蹭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音，叶芙和蒋琛诧异的探身上前，试图拉起瘫软在地的顾磊，却发现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顾磊的力气像被什么一瞬间剥离。
　　蒋琛拉着他的胳膊，竟几次都没能让他站起。蒋琛的眸沉下去，手腕用力将人拽起，心里的不安也开始加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顾磊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耳边父亲的声音似乎未停。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蹙着眉，双手捂住开始肿胀的眼，无法控制地落了泪。

　　叶芙傻了眼，她和顾磊在一起的时间不短，可还是第一次见顾磊哭。
　　是严重的事。

　　少天和蒋琛担忧地将他扶出包间，没惊动其他朋友。顾磊的肩塌下来，像压了座山，好半天才回过神，拂开他们失魂落魄的要自己走。

　　这幅样子，他们哪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少天上前拦住他，“你要去哪？我们送你过去！”
　　顾磊声音哽咽，只说了两个字，“医院。”
　　这两个字让他们面面相觑，

　　顾磊的感官渐渐恢复，理智打败了悲伤，推开少天，手臂撑在走廊的墙壁上，呼吸很重的向电梯口走去。少天再次拦住了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喝了喝这么多你怎么自己去！别闹了！”

　　是啊。
　　是他一直在强求。
　　在索取。
　　在闹。
　　所以，老天在惩罚他！

　　“我下楼叫车，一起去。”站在身后的叶芙忽然开口，“你们看好他。”
　　说完，她转身离开。

　　*

　　众人到了医院，才知道顾磊的母亲意外去世了。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惨剧，叶芙脑子轰鸣般的响，周围的一切好像隔了层屏障，朦朦胧胧的怎么也传不进人的耳中，只让人心口发闷。颤那间就理解了刚刚顾磊的所有反应。

　　天色已晚，医院病房的走廊里人没几个，几乎都是闻讯而来的亲属。病房前站了几个人。有哭声，有叹息，也有一言不发的人。

　　叶芙没见过顾磊的母亲。

　　只知道她是个温柔知行的女人，很温柔，对顾磊十分溺爱，从不乱发脾气，顾磊提起母亲总是带着笑的，叶芙看得出他很爱她。

　　甚至三年前叶芙同顾磊提分手时，他妈妈也只是劝儿子别强求，说：也许你们真的有缘无份吧。

　　蒋琛和少天也惊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顾磊的父亲站在病床前，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仿佛一夜苍老了几岁。他仍旧穿着得体的西服，只是眼眶湿润，泪水沁在眼睛里，怔怔的凝视着床上躺着的那个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妻子。

　　秘书看见顾磊到了，拿着资料疾步迎上去。

　　顾磊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第一次恐惧到没办法面对。想着一早还嘱咐他多穿些的母亲，如今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在不会醒来，泪水在也止不住。

　　秘书知道他此时也听不进什么，扶着跌跌撞撞地扶他进去。顾磊直接扑到床边，失控的将头埋在已经凉了的母亲身旁。

　　人是如此脆弱，生命的轨迹无常亦短暂。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是你人生的最后一天。
　　你永远猜不到，哪个人是你和她的最后一面。

　　从医院到火葬场，顾磊安静的可怕，他的沉默让众人不安。一行人坐在顾爸派来的商务车内，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气氛静谧得沉重。

　　殡仪馆这条路是郊区，路上车很少，路灯也不明朗，隔着车窗玻璃，白色的光洒在顾磊年轻但毫无血色的脸上，让人心疼。

　　这个夜晚，注定难眠。

　　一切办理妥当后，顾妈被安置在了殡仪馆的水晶棺里，进行三天的遗体告别。

　　此时已经很晚，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只剩他们和顾妈的几个亲属留在了这里。叶芙没跟家里人说今天回去，所以也留了下来。

　　少天看忙了几个小时，大家都一脸的疲惫，反正也睡不了，提议去买夜宵。说完拉着蒋琛一起去。蒋琛知道他的意思，如今安慰顾磊的人，叶芙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了眼叶芙，黑亮的眸宛如深海。

　　叶芙朝他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少天拉走了眼睛还缠在叶芙身上的蒋琛。

　　屋内角落的沙发旁，顾妈的亲人低声谈话，谈的也都是顾妈生前的那些往事。顾磊隔着水晶棺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忽然一点儿也听不得过去的那些种种。

　　他闷着一口气，转身走出告别室，躬身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头压得低低的，点燃了烟。
　　夹着烟的手在抖，怎么也控制不了。
　　他就这样一根接一根的，抽掉了一包烟。

　　晚间凉意扩散，他的悲伤和无奈蔓延开来，垂在地上的眼无神空洞，让人揪心。

　　叶芙眼眸酸涩，也有点想哭。
　　她承认。她看不得顾磊这个样子。
　　委屈无助的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在叶芙的记忆深处，顾磊一直是开朗乐观的人。
　　无论叶芙怎么欺负他，折腾他，他都忍让着，包容着，宛如太阳。

　　太阳不该陨落。

　　叶芙慢慢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的名字。顾磊像没听到似的，没半点儿反应。

　　昏暗的走廊上，一男一女，一站一座。
　　女孩俯身蹲下，握住了男人冰凉的手。

　　那双手可真冷，一点温度都没有，皮肉下的血液像凝结住了一般，再无法奔腾流动。

　　叶芙反复搓了搓他的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仰头看过去，男人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因含泪过久发肿的眼。原本清秀的眉眼下泛着乌青，满是疲惫，过大的情绪起伏让他显得格外脆弱。

　　女孩的手温热柔软，紧紧抓住他。顾磊的视线扫在上面二秒，便错开了眼，嘴角抿着，吸了下鼻子，声音沙哑的极了，强撑着说，“你回去吧。”

　　这是他们三年后见面以来，顾磊第一次让叶芙离开自己。

　　“我留下陪你。”
　　“用不着，我自己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叶芙攥紧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暖传递，她杏眼紧皱，抬手想拭去男人苍白面容上的泪，可没能如愿。

　　顾磊偏头躲开，说了同样的话，“回去吧。”
　　“顾磊，你难过就哭出来。我不会走，就在这儿陪你。”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攥成拳，这句话如果在她没喜欢上蒋琛之前说，该多好。

　　可事实是她变了心，爱上了别人。
　　过度的悲伤让他感到痛苦和烦躁。

　　“陪我？”
　　顾磊轻呵一声，俯身对上叶芙的眼，嘴唇已经被他咬得发白，眼角的泪一次次干涸又湿润，他脑子浑降降的，烟酒包裹着他的悲伤，也拒绝了别人的善意，说出的话更是没有温度，“你能在这儿陪我多久？几个小时，一晚上？还是到我妈出殡？”

　　他的语气比手更冷，刀子一样挥舞着不让叶芙靠近。
　　“……”

　　叶芙的沉默让顾磊眸色更凉，“叶芙，我不需要你对我施舍什么。”

　　施舍？
　　叶芙摇头，“这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顾磊忽然提高了语调，反手捏住女孩覆在自己手上的手腕抬起，低头质问，“难道我说的有错么？你会留在我身边？会离开蒋琛？”

　　失去亲人的痛苦让顾磊崩溃，叶芙此时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她看着他，言辞坚定，“不管你现在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你确定？”顾磊头疼的要炸开，喘着粗气一把松开她的手，猛的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猛地靠近，紧绷的手臂张开，牢牢将眼前的女孩束在怀中。

　　叶芙很小的惊呼了一声。

　　这个拥抱并不舒服，甚至因为搂的太紧，叶芙几乎不能呼吸。顾磊凌厉的侧脸总算不在冰冷，紧紧贴在她颈边，鼻息呼出的热气，激得她轻颤。

　　“不会走，说的多好听。”
　　顾磊死死掐着她的腰，低哑的声音一点点涌进叶芙的耳朵，“叶芙，你就是个骗子，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说什么只喜欢我，要嫁给我，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你根本做不到。你把我骗成了个只会相信你的傻子，然后一走了之。你怎么能这么坏呢！怎么能……”

　　叶芙想推开他的手僵在空中，哽咽的话和温热的泪滴在了她的脖颈，泪珠滚到她的心口。

　　叶芙的手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安抚一样的落下，轻拍，“对不起，顾磊。”

　　顾磊将头埋得更深，贪恋她的气息，他不要她道歉。
　　他要的是她回心转意，“为什么不骗到底？为什么这么狠心的把我丢了？为什么爱我的人都要离开我，你们怎么都这样狠心！”

　　顾磊的声线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蒋琛站拐角，悄无声息的熄灭了手中即将燃尽的那根烟，轻轻将其丢在一侧的垃圾桶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