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女》英之

4、中秋

　　转眼夏尽秋来，宫中草木亦染了几分凄清。
　　八月十五这天，皇上在前朝大宴群臣之后，照例要到后宫与妃嫔儿女吃顿团圆饭。
　　枳兰是皇上第三个女儿，一个庶出的格格，且又是幼年丧母，在这宫中毫无凭恃，自然也没什么地位。这中秋宴上，枳兰还同往常一样，坐在右首的第四桌，也是最末的一桌。
　　皇上与皇后的位子在中央的小圆桌，不时有皇子皇女上来敬酒，皇上通通笑纳。枳兰遥遥望着这身着龙袍的英武男子，几近忘了这是自己的父亲。的确，自萧慧妃走后，皇上从未亲近过枳兰，只怕是早忘了还有枳兰这么个女儿。
　　右首第一桌，坐着几位得宠的妃嫔娘娘和格格，庄仪公主梓英也在这桌上。枳兰看梓英被些花枝招展口若悬河的女人团团包围，一时不知如何招架，颇觉得好笑，想想又觉得梓英很是可怜。梓英是嫡长女，地位崇高，却因生性温吞，远不如几个口齿伶俐的丫头得父亲宠爱，虽然位格高众人一筹，众人也都敬她几分，也不过是个虚架子，后宫中背地里嘲笑梓英愚钝木讷的大有人在。这许多年来，幸而有枳兰陪伴在侧，数次化解危局，才使得梓英未遭小人算计，总算维持了长公主和先皇后的面子。
　　左手第一桌围坐着几位俊朗的公子。正举杯祝酒的是四皇子承涘，这位四阿哥今年不过十五岁，举手投足却颇有一股贵气，也有人说，这是帝王之气。夺嫡之战是皇家最为惨烈的战役，虽说皇上早已册封了皇长子承沣为太子，四阿哥却依然锐气不减，纵将“野心”二子写在脸上也不以为意。正对面坐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眉宇间流淌着一缕温和，正是太子承沣。而太子右侧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待枳兰缓过神来，发现这少年也正注视着自己。
　　这是太子伴读，大将军齐尧的公子齐泰。凡是宫中节庆开宴或听戏的时候，枳兰总能看见太子身边的齐泰，听宫里的嬷嬷宫女说，这位少将军可谓是文武双全，又常在宫中行走，颇得皇上的欢心，皇上很是有意让齐泰做个乘龙快婿。
　　是时皇上正被几个儿女拖去赏月，不少人也都跟着走出了屋子。待枳兰发觉，席间早已只剩寥寥数人。一时又寻不到梓英，枳兰只好独自走到湖边的回廊静静坐着。
　　湖上清风徐徐，水中有一瞥斜斜的月影，码头边泊着几艘画舫，皇后正领着一干女眷提着衣服下摆小心翼翼地登船。
　　枳兰望着湖景出身，忽闻身后有几声轻细的脚步，回头正撞见一双明亮的眸子。
　　齐泰见枳兰回头，躬身一揖：“齐泰见过枳兰格格。”
　　模样倒甚是恭敬老实，枳兰心头微动，道：“少将军不必多礼”。
　　齐泰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才道：“四月上微臣随侍太子至五台山巡游，山中有清凉寺，隐匿于群峰之间，倒真有些超尘脱俗。”
　　枳兰道：“听闻五台山乃佛家圣地，这古寺想来必是颇有几分仙气了。”
　　“正是。寺中的主持大师修道多年，是远近闻名的一代宗师，及见太子亲身造访，大师亦觉得是一段善缘，便许了我们每人一个心愿。”
　　“哦？这倒有些意思，不知少将军许了什么心愿？”
　　说话间，齐泰自锦囊中拿出一块小小的玉佩，垂着长长的穗子，道：“我向大师求一道平安符，大师便将这块玉佩赠与我，听说若将此玉常带在身边，便可驱邪避祸，护得平安。”
　　枳兰听得心中疑惑，不知齐泰为何要说这些？
　　齐泰忽而敛了笑容，一脸严肃道：“若蒙格格不弃，齐泰望将此玉赠与格格。”
　　说罢，齐泰不安地伸出右手，将玉佩递到了枳兰面前。
　　私相授受，固然是犯忌，可枳兰抬眼看到齐泰满脸期待，自是不忍拒绝。正在犹豫间，却听得梓英在近处大呼“枳兰”，枳兰一把接过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里。
　　梓英寻到了枳兰，却看见齐泰和枳兰两人皆眼含笑意，倒也猜出了几分，与齐泰招呼过后，便不由分说将枳兰拖走。
　　总算到了一处没有旁人的所在，梓英迫不及待逼问枳兰：“坏丫头，你快说说，那位齐少将军与你说了些什么？”却见枳兰脸上已无半点笑容。
　　“不过是送我这平安符罢了”，枳兰淡淡道。
　　梓英却越发地欢喜：“丫头，这你还不明白？”
　　“我自然明白”，枳兰一笑。
　　梓英道：“那齐泰常年于宫中伴侍皇兄读书，品行才学皆深得皇阿玛赞誉，早有几个娘娘暗自为女儿打算了，谁想到这位公子偏偏只看上了我们兰丫头！”
　　枳兰答曰：“如此说来，这当然是我的福气。只是姐姐，你当知道我留在这宫中只为了等一个人。”
　　梓英忽地不闹了，沉沉道：“你已等了他十年，若他还是不回来呢？”
　　枳兰道：“那我便再等十年。”
　　“若他一辈子都不再回宫呢？”
　　“那我等他一辈子。”
　　“枳兰，可是……说起来他是你的堂弟。”
　　“我知道，我只要看他衣锦回宫，幸福安稳，就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