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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全是不完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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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 楼主| 发表于 2024-5-18 23:33 | 只看该作者
0.1
第一梦是一个小男孩,穿一件浅蓝色风衣。衣边有些卷起,像裙摆。
风衣下是两件薄毛衣,灰色叠着米白色,细瘦。帽子鼓囊囊在双肩间,我伸手帮他提出来,他打了个寒颤。细碎的头发贴在额边。我像俯瞰蚂蚁一样低头看他,他用脸磨蹭我的手,皮肤升腾其红云。我抚摸他的耳朵,我问他冷不冷。几滴水珠划过他的下巴,我的腿上冰凉凉的。
他抬头的时候低垂着眼,有一会儿后才睁开,那黑瞳孔里有火,有水,一个男孩儿在里面扭曲着上身。他就这样抬头望着我,咸的臭的浑浊的水在他发丝风干。黑色玻璃球一动不动,其中的人向外伸出手来。
梦里的我从梦中醒来,大雨,没有道路的小空间,焦糖色木制矮床,嘴巴干干的,很苦。
女人涂的是黑指甲油,一点点油墨掉落就显出粉/嫩的甲床。她倚在那焦糖做的木板上,被粘住双腿,侧着头,泪水蓄在鼻梁上。她在啃自己的手指甲,偶尔停下来啐掉。她在想,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不好、不够好、为什么呢,都要这样对她。她信过宗教,佛不救她,神也不救。算了,算了,没关系,她来救他,没关系。
沉重的银色铁链扣在我的脚踝。
那里是出租房,并不敞亮。她把我脱光,开了暖气。窗外是雨水,是人群,雨伞遮住同行的人,合欢树光秃秃地没有死。衣柜中的裙子被她烧光了,她回屋时还带着破败的焦味儿。她扇我的脸,一下又一下,扇肿了才停了泪,手上的动作变成用指甲轻抚。她说,你不要漂亮,你不漂亮,你是男孩子,好不好。
她把校服全部拿出来。春季、夏季、秋季,月白、赭石、浅灰兰。她说,冬天该怎么办呢。
白天,她要去工作,处理一些事物;晚上,很晚,天很黑了,她回来,倒在床上,安静地睡去。
梦里我们没有更多接触。冬天很久都没有过去。
有回她又加班到很晚,没有带钥匙。她敲门,我够不着,她敲窗,我开不动。我太小了,是误食缩小药水的野狗,变成四条腿的虫子。她拍门,砸门,开始吼叫,咒骂,然后去车棚找来根铁棍,斜着顶住门。楼道的灯滋滋地响,飞蛾扑上去,呻吟。
邻居看到我议论是不是发生了家暴。怎么会呢,阿姨,没有的事儿……你不要想太多了……不过也是,现在的小孩不懂太多东西了……物业过来检查,我害怕妈妈被抓走救跳窗逃走。铁链好长好长啊,风餐露宿。
后来,两天后,遇到一只落水的小狗,跳下河去被水草缠住溺死了。
0.2
第二梦有一个中年男子,年级主任的样子,反复经过我,指责我不读书。我指着自己的嘴巴说我是哑的。他说,不能读出声就不能跟着念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够聪明了?这样的学生最笨了。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更好的同学?他揪我的衣领,把我拎到讲台边,让我看前排那个低头轻声背书的男生。
男人让我去看那个男生:他的喉咙,被热水烫过;他的嘴巴,被钢针戳过;他的手被踩得全是烂肉,抬起来艰难地翻书。我看他,头发很漂亮,肩膀好窄,皮肤好薄,白/皙,透着血管的青,被看两下就会泛红。
教室里全是噪音,全是愚蠢,孔子双手合十,诸葛亮躬耕于南阳,铜在空气中氧化。我坐在地上,抬头注视他。他一动不动,局促,宁静。
后来,两分钟后,外面的雪化开了。
0.3
梦见要去杀人。
它们一开始是给我一个瓶盖,意味着要我去杀一个酒鬼,我接了。然后它们给我玫瑰花、纪念币、几百块钱一张的过山车抓拍全家福。这样简单的令人嫉妒的象征物。再之后它们开始给我鸡毛掸子和数据线,我接了,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那些猥琐的强装镇定健康的模样。再后来我接到一条裙子。
我已经跟踪他很久了,这次坐公交去杀他。路途快五十分钟。
其实第一站我就看到他了。他就坐在我的对面,背向司机的位置,在写数学题,提前学还是向前巩固,我不清楚,我很久没有跟着学校的进度了。
车子颠簸,好几次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向前半倒身子。我也向前倒去。我把校服和作业翻出来,我说,同学啊,这道题你教教我吧。
他拨开阳光下变成金色的刘海,没有同意,没有拒绝。车子经过医院的时候我问他上次去医院又是因为骨折吗。
他把写满过程的草稿本递过来。我坐到他身边,问他小学有没有做过鸡兔同笼的问题。先让兔子失去两条腿。
他的刘海好长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摇了一下头。
你跟我装什么傻呢。
新老城区的交界在建摩天轮,看起来车程已经过半了。
我告诉他,这是第一次,我不杀他。我叫他不要再骗我。你是不是每天都感觉背很痛、腰很酸,像被揍了一顿,诸事不顺?我告诉你吧,你背上有只鬼,是个小女孩,穿白裙,她早就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有几口人。你每天干什么,脑子里想什么,什么时候写作业,周末要去哪里,我全部都知道。
他颤抖的时候我按住他,假的,它没有跟我说那些。它跟我说怕鬼和害怕孤独害怕忧伤的人都会害怕一个人。我怕孤独,你怕鬼,对不对?
第三次见到建筑工队尘土飞扬时,我说,下次你带我去。
他没有点头。
我说,好吧,那我带你去吧。
他的刘海太长了,有机会我就用我的刀帮他修一修。
0.4
“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面前说话的这个女生,我不认识她。
“他们都说了那英语书不是我撕的,是你看错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道歉啊?”
哦,对不起。不好意思,让一下。
我侧身绕过她走下楼梯,她在后面发出冷哼声,快步超过我,扶着钢管一路跳下去,每一步都有回音,马尾左右甩。
就是那个场景里,楼梯无限生长,我停在原地,很快所有人都流走了。一个纤长的男孩乘着苍蝇在我身后降落。我倚着栏杆看了下时间,转过身去。开始我们互不相视,像电梯上静止的陌生人,过了很久下课铃响起来,他凑过来盯我手腕上的表。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这只表是我妈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我说,等你骨折好了以后,你可以让你妈妈陪你出国买。我给他指监控,这里两步路有三个摄像头。
他说他不是要这个。
我问他那是要什么,他不回答。我问了好多遍,他始终都是坐着的。我问他腿好点没有,他说很痛。我有些愣住,同时电梯重新流动,几个我不认识的男同学围了过来。
“你干吗和她计较?”他们像在问我。我没有听懂,没有回答,他们就顺着我的视线一起看那个闻起来鬼一样的男孩。
他站起来了,低着头,扣着手臂,向上转动眼球,发出威胁般的哼声。他们喊他什么,娘炮,当然不会是他的名字。他叫王子,我知道。我看过他在一个很脏的外卖店洗碗,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叫他王子,最后一次了,去帮我买个酒,王子。
他妈的,狗吗?他们啐他。你再吼一个?
你们干吗和他计较。我说。
“哦,英雄救王子啊!”他们吹着口哨笑哈哈走开了。他发着冷汗,支撑不住倒在阶梯上。
我把他带去医务室,拉了帘子,让他躺在靠墙的床上。他一直紧闭双眼,眼皮颤抖,我找了只一次性纸杯兑了些温水出来,用手指沾了几滴润他干裂的唇。我说,你干吗不用支架?他一言不发,而额边头发像触角遮住脸颊,在我的俯瞰下变成蚂蚁。
0.5
如果没有双腿的人可以飞行就好了。
王子在床上完成了三周的课业。快期末了,每节延时课都有卷子考,每天都有同学送卷子过来,同一个。王子在床头画了驱鬼符,可是真奇怪,今天他又来。
男同学把作业放在他腿边的折叠辅助桌上,又翻笔记给他看,还问他要不要上厕所、他来扶。王子可能搞错了,这个鬼其实不是鬼,只是替身、杀手、人造人,来避祸、避通缉,所以平日一见他就转头、就后退的人会忽然间这么爱躲在别人家。
我又不是来杀你,老师给我的你家,我先前去医院看到你了,你妈给我留了门,够了吧,你干吗这么害怕我?
哦,你早说。
那在学校呢?我早说有什么用,在学校你也好怕我的样子,干什么,我打你了?他们都那样子了你还装没事,我一看你就是要欺负你吗?你这么怕被伤害,怎么腿都被踢断了还要讲自己摔的,说什么没有啊,你这样就会一直有人欺负你,你不懂?
梦里的我边说话边掐他盖着被子的膝盖,皱着眉要继续骂下去。他也微微皱了眉,很疼很难受的样子,最后只是呲了呲。
我拍自己的手,给他看皮肤一片红,我说这是拍,是敲;我用牙咬下手腕一块皮,我说这是破了,是流血;我捶打他的大腿,他吃痛但小腿没有挪动,动不了,我说这是打,是疼,这是被迫不能动,不是你不想躲开。
你真的咬了啊?咬到动脉怎么办?
他始终装作好奇又担忧的样子。
期末考他去学校了。每次我去学校,他们都要讲,稀客喔。他坐上位置,我学着那轻浮的语调:大病终愈喔。他和我面对面,歪着脑袋,迷茫地出神;每次我去学校都想同王子问早。王子,早,今日快乐。我的面包吃不完了,牛奶喝不下了,你帮帮我吧。每次他都沉默凝视我许多个瞬间,脸上很快浮出过度的笑。
王子做了三天值日生。补全呀,公平呀,你不来同学不就多做了,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精力不是精力吗!
我跟着做了三天值日生。他看着没有睡醒,晕乎乎地拿着扫帚去走廊、去草坪。好多人都没有穿校服呢,主任拍他的肩问他是哪个班的,好学生啊,这才是学生的样子,精气神!
王子被按在原地,双腿陷入泥土。双手紧抓着扫帚木杆,他想学会飞行。
0.6
下雨,回到了中学,但是又不是现实的中学。
他在飞,搭着他的手的我也在空中漫游。我们的身边呢,有一层薄膜,空气的膜,隔绝所有水珠。我们在那座中学上空盘旋,跑道一圈有八百米长,从校门走到班级要十分钟!茫茫黑夜中,许多人融化了,许多人消失了。
铃声响起前我们坐到了位置上,英语老师早就到了,站在讲台前理卷子。她好年轻,烫着大波浪,睫毛翘翘长长,和王子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她哭过几回了,鼻头还是红的,说起话来酸涩胀痛。她觉得期末成绩这么差是大家合起伙来针对她。
“我现在同时教三个班,没有哪个班像他们这样……”她又抽噎起来,“我说不懂的随时来问,别的班都拿课外作业来啦。让带期末卷子也不带,英语书都撕掉了!”
主任推我要我给个解释。干吗呀?我又没有撕书。我的书借人了,不可以?不在教室装监控怪谁。
“你怎么说话!”
我低着头再不吭声了。上课铃响起来,他们要我反省到知道错了再回去。我道歉,我说我去写检讨,回教室拎了书包就要走。我故意把书重重从桌肚晃出来,同学全都转头来看我,王子的眼神好惊恐。
“你能不能叫我不要走?”我拉住他的手。他挣脱了一下,不动了。
他总是上完体育课就很累了,没有说话的力气。我们只是同学,他没有说话的理由。有人说他喜欢我,那是谣言,可毕竟不好听。我明白了,我说:“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拉他去了天台。他从书包里翻出些课本,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楼房破旧,栏杆滚烫,响彻整栋楼的是一些哭声。尖锐的叫喊刺破了云层,阳光穿过火焰漫出猩红的颜色,血光映照王子的脸颊。他的衬衫被风吹开,露出腰腹青紫的伤,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伸手夺了书本,他便不紧不慢又掏出一本读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是气闷。我抚上他的手,把这本书也合起来,我说,“你翻我的书包,用我的书,吃我的面包,喝我的水,偷我的手表。”
他不吭声,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的耳根有些发红,抿着唇,正不动声色地将其咬破,吮/吸着牙印下的鲜血。
“我帮你带作业,当间谍,”我说,“现在学校里一个能说话都没有了,你也变得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不知为什么,周围的声音忽地远去了。太阳落回高处,火焰愈烧愈旺。
王子侧过身子,向后也向下看去。他身上一会儿穿白衬衫,一会儿穿各季的校服,最后,一条女士短裙盖在大腿。他的小腿还没有打上绷带,他也还没有从二楼跳下去。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向眼球望去,像有雾蒙着。我想,里头的目光越过了栏杆,正打量着楼房的高度。
小时候,我在书上看到过许多与复仇相关的故事。或者牺牲自己的生前,或者寄希望于自己的生后。那些都不是复仇,是第一次死亡。
王子初中三年多次遭遇欺凌,从未引起多余的注意,最严重的一次他断了双腿,于楼梯口被视察人员发现。王子的父亲在年中死于心脏病,并行的不幸有:酗酒、窒息、溺水、吹风机掉入浴缸、火灾。尖叫声与哭泣在大楼徘徊,笑容随尸体缓缓浮出水面。
0.7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们最后去了天台。育德楼已重新上了漆,尊师敬长、友爱互助的横幅贴在栏杆,国旗在四面升起,风是静的,天是黑的,雨水针一样刺着。
有人在顶楼开了一家照相馆,里面堆满白布包裹着的人体模型和戴假发的人头。新的活动要选一张穿女装的男生照片,最受欢迎奖是不断的新裙子。
这个男生真安静啊。假发乱糟糟盖在头顶,口红随意地涂满双唇,眉毛被用记号笔画了两道细线,眼眶蓄了水珠,鼻子红彤彤的。
喂,你干吗不笑?
一只手拍在他的脸上。
你和小应在一起不是笑得挺开心吗?
我听到他们说起我,想走得近些,可仿佛被层透明的罩子隔开,如何也再前进不了分毫。他们还在叠叠不休说些什么呢?我看到快门按下,几根手指在各自手机上飞速切换界面。我看到笑语传开了。
他们让他蹲下。他则迅速照做了,狼群中瑟缩着。
起来。
男生缓缓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低血糖、贫血、精神压力大,他先前跑一千米会晕倒在跑道上,后来走楼梯会从三楼摔下来,现在,他颤颤巍巍,用尽力气保持直立。
啧啧,真像狗!
闪光灯、快门声不断。
蹲下!坐下!站起来!转圈!幅度再大点!再快点!没吃饭吗!蹲下!叫!坐下!蹲下!趴下!站起来!坐下!来,背单词!背课文!蹲下,继续!
他很快喘不上气,倒在地上。
撕书的事情你跟谁告的状?
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巴,揪出交错成一团的几根铁丝。
没有回答,只有很粗的喘息声。
有人接了一盆雨水来,把他的假发摘了,拎着他的头发深深按进水盆中。
“你们别弄了,真的要溺死的。”我感到难以呼吸,张开嘴竟然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他们认真端详起男生的状况,发觉他已经没有在挣扎,沉睡般顺从着一切的发生,顿感无趣至极。
要死了吗?不会吧。
很快他们把他捞出来,推到一旁,又聚在一起聊别的东西了。
为什么要罚我?我又没干吗。
他们在说什么检举、惩罚。语气很欢快,没有被压迫的愤怒,也没有被误会的委屈,好像浑不在意,被揭发亦或被嫁接有何罪行都不重要,只是旁人的生活。他们争吵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个黑体字在天上飞舞。
我对着那被噪音填满的黑色天空发呆,忽地,天大亮开来。嘈杂散去了,雨水正一滴滴像云层飞去。
我把王子拉起来,脱了自己的校服给他换上。我们向后走到上次的期末考,路上经过学校的亭子,光照是很不合逻辑的蓝色参杂着黄色,像天堂的圣光。亭子下有飘着浮萍的水池,旁边的老头从里面捞鲤鱼出来卖。桌上有许多风车般的模型,每扇叶片都挂着圆圆的小鱼缸,他把它们捞出来后就盛进去。
“它们在坐摩天轮呢。”我们打算买两条,可是机器突然出了点问题,所有鱼缸都被堵住了出口。
于是,有人立刻说,算了吧,不要了。没关系,没关系。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我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