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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存,完,了 ...


  •   笑了。

      他又笑了。

      真可恶,在被自己讨厌的同学逼迫见面,回答着无聊的问题,明确感到了敌意后,他还是微微笑了。

      那样平淡,那样轻蔑,好像仍在校园里,仍刚上台演讲完,裤腿扫过银铁的边,侧身擦过及膝的桌,随意又顺便地抛出那样公式化的、漠不关心的、礼貌的纠不出错的惹人眼神、惹人发恨的笑。

      他不是真的发自内心有开心的事儿,不是因为想让别人不害怕、不尴尬、为了让人群快乐,也不是笑了的样子能让自己满意,能让自己获利。

      他朋友足够,不是只见过两面的、快乐时分才现身的狐朋狗友,和自幼便相熟的、如今相隔半个大洋的好友仍持有联络,同样保持关系的还有两个同届隔班、日日相见、偶尔同行的同学。

      他成绩不错,甚至有些好,专业性地,因而就算换个皮囊、换个灵魂,沉默隐匿的幽灵也能拿到同等优异的学分。

      他的家境很好,父母分别都开着大公司,经营着好生意,相处冷静,没有人对他怒目而斥,没有人等待着他的察言观色随时讨好。

      他心地也不差,至少表现出来的如此,他收过好多女生的情书,拒绝过一个男生的表白,他的言辞温温柔柔,举止羞涩又清澈,对着掌心轻轻呵气,留下联系方式做朋友。

      可是,你分明看见他把信纸碎成小片,和巧克力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卸下了笑,身子躲在阴影里,呼出的气也变淡,变疲惫。

      他又常常是笑着的。

      第一次见面,他走过来说你好,笑笑着直视你,却一直没有伸手,没有介绍自己,你们离得那么近,他穿白衬衫,灰长裤,白色皮肤好惹眼。他的头发有点卷曲,微赭石,阳光照得近乎发亮,闻起来有棕榈味道。

      他眼睛弯弯,薄唇也弯弯的,那么应当叫作友善的笑,竟然让你心底打颤,身子发抖,又冷又烫。

      他的水杯打翻了,弄湿你的卷子,不紧不慢地摆好,抽出纸巾帮你擦,笑笑跟你说对不起、换试卷。他还趁你写题,趁你伏额的时候看你,给你笔记,你拒绝,他嘴角两处的扬起缓缓趋向直线,又在笑容完全消失前转过了身。

      是的,你可不知道他这回会不会又是在等着收完道谢、收完喜欢,收回笔记后就把它撕碎,在心里吐你两口。

      你故意用烟头去烫他,烟灰沿着小臂掉到裤子上,不给你学着他那样假作道歉的机会,他先笑着说没关系啊,过了阵子再见也不遮手背上的伤,人问起他就说烫的,什么烫的?烟烫的。怎么烫的?不小心。

      只有你明白一句不小心是什么意思。你当然会明白了,自小你就常用这样的说辞,假义气激发真愚蠢。言语上的同族。小时候你不认同伙伴的提议,被他推到在地,长辈大声指责他的错处,你状若惊慌阻止道:他只是不小心,没关系的,是我不好。

      不小心。嘴上说得那么轻飘飘,好像压根没放心上过,眼神还是瞄向你,促狭地,像要逼你心虚,逼你答话甚至愤怒,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报复。

      上个月你谈了个校外的小男生,他就不小心、不经意、巧合般地偶遇了好多次,回回都恰好时间恰好地点。你不试图参与争抢的游戏,留下句不合适就分了手。撬完你的对象,他独自出入,还是那样笑笑,抱歉,我和他只是朋友。

      你哑然,也笑了,为那熟练又低劣的骗术。

      嗤笑过后,你们回到那静得只听见空气流通的交谈。他似乎在等待你的下一句话,你沉默不言,他便也无话要讲。

      飞虫在灯罩里跳啊跳,细白的灰飘到鞋面上,他伸手端了面前的水,仰头喝下半盏。被手臂压过的沙发面正缓慢回弹。必须说些什么了,你想。

      你摸了摸喉咙,掌心贴着自己的脖颈,又缓缓躺回椅背,右腿盖上左腿,十指交叉叠在其上,抛出关于性取向的问题。

      不似你想象中那样惊慌,亦不似任何你想象中的反应:愤怒、恐惧,连轻微皱眉都只在他面上闪过一瞬。

      过了会儿,许是揣摩完了你的语气,他才伸出鲜红的舌,舔了唇上的水滴,轻轻问:哦,你想要我惊慌吗?说话时他的手指在杯口摩梭,手指纤细,杯面洁净,一圈又一圈地划着。

      你盯着他的手指,漫不经心翻出一张照片。相片背景是红色跑道,树枝触碰树枝连成空中的桥,松松遮住阳光。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双手在照片中错位接触。你将它举起来晃了晃。

      “你们牵手了,在分校西区。”

      “牵手了……”他拧起眉,似乎在回想,似乎在疑惑,轻轻重复着。尔后发出一声笑,站起身来,喝尽冷水作势要走,却是一步未有踏出,只歪头思索,语气间终有情绪在波动,“你真的很在乎这个?”

      你知他言语下埋着另一层心,满怀恶意,但对此不做解释。

      他看起来有些愤怒,或许是没有想到你对出轨的前任如此痴情,预感到自己上位之路如何艰辛,由此联想人生之路漫漫无明令人心惊。

      现在,轮到你向他抛去笑容了。他不知道你此刻到底有多愉快,更不知道的是你早已决意要对他进行报复,挖掘打探他周遭信息。那天你带在身上的除了相机,还有棒球棍与麻袋,一路尾随。

      你曾试图对他做一些□□消失的处理。你勇敢坚毅,对着被日光勾勒出流畅线条的身躯并无退缩之意,反而兴趣非凡,觉得整件事因此增加了更多的挑战性、吸引力。

      你曾跟随他到达男厕,在隔间外徘徊伏耳,也曾早早蹲守在图书馆,十分恰巧地坐上他常伏案的座位。你自觉对他品行十分厌恶,亦自觉拥有同龄人中无比难得的坚固人格。你知道自己如若实施任何计划,为的绝不是自己的私心——你将对他进行报复,完全只会是为了这世上、过去与将来的、与他相识的、无数个被他面孔欺骗的愚蠢的天真儿。

      你知他聪明、阴险,是你的同类,你知他的开朗与笑容是一种社交技巧。酒桌上会摆一根不抽的烟,口袋里会放一包用不上的纸。他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我有许多爱,我会带给你爱”的味道,用溫柔的沉默化开愤怒,包容一切有害行径。世上没有人会那样迷人,更不会真的有爱那样的东西。那技巧激发旁人的羡慕与渴求,更激发人群你内心隐忍潜藏了十多年的、终于爆发的正直善良之心。

      水喝尽了,他没有走得掉,他在你面前倒下了。

      他扶着沙发的把手,眼底模糊,嘴角艰难牵扯出微妙的弧度。大概是笑,你分不清。你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大概是愤怒。你分不清。

      连清水中的异物都分辨不出。什么尖子生,也不过如此。你想。

      你花费了近二十分钟处理他,尽管这处理与自己早先想象中略有差异。你剥去他的衣物,惊异于他的□□也与你的想象相差甚远——你以为他浑身上下只一白净面皮、十扎实手指、宽阔的肩背与修长的腿说得过去,谁知他肌肉紧实不露声色,腹肌漂亮有许多块。

      你正尽职尽责用手指替他数皮肤表层毛孔呢,指腹移到他的喉咙,用力按压凸起的喉结,用指甲刮蹭,听到闷哼一声。含糊,暧昧,柔。他头颅微微扬起,你撇过脸看他,看他呼吸时胸口起伏,眼珠在皮肤覆盖下痉挛,睫毛在鼻梁处打下阴影。你看他,一眼又一眼。

      热。

      妈的,房间里开了暖气吗?没到夏天最烦人的日子,但也不可能算得上冷吧。真见了鬼了,是谁开了暖气?你在床边抬头张望。你知道这是你家,你的地盘,你说了做主,你掌管一切。但,空气渐不流通,一切似乎在颤抖、在倾斜。一切都失控。

      妈的,刀呢?工具不见了怎么进行下一步?你本来打算切他一根手指恐吓他,并对此满怀信心——虽然你也没切过别人手指,门板夹住手要哭俩小时,拿出来说声“都怪我自己不小心”能再要挟周围人两年。

      你很少有这么不谨慎的时刻。你是连考试被递答案都再审批十多遍的人。你从小独自生活,祖母来电永远念叨记得出门前要反复检查电源、煤气,你的大脑有十根神经都叫再来一次,单一次不够,单一次是偶然,是运气,是不安的源头。

      性取向是个大问题,很多人终其一生不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更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人们恐惧面对自己,不断逃避新的恐慌与不安。你恐惧发觉自己和厌恶的人群同属一族,因而不断让自己前去面对一些常人惯以逃避的事情。

      幼年独身,六岁,你的父母离异。母亲寻找新女友,父亲追随新男友。旁人提起,说他们勇敢而有自我,人格健全,神秘迷人。你是无害的祸害,被遗留在国内私立学校。

      七岁开始你照顾自己的□□,煮饭、洗衣、缴纳费用、隔绝情绪;十二岁起同男孩儿女孩儿交往,照顾旁人的精神,并自知是如何为爱而爱。爱情这个名词被赋以过多力量,你知道。赝品的无趣与真品的可悲是两种幽默,你不知道。你谈了一次男友便要以女友接力,不断对比品尝自己的渴望究竟是什么。你不会说“这是最后一次”这种话,因为你知道人心贪婪,最后一次永不到来,而流动是惟一固态。

      性取向是个大问题,你尚未将它解决。你不能明白自己喜欢的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不清楚自己对一个人的关注是出自厌恶还是喜爱,对震颤到自己的东西需要记录并加以分析,才会知晓亲身感受为何。你不恐惧人群的眼光,但你明白人群拥有何样的眼光、期待怎样的回应。你阅读也听说许多故事,叙述永远不会走向更多种结局。

      性取向解决大问题。如果你喜欢猫,为何厌恶狗便无需赘述。当你发觉自己对男女都无甚兴趣,便原谅自己对人类的冷漠。

      你知道性取向是桩大事件。父母在取得旁人无法辩驳的成就后去追寻人生中正确的另一半,证明自我的存在是物质富足之人的娱乐,也是尚未站稳脚跟之人可被刺穿的腹部。

      人群之中你曾同众人一起凝望他,他在大片喜爱中难掩愉悦,却在对上你充满审视对目光时声音颤抖,拿话筒的手无力地扶在调节架上。你主动替女同学将情书递给他,站在一旁观看他拿起信件时多么愉悦,阅览文字时眉头紧蹙,脸色苍白。你知道他恐惧真相、现实,对身为名词的情感尚未去魅,因而人人都知他擅长暧昧,却从未接下任何交往的申请。

      你知道了,他喜欢“被喜欢”,却不敢回应。因为他知道情感易碎易逝去,而遥远的象征永恒。你意识到你没必要用上任何工具,去留下法律上的实际证据。柜子里的手铐和绷带都是多余的,你要用的是進一步了解掌控他的弱点,在日后进行煽动,触手是旁人的精神、语言,和眼神。

      你抚摸他的嘴唇。那里看着鲜红,摸起来已经有些干燥。你双指分开他的唇,摩挲他整齐的牙齿。听说人无法用舌头数清自己的牙齿,你替他数了一遍,统共二十八颗,十分幸运的人,一颗会带来疼痛的智齿都没有。

      你用另一只手捏他两颊,让他张开嘴,让手指去抚摸口腔。很温暖的地方。他吐出来的气息温热,整个面庞看起来也十分温和。你用力捏了下他的舌头,他眼睛微睁,醒转过来。可他没有皱眉,没有躲闪,只是茫然而乖顺地望着你,甚至下意识轻舔你的指尖。你很久、很久没有感到过这样单纯的、不令人悲伤的温暖了。

      你的大脑高速运转,做着简单的价值计算。你觉得他给你带来的快乐可以抵掉他的坏。

      ——不,他可能也算不上坏,只是太有魅力。你知道他喜爱抛头露面,校园文艺汇演唱一曲轻之又轻的歌,头顶炸出飘带礼花。多少人在下面高呼他的姓名,多少人给他写看似真挚的情书,多少人未接近他却会在日后回忆他,为自己留下青春已逝的泪。最年轻美丽的塞壬。

      坦白讲,你本来就不爱人,不对愚众抱有拯救心态。你知道群众的蠢钝、恶毒,对利己事物浅薄虚伪地爱着。愚蠢不是谁的选择,迷人也不会是他的过错。你想,人没有好坏对错之分,判断题做对了得分,人生可不是判断题。

      你在心里更改曾给他打下的分数,用一些主观题。你思索时眉目紧锁,灵魂出窍般看见自己坐在他身旁,很冷漠、很烦躁的样子。他正一瞬不瞬凝望你,眼中有春日的湖水。你一时被水淹没,难以呼吸。

      操。

      你在心中骂道。下一秒,你叫喊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你被他握住手腕,扯着手臂整个人翻倒在床上。他身体还赤裸,用膝盖顶你的腹部,整个身子都在用力压住你。你痛得几乎呕吐。下一秒他单手并住你双腕,解下你的领带紧紧将它们交叠系在一起。

      “操!”你尚未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踹他,骂着,“你有病吧?”

      笑了。妈的,他又笑了。嘴角弯弯,眉眼也弯开如月。他的瞳孔变得幽深。一种黑暗正在袭击他的脸庞,半张脸背光显出一种邪性,眼中春水退潮,浮出锋利尖锐的石头。

      他握住你的脚腕,没有移开,反而将自己胸膛贴上,整个人贴你愈近。

      你要因为疼痛热得发狂了。

      嘶……

      你咬紧自己的嘴唇,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在你耳边轻嗅,鼻梁蹭你过长的碎发。你的大腿顶在自己胸口,整个人莫名开始颤抖,牙齿更加用力。

      “张嘴。”他缓缓开口,语调没有压迫和命令的意味,也不是请求或建议的模样,仿佛只是普通的聊天,正同你提出一个名词。

      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停留,你听从了他。他是黑魔法师,用语言即可操控你的行为。他重复你对他进行的举动,将手指伸进你的口中。搅动你的舌头,强迫你大张嘴巴,流出丑陋的口水。

      他静静凝望你,用温和的眼神安抚你。你回瞪,很快败下阵来,转过头去不看他。他也不恼,手指停留在你齿间。你按下咬断他指头的想法,轻轻啃啮他的指尖,暗自挣脱手腕处捆缚。

      领带松动了。

      你思考自己能否一手刃将他挥至昏迷。母亲曾给你报过跆拳道班,你一次都没去过。倒不是你多不愿参与这种体能训练,而是你当时太小,还抱有无法独立便会使父母担忧的希望。祖母提出过给你配备专属保镖,而你拒绝人生被不相关的人参与。太愚蠢,太幼稚,太无知,缺乏安全感,动荡。安全感?多可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在意识到自己再得不到时忧愁?

      妈的,妈的,赎罪期了。明明你才是法官,怎么上位者变成了他?

      抽屉里还有一双手铐,只要你挣脱得够快……是的,你能够做到,一千米你可跑得远超及格!双手即将重获自由,你只要继续被他摆弄,安抚这个蠢货……欺骗,你最恨的东西,你要先欺骗他,让他以为你弱不经风——想必他早先就是这么欺骗你的。除此以外,他还向你表现过一些喜爱,早先你不便承认,因你正踩在捕兽夹旁的落叶上,对那些帮助与谣传心生恐惧。现在你意识到了一切都是欺骗的一环,一切很快变为厌恶。可恶,他太聪明,太狡诈,你就这么落入他的圈套。

      他玩弄你的口腔,限制你的声音泻出与活动范围,拒绝聆听你的反抗。是啊,这才是他。众人面前的伪装落了地,他的笑不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的面具,不再是因扮演一个值得喜爱的人时痛苦与快感互相拉扯而分裂出的颤抖,而是真正的、掌控全局时向外漫溢的零星的欢乐。

      妈的,世上怎么有这种人啊?!几乎凌驾你之上。真可恶,真可恨,他在你的床上压制你,你的家变成了他的领地。真是一条恬不知耻的恶犬!你要离开这里,你要找人把他打翻,你要重新羞辱他一遍,时刻拍下视频向外散播。你要狠狠报复他,他有虚假的外壳要伪装,他有亲密的爱意要回应、呛人的热闹要维护,你可没有——你一无所有!

      愤怒冲上你的头顶,你忘了你还没有完全解开束缚,腾地一下拼命坐起,翻滚到地上去开抽屉。那架势好像自己是口风严密的间谍,不堪受辱将引弹自焚。

      胡乱翻找之下,折叠刀滚落地面。哈!找到了。同时掉落的还有绷带、消毒酒精。你本打算用并不突出的刀工切下他的无名指,泡在福尔马林中寄给他日后的真爱,让对方感到好奇,去挖掘他的过往直至今日现实,发现梦中情人是个畸形体,梦碎一刻,继而专心攻读与幽深人性相关的书籍,重新审视过往生活,并将所学所感贯彻至每一步真实,开启人生新纪元,渐臻完满。

      你边回味边不断颤抖,为自己的用心良苦,为事态的急转直下。太糟糕,一切都失了控。算了,算了,你想到在菜场游荡时看紫色灯光下摊贩切割猪皮手上如何油腻。算了,放他一马吧。

      正想着,他将你捞起。善良则被欺,好人无好报。这回他双腿拢住你上身,夺了刀并收好,用刀柄挑你下巴。

      “跟踪,強姦。你想进少管所啊?”

      你蹙眉不搭理他,只是大幅度翻起白眼,极力表达自己的不屑。

      他拿绷带一圈圈缠在泛银光的铁质手铐上,询问你钥匙放在哪里,未果,无奈道:“我会轻点。”

      手铐咔哒扣在一只腕上。他将枕头从床头将扯下,垫在你的腰部。再度用领带系紧你双腕,并扣在床脚。他劝你不要动,他不想伤害你。他说他可不像你,处处留情,对不喜欢的人也要下手。他醒来就得了臆想症,嘟囔着指控你。比如太傲慢啦,明明有不会的题还不要教,觉得别人不配教你;比如太做作啦,笑之前有鼻子哼气,下巴微扬,眯起眼睛;比如太刻薄啦,听人说话时总神游天外,眼神也冷得吓人,铁定正在心中拆解别人动机。

      你的耳朵被他温柔的叹息包裹,发了善心听他讲话,可越听越忍不住想踹开他——真是恶人先告状。

      “那你去法庭……嘶——”

      他用力咬你的耳廓,舔舐一圈软骨。他摸你唇,一手浮握你脖颈,抬头四处张望,作惊讶狀:“还有我衣服呢,你放哪里了?为什么要拿刀,你不会真的想杀人吧?”

      “要问问题去学校,这里是我家!”

      “你也知道这里是你家?你就这么喜欢带同学回家,看别人脱光了的样子?”他说话毫无逻辑,听着还有点训斥的意味。明明是他自己愿意来的,又自己蠢笨,没注意水里下的药,装什么被绑架了的可怜样儿,“你家我就不能待?我答案你就不能抄?我就喜欢谈你男朋友、惹你女朋友,你管得着?”

      他说你这个人太假了,真的,一点真实讯息都不透露。哪怕最亲密的身边人也不知道你的过去。他提出你谈恋爱谈着谈着就道歉说自己没搞清楚自己,对男的装异性恋,对女的装同性恋,一点真心都不付出,享受完交往的正回馈就退场,简直是个天才。

      不提自己连恋爱都从来不敢谈,只在别人的语言里付出与得到。你谦虚地表示他同你有过之而无不足,他则表示自己没有你那样幸运,有那麽好的父母。

      “他们爱说,人们都是自由的,让其管控自己、为人生负责吧。但是你的眼睛稍微盯着一个同龄人,他们就会用语言劝导,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说给你准备了竞赛题目记得看,说等你长大了可以自由选择——长大了呢?变成了世界上第无数个缝合体就没的选了,最开放公平的教育就成功了。”他坦诚因懦弱产生的焦虑,给你一种真诚的错觉。你喉口发痛。他在雾气之下显得很伤心,很可悲,也很好笑。你笑了一下。他说,“你不喜欢寄宿制,我很喜欢,进入必须被管控的场所,不用思考如何反抗,可以和喜欢的人天天待在一起,最喜欢。”

      他的善良很微小,没有悲悯的心。你提醒他动物园的猴子很可怜,监狱里的犯人常赎罪。学生被逼急了也会用跳楼作复仇。

      “去你的。”他哼气,面色不悦,拍你脸,揉搓你脸上的肉,搞得你好痛。他把你衬衫扣子解开,褪到手腕处,手掌虚浮游走在皮肤表上层,感到你的颤抖后移开了。他笑得很欢快,语气却不是,“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可怜?搬出宿舍就当没认识过了?谁这样对同学?这学期到现在你搭理过我几次?天天跑去认识校外的蠢货,天天叫那两句学弟学妹就够了?自己是哪个学校的都没给人讲过。你知不知道不用讲不是自己关心演得好,是老早声明远扬?

      “他们根本不喜欢你,只喜欢你可以供他们拆解议论。我给他们讲你不是那样的,他们还要写长条来痛斥你就是如何如何。你知道他们怎么形容你吗?

      “——很恐怖的假人,没有人性的边缘人。我说你去喂流浪猫,他们说你给流浪猫下毒;我说你帮我整理笔记,他们说你编造中华上下五千年,要偷我的年级排名;我说你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所以谁都不搭理,他们说我把人想得太好了,好天真。他们说他们喜欢我,我是很好的人,要我不要和你这样的人玩。他们一说起你,我就想,不,你不是那样的,绝对不是。就算你是又怎么了呢?你不好我就会离开你了?我好你就不离开我了?你,你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他们不了解你,有什么用呢?他们真的在说幻想而不是另一层现实吗?我了解的你全是我的幻想,我也不了解现实的你。我想了解你,想认识你,重新认识、交往,你不给我机会,盯着我的眼神就写满讨厌。我怎麼就和你玩儿一起了?你压根儿都不看我,图书馆回个招呼会死?走得比什么都快,我要抢你位置啊?

      “和别人谈恋爱你也这样吗?他们和我说那经历一点都不好玩,是每天都和古希腊石膏像走一起,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跳动心脏,天天对着杀人案卷宗记笔记,看电影别人在哭你冷笑,遇到抬棺给对方递纸,回去就在日记里写唢呐与哭泣互相性侵……”

      他抱怨的事情越来越多,颠三倒四,呈矛盾状,惟一确定的是你被描述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你怀疑他的心智还停留在四岁。四岁你也会拉扯别人衣角,询问那正在播放的影像中谁好、谁坏,谁需要被关注、谁值得被喜欢、谁应当被憎恨。你给自己做一点辩护:“那你别被骗了,我这个人就是比较丰富,其实整体还挺好的。”

      ”你觉得你好,你好什么,哪里好?你这个人真是,认知方面有问题,出问题了,有毛病,你哪里好了?你当然觉得自己哪里都好,因为你迟钝,缺乏感知能力,不认识自己,感觉不到别人的感情。”

      你看着他用钥匙开了手铐,把它还到你怀里,看他一声不吭去你衣柜翻出你的校服套在身上。

      你算不上有洁癖,会捡掉在袖口的冰淇淋吃,舔净指缝粘腻。你知道他有洁癖——至少传闻如此,在外头坐椅子前要垫一次性用品。

      你没感觉出他有多爱干净、多注重边界感。运动校服里层的白网格同丝瓜络相像,穿在身上经久摩擦会使皮肤生红。传闻还说他性格温和却又雷厉风行,处事从不拖泥带水呢。现在他把裤子穿好,站会儿走回儿,狗嗅新什物般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样板间按式的房子被他狗嗅新什物般看遍,你都疑心他做了什么房产中介兼职。

      你对群众的判断力有多低下,文字的描述有多不可信生出新认知。不是说你未预想过人总将风马牛不相及事物标签含混不清,对词语全无理解,这点你早已知晓,完全接受。你在书中无数遍读清这样的思想,用痛苦将它反刍,只对活着便要不断意识到被嚼烂的文字是如何笼盖世间真相这点愤懑非常。

      “会不会很冷?”他单手撑了下沙发,坐了上去。茶几上整齐摆放许多杯子。黑色的陶瓷罐上,金线雕刻几段经文。他说话,身子陷入布料,不动。

      他看你,摸手腕,摸衣领,多少有些局促。他要你不要这样看他,说你不是还有问题要问他吗,刚刚是他说错了话,接下来他会好好回答你所问的一切,他的人生全都会告诉你,家庭银行卡账户密码他也一定努力想。你听他含糊提出问句,刻意带出笑语,莫名感到一种情感涌起,是厌恶还是烦躁,你尚未分清。大脑一片混乱,你不去分辨了。窗外似下起暴雨,闷热的房间中,秒针跳得飞快。

      开学前母亲回国处理祖母死后的遗产分配事项,带你回祖籍处柳园。彼时你刚结束升学考试,在红木椅上写最新的衔接题,题卷紧贴衣裤,椅面黏住大腿。母亲让你吃桌上精贵的巧克力。木钟下金针摇摆,她用英文念手册里对其的介绍,拍你肩膀。她讲述此趟行程的疲惫,询问你的人生。

      你的人生没有任何值得讲述的事情发生。你重复一些客观经历,用第一人称,第三者视角,边说话边用余光紧盯笼中寒鸦,惊讶于它在许多刻停留于空中,一卡一顿。它代替一只黄鹂,许多鹦鹉,死亡潜伏在笼中,它总要意识到下一个就是它。

      你的母亲告诉你,高中寄宿,她不便再来看你,但校园附近有她早日购置的房产,周末你可以去住。假期……那么多假期,某个假期,她会来看你。她替你抹去脸上的泪,难掩烦躁和哀伤。她挤出微笑:没关系,离别与死亡不同,它并不永久。她顺着你的灵魂看到扑腾炸开的死亡。告诉你死亡与离别都是必然,你可以多看看哲学书,心理学专业相关书籍,提前适应一切,早日找到自己的信仰。

      你想见一个人,这次想见,下次还想。想念可能并不永恒。下下次,未来,你再也不想念谁了怎么办?想念升温,你被虚假的执着击溃了怎么办?她要你坚强,要你不要被自己刻意制造出的情感欺骗:我们没有什么非爱彼此不可的理由。她说,我帮你找个咨询师吧,每周抽出一小时。

      你尝试表演,因常常前后矛盾以失败告终。他向你母亲讲述,你学习了理论,但无法将它汇聚至自身,知行难以合一。你知道反驳文字,不知道如何与现实争辩,只得学习沉默。窗户屡屡反射阳光搭乘脆弱的玻璃刺激眼球,然后,雨水敲打其上。

      他希望你能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等不到回答,询问你对新男友的看法。你不明白:你说的不是你的真实看法,那什么才是呢?你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你对这个世界没有观察,没有思想,没有改变它或自己的意愿,没有参与的渴望,没有退出的必要。他做咨询师,不是半道转业,不是为了金钱。他自开悟,灵魂便求他去救人。救这世上曾如他般、千千万万个不知自己为何的天真儿。

      他拿沙画共你冥想;他摸茶几上的白茶用水泡开。你打了个喷嚏,撞翻木板,你道歉自己的不小心。

      “嘶——”

      开水烫在他虎口、手腕,半只左手,直冒白气。你差点立刻跳起来,又停顿一瞬,发出冷笑。他们曾经表现出愤怒的样子,说:你真的很需要正视一下自己了,弯弯绕绕解决不了任何。你要看一看你自己了。这世上其实没有人关注别人,人要成长就该向内而非向外,更不必向外展示自己如何向内。

      你露出很小气的挑起眉的笑。单手撑地,头颅侧过去倚靠自己的左肩,碎发垂过耳朵。你笑他近來同一对在上茶艺课、志向是陶瓷专业双胞胎亲密,却完全没有学习人家的本领。

      “那你当时和我走得近,怎么不学我不刻薄,怎么不学我对喜欢的人好?”

      “我不喜欢你……”

      你曾明确解释过这点。你不明白人为什么非要觉得想谈恋爱就是喜欢对方。体育测试他被污蔑作弊,辱骂与支持两边拉扯又融合,同时倾倒在他身上。你查监控,跑委会,只是为了在每周四定期咨询上讲述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正义,为了在对谈中让对方明白你的生活已经落地,充满实感。

      你交涉奔波,疲于对话,在墙角抽烟翻看早先窥到的垃圾桶中的告白信。信纸被撕了几下,揉得很皱,但看得出曾经用心折入信封的痕迹,被抚平后仍散发着一种香水后调,草木一样。上面字迹清秀工整,细细描绘如何自己如何第一眼见到他就如见神迹,高中生活多么难过,可每次想起他又会快乐。上面说自己相信他,相信他是一个好人,相信他绝对不会做那样的很坏的事情,绝对。署名是几个数字,大概是互相明白的暗号,旁边很用心画了对他的印象图片。

      烦躁时你笑,伤心时你笑,笑容代替哭泣与无聊,你常分不清自己的笑容,但那回,冷笑前,你被缭绕烟雾呛到,咳得眼圈发红。你抹干眼泪看见他站在雾水对面,拿纸巾捡地上很旧的烟头与秋天的叶。

      他感谢你帮他许多,你请求他做你男朋友。你解释,你上一任对象是个女生,你同她聊得并不快乐,而这里的男生都讨厌你,除了他你不知道还能找谁帮自己度过空虚。

      他大为惊讶,笑你有病。他蹲在你身旁,揉你脑袋,说他就很喜欢你。他自夸很聪明,会看错人?讨厌你是他们有问题。他说这里的人都有问题,但是这样子就最好,最没有问题。最好世界全有问题,是完完全全的黑色,人只用选择参与或撕裂。他说话很温柔,咨询师都没这麽善良地欺骗你过。

      学生会的调查结果是他没有违规。如他弹吉它现场收音,参与竞赛没有泄题,考学未走后门,选寝室随时调配。寝室无人时他抚摸亲吻你的发烧,指尖从额头划到胸口,点一簇簇火。门把手响动他侧身绕过桌椅。一个同学向旁人控诉你酷爱无缝衔接,说他被你欺骗玩弄,指责你性取向流动,人渣本性永恒。他转头看自己的肩膀,对话语抿唇。

      你见过一只猫死去。很多年前你捡到一只猫,日日带着她钻进家中一个很大的柜子里,点夜灯在里面玩耍。第一次见她时她还很小,已经快死,你将她养好后带到祖母家庭院。你们上街回来后遇到一条黑色的大狗,飢肠辘辘,口中叼着一条流着血、没有头的动物尸体。你看着他们,彷彿看到了黑夜。祖母牵你走,她说那不是你的猫。你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猫,你知道她死了;她也会。

      你们单独相处时他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他只是……他不明白,说不下去。你知道情感一定会死。你庆幸自己从未走入真实。他嘟囔对不起,对不起,“你想我干什么、怎么做?”他留下泪水,你们十六岁,没有自己的金钱、人格、避难所,尚迈不进爱情与疾病的门槛。教室的门开开合合,缝隙黑色深深浅浅,是野猫黑色的眼,细长的瞳孔投以永恒凝望。

      语言散播得很快。你惊奇发现,当自己想象话语如何风般在人耳间相传,他在阳光下奔跑时的笑容就会在你面前展开。你选择搬离宿舍,小心翼翼整理完,申请得大张旗鼓。他红着眼睛看你,来摸你的头发。你触碰他的手,用脸颊紧贴。很快他将手抽回,神色冷漠。你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有多少目光望向这边。你说,最后一次了,我们还是做同学吧。

      “同学,你可不可以保持审美、不要品味降级?”他控诉,你的新男友吃饭前不洗手,边写作业边打游戏,站没站姿坐没坐相,别人问两句就会漏隐私,“你知不知道他说你什么?”

      他拿衣服盖住你,掀你披到肩膀的碎发。你颤抖着,思忖他的父母为何不带他去做点心理咨询,或者看看心理医生。你觉得他有什么反咬一口综合征。

      “我哪里来的新男友?你有病?”你顿了顿,咽了下口水,“我管他说我什么……还能说什么?他也没多好,说我还不如多反省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冷笑一声,手指摩挲你后颈,“看吧,你就是很容易受蛊惑、被挑拨!”

      他像一只大狗,啃啮你的脖颈,亲吻你。亲吻你。他请你摸摸他。亲亲他,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牵手算什么呢,公开算什么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够吗。你到底要什么模样的自由,用什么公开爱情呢?

      他不明白证明的意义。他艰难挤出:可是,我想到,我怎么告诉你我喜欢你呢,可能还要向你证明,我怎么证明呢……那就去证明你的证明。我告诉了他们我同你的关系。

      他将头低垂,倚靠在你身上,呼吸缓慢地炙烤你。

      你不知道。你伸手推他,烦他,烦自己。他的手滑过你的皮肤,你烦他鱼一样,烦鱼上了岸就跳动,烦自己见了他就雀跃。

      最后一次。你总是在心里说最后一次。再看最后一眼吧,再最后跟随他一次,再最后撒一次谎,再最后试探一次,最后一次结语。

      你控制不住,想哭,想从来不认识他,没见过这个世界。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红口白牙。他也会死吗?河床会干涸,泪水也会。你们差不开几天,你也会死吗?谁会死在谁的前面?最后一次了,你想。最后一次,想死亡,想爱情,不必寻找也无需担忧的东西。

      世界好安静,只有心跳的声音,棺材里的老鼠在锤敲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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