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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不要 ...

  •   A死在马路上,那处车流湍急,而她曾频频回头。A死后去了地狱。烈火灼烧她的皮肤,海水淹没她的耳鼻,蛆虫在她的骨头上翻滚,一泡唾沫跑遍喉咙,最终被用力咳了出来——A开口。

      “是因为愧疚。”

      地狱空旷无人,A在黑暗中往下掉,四面无风,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自己血液的流动声,这使她松了一口气,敢于继续言说。

      “他问我拿的是什么,我面无表情地抬了头,那个驿站的灯是忽闪忽闪的,不健康的白色,我花了几秒钟扫视它,并用余光看他,一字未答。

      “是这样的,那几秒,我一直想的是,如果我没有听见这句话就好了,那样我才可以清白地走出驿站。我有那么多不能选的选择,比如告知他真相,也就是手中物品的名称,可惜我并不知道答案,我并不为自己的物品前往那里。

      “早上我睡过头了,是真的昏了头,睡到九点多,错过两节课。前一天晚上我上论坛看八卦,真的,我近几年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不是说看八卦这件事本身如何,好吧,我又撒了谎,对我来讲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启齿,但真的,当然,我仍觉得人是有这个权利的,只是……人在欢愉地看八卦时看的对象是自己吗?不会吧,涉及到自己了,无论是褒也好贬也好,都会有恐惧与激动结合的颤抖吧,人心颤抖了,又如何沉浸地观阅什么呢?八卦的对象自然有九成的可能是它者,而,一个人要如何描摹另一个并非自己的人呢?好像从来都只有耶稣真正敢说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人类甚至没有感受自己的能力吧?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有八卦的心思,也会在生活中使用语言,是这样,我觉得人活着的罪太多了,“罪”这个字眼又过了头,我只是觉得人不配活着……不,我还是用具体的生活来说吧,比如我逼迫自己写日记,也知道自己必然在文字中篡改回忆、偏袒自己、粉饰一切,但不写出来一切就好像不曾存在,至少让当时的自己记下点什么吧,回看再补全再解析,都好过完全没有过吧。人大可以做很多自己静默时觉得完全不该与无用的事,甚至不需要在做的时候记得某时的自己对它的看法,否则怎么活下去呢,人本就不是顺畅的物品,可我仍忍不住想,那不是真相,我或许该忏悔:比如,忏悔我做着明知无用的事,就为了日后再做无用的事时有些参照,可我或许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做些真正有用的,天啊,本可以、真正、有用,我不是那个意思,让我再重新说一说吧……

      “早上我睡过头,完全没听见闹钟响,错过两节课,刷牙的时候我妈正好回来了,她买了菜,手机挂着和朋友的电话,她们在聊陌生人的八卦。我不该那样子的,我当时哭起来,因为觉得人活着可怜,不想她做我觉得低级的事,不想自己觉得什么事低级,不想自己俯瞰任何人,可我就是那样做了,她拎着那么多菜,我感觉活下去又要被生命戕害了,蹲在地上哭,吼她为什么早上不叫我起床,明明都在家,她明明听得见闹钟。她用土话骂我很脏的词,说我自己上学自己不注意。

      “我感觉不清自己听见她说话后是不是很快乐了,好像是的,我很熟练地喊叫起来,说你不要这么骂我了,我被你害惨了,我学得很累,感觉好想死。她听见这些话就不说话了,静悄悄把菜放掉,沉默了很久后才说你应该多吃点水果,她买了香蕉,说香蕉静心,香蕉现在很贵。我觉得自己伤害了她,撒了那么多谎,然后又觉得,这样的话语也可以存在,我确实不愿意听见她说话,也确实学得很累,她也的确让我受过很多次伤,我也没有不感觉自己不该出生。我故意撒谎了吗?也不算吧,我只是没有很强烈的情绪,就让嘴巴说了程度比较重的话,可那些感受我不是没有过,说不定是积攒了很久终于泻出来了呢?大家都自以为无比诚实地说过很多话的吧,还有很多时候,我在日记记录痛苦,其实那份情绪一成型就馊掉了,用文字记录出来就是表演了。

      “我写不知道为什么人要伤害彼此,其实我知道啊,多简单的问题,何况常常例子本身的伤害并不是主动的,只是别的各种因素造成了所谓的伤害;我写我只是想知道一只鸟到底要飞往哪里一颗心怎样跳动,写只是想要相信人与人真的可以触摸彼此爱真的能消弭仇恨,但又何必写出来,好好学地理、生物、历史、心理,早就能知道答案了不是么;就在昨天,我写我想结婚,想致辞,想祝长着生/殖/器的没长生/殖/器的动物与非动物都幸福,天,太常见的造句了,就这样再次再次再次被具象化,毫无必要。我开始写婚礼致辞,写祝想要痛苦的在痛苦里快乐,希望爱着啄木鸟的人在被叙述时爱着一只啄木鸟除此之外别无它物,最终未成年的同性婚姻犯了法,我们会一起蹲大牢,但讲起越狱的词语而非人生,我会想肖申克、许多部电影、书籍、采访。可早早构想起如何回忆与毫无希望地煎熬是不会一样的,语言在成为文字的时刻就已经是轻奢品而非抗争了。我厌恶的觉得可怕的人有那样多幻想,在生活中,我心疼的不断祝福的人有那样多幻想,只要在生活中,谁没有点虚幻的期望呢,我能祝福什么呢?和结婚本身太无关了。不幸的婚姻那么多,我祝福不幸的人,然后呢?被说看到、被说理解、被说祝福又有什么用?

      “不幸的家庭那么多,小时候我妈打我骂我,天天打我骂我,用砚台砸我脑袋,半夜让我脱光了跪到门口。她的生活很苦涩。然后我长大了,同她吵架,天天同她吵架,有次去补习班的路上,我们发生龃龉,到了地方我下车就掉头走了,她才把我追回去,把装书的袋子塞进我手里,说先去上课。我看着她冷笑,说小时候她在校门口让我下电瓶车,下/身护着我放在车前的书包,扯着我红领巾扇我巴掌。说完盯着她的脸,用鼻子发出很响的哼哧声。她当时一下子慌了,说下课再说,回家再说,我说,我们肯定一辈子也不会再说这件事了,我恨你一辈子。那天她回家路上摔了,撞到护栏上,说是路面湿滑。

      “我知道是因为我,肯定是因为我,当然是因为我。许多次下课她接我来得很晚,我就开始想象她路上出了车祸,快死了,只有那节课我上得很专注,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突然无预兆的预兆。所以她说她不该生我、我说我不该出生统统都是对的,生命本身就是灾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那次我对自己的存在的愧疚升到了顶点,时时恨不能回到出生的那一刻将自己塞回去,却仍是活着回到了校园,因为B。

      “她让我叫她'B'。她姓毕,叫毕了,头发很长,眼睛很黑,皮肤很白,戴牙齿保持器,高鼻梁,五官硬朗。我们是同学,是老同学与转校生、第一排与第四排的关系,也是课本上读到'毕了‘二字,第二排的同学会拉扯我,说毕了同学又上书了,然后和第三排的同学一同侧过身去,让我看她抬头微笑的关系。

      “那天傍晚我在病房给我妈换完衣服,跪到椅子旁写作业,她突然出现,拍我肩叫我出去。她说她妈妈是医生,说同学你好辛苦,叫我A同学,说你身上好像有尖刺,像个字母A。我说,那你就这么叫吧。她一下子笑开了,噢了一声,说,那你叫我B吧,不然像大家老毕了毕了,噼里坡咯的。我没有能力很好形容出那一刻的喜悦,亦无法贴切描述那一刻的愧疚,为了早前回复时的随意,也为了脑中一下子出现的圆润的大写字母的形象。一只温和的、柔软的、紧随于A后的绒毛旺盛的浣熊。她能与我紧紧相依吗?我们会成为彼此最特殊的符号吗?我们会在英语课、念字母表,同时地下间谍破译了密码般暗暗微笑吗?

      “她要我教她很难的奥数题,我自己都算不清楚,硬是翻书对着答案逆推了回去,之后互背课文、吐槽老师、埋怨作业。夜里我睡在陪床上,我妈叫我小名,侧了身让我睡她旁边,我很近地悬伏在她身上,念着对不起,一瞬间想的却是俄狄浦斯、孩子夜里强/奸生母。我妈一下子有些哽咽,也道歉,抱我,而我想的是,第二天回学校一定要和B说说人脑的荒诞。

      “那天起我们有了约定,她永远陪我去食堂打饭,因为我恐惧独自面对人群,也恐惧食堂的菜叶子。她带我逃脱笼中了。有时我们约在某天穿同样颜色的衣裤和鞋子,我喜欢黑色,是她顺着我、陪我,有时约好穿裙子,我妈盯着我把裙子扔进垃圾桶,我穿黑裤,休闲裤,她说没关系啊,黑裤配黑裙,比秘密还隐秘。有次是红毛衣,她又穿了刚转来时身上的那件连帽红毛衣,她说那是她妈妈亲手织的,课间大家都过去摸,羡慕她妈妈手那么巧、对她那么好,只有我不去,她问我那是为什么,又自己笑着说,去才要理由,不去很正常。但,不是的,我不去是有理由的,我见她第一眼就有特殊的感觉,这是无论多少版日记都清晰出现过的。她来时站在讲台左、班门口,斜斜侧倚在墙边,把手放在别人桌上,细长的指头时不时敲击僵硬的桌面,很快就聊了起来。那天是周一,全班都穿着校服,清一色的蓝与白,风吹时随身子发抖,唯独她的头发被太阳照成金色,红色包裹住上身,笑若春风,那使我无比害怕、心脏猛跳,不得不将头埋到小臂上静息。那之后我无数次在日记中向自己讲述那次初见,总以课铃打断作结尾,试图掩盖掉自己骨子里的胆小。

      “文字是能够暂时骗骗别人、不知情的外人,可惜骗不动还没失去记忆的自己,得知故事中的文字是如何诞生的,一切都会变成干枯的骨架。我记下我们之间的故事,从来第三人视角般,不加以更多想法,真当编造小说般记录着日常,那曾长久地成为我获得快乐的途径。很多个夜晚我脑中浮现出她的模样,幸福得几乎已在梦里,也有很多个白天我疑心所有人都有洞穿我内心的能力,知道我有着如此私密的天堂,对我无趣又悬浮的生活方式做着无数评判,因此屡屡生出隐瞒的欲/望,又在文字间加以无数琐碎日常,逼迫自己以一种慈悲的心态去看生活与众人,虚构出一位悲悯的幸运的乐观的人物,只因浸泡在世界这悲哀的容器里,这人的字里行间无法不透露出忧愁与孤独的味道。人活着哪里会有完全怎样的可能呢?小时候……当然,绝对不只是小时候,很多时候,我幻想前方有着庞大的问题亟待解决,或清晰如路标或朦胧如晨雾,只要把问题们依次解决掉,就可以过上另外的生活——一种愉快的、幸福的、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就事论事的生活,可是从来没有。事实上,我在很后来终于发现最初的念头的可笑,并且为此大吃一惊——我竟期盼过完全的快乐,那般脱离现实的想法,我竟同自己以外的人分享过。

      “主任多次在班会点到班内的小团体行动,我总是几乎笑出声。女生们能够穿着十只同样的鞋踩在同一个人脑袋上,不能穿着两双同样的鞋并排走在后操场。音乐课同学打趣我们什么时候给彼此再起个音符,我不会说自己真的想过,也不会讲因为B,我开始怀疑自己生活在语文课本中,一张考卷,一道考题,无数种存在成为无数种存在的隐喻,攀附着自己给出的意义。我还把注意力投给了‘毕’这个字,她的出现尽、竭力地给了我全部。到此生毕了,我要立遗嘱什么都给她,骨灰也给她,有价值的没价值的,有意义的没意义的,都,全,尽,毕。我们说到人死前要走马灯,动词后专属名词,讨论马灯的走法,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讲走马灯被迫看到最真实的往事,就被自己气死。她的存在使我不必为了死而生,只用顾着活,使我改头换面,焕然新生。且因更早的生活,我被训练出灵敏的嗅觉,能在任何环境中立刻感知到曾经的同类的存在,那是一种活着就只为了临死用优美体面的语言回顾此生的一次性角色,日后我常避开这样的人类,心中充满阴冷的庆幸。那时我又忘记了,人都会在某个时刻变成完全的别人,像种下恶果、轮回报应,日后我又回到了那时我所恐惧的状态。

      “第一次生日她送我一条围巾,骄傲地笑说是自己亲手织的。那之前我脖子上鼓出一颗很大的黑痣,类极疾病的外显,我妈带我去家附近的小诊所除痣,那人边用手术刀割我脖子上的肉边同我妈说话,中学生,压力大,学业繁忙;现代人,生活忙,生命压缩。点完痣后原处留下一片白色的褶皱,围巾束在脖子上正好遮住,暖意腾腾。泪一瞬间布满正张脸,又很快冷下去,好像是蛞蝓爬过。她慌了神,捧住我的脸,翻口袋找出餐巾纸替我拭去泪水。我说,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十个人有七个要写十遍的作文,妈妈大早上起来做了蛋炒饭嫌太淡就不吃,离家出走遇到陌生老奶奶说天冷了孩子多穿点啊就感动哭了。她哼哼笑了,说,哦,我是老奶奶哦。我说,你懂我意思的,你知道你给了我太多的。

      “我想,是她给了我太多,我能付出的太少,本来那该是最平等最亲密的关系,因为我,逐渐变成不公平的交易。我应该当时就回报的,我怎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出呢,我那样软弱、无能、可笑,她……第三年,有场话剧表演来我们学校挑人。指导员走路像跳舞,说话像念诗,穿得五光十色,小腿纤细,个子高挑,一眼看到同类,第四排的B同学。

      “B走了,也去跳舞,去念诗。从前我们体育课溜到育才楼,她弹一楼的钢琴,琴声悠扬,传得很远,洇到操场中央,老师罚我们做深蹲,边做边笑,只有我们。她走了,去学习做明星,学习面向众人。从此我们失去联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难道去找她,去四处打扰与她有关联的人,就为了维持自己想要的关系吗?回忆变成缅怀英灵,再之后我开始恨她,开始把她想象成一只虚荣的怪物,从头到尾,重新书写日记,重新制造回忆。我读过的那些书,它们告诉我,一个人默默地怀念一段关系、一个人用余生思念另一个人是浪漫、是温情、是幸福;还有一些书,它们说,世间一切安排都自有原因、有道理、有意义,我要做出什么改变吗?蝴蝶效应会伤害到什么?我不该搞小团体,不该把自己的人生意义锁定在另一个活人身上,我应该深入了解死去的人、永远离开的人,谁的哲学、思想、人生背离了我目前所想要的,就将她打成自私自利、薄情寡义、沽名钓誉的蠢货,亦不用背负暗自揣测活人会带来的愧疚。我早就错了,从始至终,至尾,至末,至毕。

      “我应该有勇气些吗?只要一点点勇气,只要伸出触角,对方就该给出回应,或同意或拒绝,再简单不过了。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大家都有那样多心结不是吗,都有很多关系没能力处理、晾一辈子、逃走,谁有勇气呢?所有人能言善辩,会讨巧,会收揽,会装作付出、装作理解、虚情假意、怯懦又阴暗。我没有见过谁对别人有大过针眼的勇气。除了B。

      “昨天,我收到一封邮件。她写了很多,太多,从头到尾。她写,第一次见我就想摸我脑袋,把手伸进我发间,问我能不能做同桌。有次电脑课我没带鞋套,她陪我去几个班级借,她们看是她就借了。她写,当时她得意自己人缘好。春天学校竞选大队委,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就是不想,但她看出来我怕被完全忽视掉,给我修改稿子,帮我核实得奖记录,还写同学视角的推荐,四处拉票。她写,因为想看我在大家面前念和她有关的东西。她送我东西一发便不可收拾,很多亲手做的,现成的则是一些冷门的文玩。她写,有着近乎可以说是炫耀的心思。排座位时个子是下限,成绩是上限,我们永远隔着两排。她写,总感觉中间隔着银河。我语文成绩好,远高于她,体会得清文章的意思,踩得准几乎所有得分点。她写,她如今终于能说出一个女人为什么总在清晨落泪、一条狗为什么会出现在聚会,忍不住去想我是早就想明白那一切了吗,还是只是比较会背答案罢了。午休的时候我们去图书馆借书,用她的图书卡,我借了英语杂志,她借了爱情小说,回教室前塞进衣服贴在肚皮上。她写,当时她告诉自己,我只是学习比她好。她写,她日日夜夜惦念我,所有过去无法翻篇,生活也停滞不前了。她问,这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要人如此难过、如此焦灼?

      “我想,应该是愧疚。我无法回答她的任何文字,惊奇早已淹没我。那样常见的、在我看来可以说是人人都时时刻刻在心中进行的晦暗的矛盾的羞耻的卑劣的背景音乐般存在的东西,竟将她长久卷进了痛苦的漩涡。我在网络搜索她的名字,带年龄、地区,有学校的论坛、剧院的论坛,我阅览所有可能提到她的帖子,其上的人由数码构成,陌生的遥远的,而我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愿,甚至是欢快地想,这世上再没有另一个人能替真正的B澄清什么。

      “——那不是任何我已明白的道理会允许我做的。可能我上了太久的网,看了太多没用的书,所以被那些博主、作家、导演传染了,变成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矫情的文艺的要面子的、需要不停合理化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才能获得勇气的人。成为了这样可悲的人,我很愧疚。我为愧疚赎罪,为愧疚做苦力以对抗它,为愧疚左顾右盼,试图回到还能作答的时刻。我想,成为演员是很好的,那是需要与很多活人交流沟通的职业,我祝福鲜活的生命渗出的汁水浇灌鲜活的生命。”

      A感到流出去的泪随身体的下坠而网上飘,像两缎滑稽的银练吊着头颅。至此,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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