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苏橘子瞻

4、轨道 一夜梦

　　一夜梦魇，闹铃却是不出差错地响起。

　　叶当归突然地就有了怨气，但还是惯性地戴上耳机点开音乐。

　　默数三十秒，叶当归深吸一口气，行云流水地下床洗漱，灌下一杯速溶的黑咖，换上运动服下去晨跑。

　　叶当归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操场和刚开门的食堂，都不禁感慨自己成功地把大一过成了高四。

　　她的自律确实是几乎无人能及的，但是叶当归已经无法从自律中找到所谓的掌控感和成就感了。这种现象在这一学期开始就格外明显，想把一切打碎的冲动想法总是不经意地冒出来。

　　叶当归今天实在是不在状态，她抬腕看着运动手表上显示的2.6公里和降到7.5的配速，实在是不想为了自己定的三公里的目标坚持下去了。

　　于是她就停下了脚步，索性顺便把跑步前播放的雅思听力切换为音乐。

　　说实话，今早的英语听力，叶当归就没听进去几个单词。

　　接着，一发而不可收拾。叶当归走进操场旁的学三食堂，走到每天早上准时去的那个窗口，却说不出“一个水煮蛋一根玉米。”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但又疯狂地想放肆吃。

　　于是她转向最左边的窗口：“一个手抓饼，再加鸡柳。”

　　看着现煎的手抓饼冒着滋滋油烟，被刷上酱汁，再加上炸好的鸡柳，叶当归只觉得心里的空缺稍稍被填满了一点。

　　她礼貌地道了谢，接过热乎乎的手抓饼，走到窗边开始吃。心里的烦躁总算是压下去了一点。

　　可是在走回去的路上，叶当归没忍住又拐去了了宿舍楼旁边的学四食堂，又要了一个极大的肉酱包和两个奶黄包，再要了一个蜂蜜馅的燕麦包，一直吃到胃里难受，可是心里边又舒服了一些。

　　终于吃个干净，甚至有些风卷残云的意思。叶当归总算满意地回到宿舍，舍友都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书包，重新回到日常轨道。

　　所谓“早八”痛苦对叶当归来说是不存在的，何况她这一学期本就只有一节早八。只不过她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早七”。叶当归本以为自己就这样习惯着严格的作息，会一直享受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放心，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大学格外自由，她有了更多时间放空自己，有时候蓦然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自己真正喜欢的又是什么。

　　她还没有找到答案，但她至少知道，横竖不是现在的自己所强迫自己做的这些。

　　不过，在找到自己的方向、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叶当归还是理智地选择按照既定的轨道先走下去。

　　等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开启电脑戴好耳机之后，她才总算平静下来。

　　嗯，今早暴饮暴食了，果不其然，愧疚心理是逃不过的。叶当归打开番茄钟恶狠狠地将一小时倒计时增加成了两小时，以示惩戒。然而几分钟后，叶当归就清醒地意识到，今天的阅读任务似乎无法推进下去了，只觉得心里烦躁。图书馆恒温的空气带着书本特有的干燥气息，本该是叶当归最熟悉、最能让她安心的味道。然而今天，眼前摊开着《明史》上的竖排的繁体字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列阵待阅，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晚在理教五楼的一切，像一部色彩饱和度被调到最高的短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仅仅过了一夜，那个空间里弥漫的、混杂着机油、电子元件和少年人纯粹热忱的气息，就顽固地渗透了她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轨道”。她精心构筑的外壳，被那扇推开后的景象，敲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归属感……纯粹……创造……”陈宇茗的话轻轻叩击着她刻意封闭的心门。她想起高中科技楼里满地散落的零件，伙伴们跪在地上调试小车时额角的汗珠，第一次看到小车歪歪扭扭跑起来时爆发的欢呼……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和共享成就的喜悦，是后来任何一次考试高分、任何一篇论文被夸奖都无法比拟的滚烫。

　　是的，她在害怕。害怕再次一头扎进去，然后发现梦想不过是一场虚妄；害怕投入热情，最后只剩一地鸡毛和更深的失落；害怕……重蹈覆辙。三年前那个夏天做出的“稳妥”决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习惯了在安全的轨道上滑行，不敢有丝毫偏离。

　　“叮。”

　　手机在桌面上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叶当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叶当归急急忙忙地解锁手机，申请备注只有简洁的三个字：“陈宇茗”

　　叶当归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狂跳起来。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打架。她盯着那个头像和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扰人心神的申请。目光重新投向《明史》，试图用那些几百年前的兴衰荣辱来镇压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然而，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仿佛更加扭曲变形，化作了散落的零件、跳动的代码、牛油果绿的墙壁……还有陈宇茗最后靠在高脚椅上，看着她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叶当归一咬牙，告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点开手机，一不做二不休通过了好友申请。尘埃落定。好友列表里，那个简洁光影的头像和“陈宇茗”三个字，赫然在列。

　　屏幕安静了。叶当归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属于“叶当归”的乖巧社交面具瞬间自动加载上线。她斟酌着字句，努力让第一条消息显得既不失礼貌：“学长好呀！我是24届历史系叶当归，还请学长今后多多指教。”再加一个鞠躬的表情包，点击发送。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短促而清晰。

　　陈宇茗：学妹您好！我是22届经管学院陈宇茗。

　　标准的、几乎复刻她格式的开场白，礼貌得挑不出错，却也疏离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叶当归的心往下沉了沉，皱下眉头：真是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陈宇茗：刚刚《管理学》课程的助教老师联系我，咱们分在一个小组啦。[分组名单截图.jpg]

　　叶当归的呼吸猛地一窒！

　　什么？！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点开那张截图。清晰的课程名称：《管理学导论》（校级通识课），分组名单：第3组。成员栏里，赫然并列着：

　　陈宇茗（经管22）（组长）

　　罗安（经管22）

　　高嘉木（经管22）

　　叶当归（历史24）

　　正是昨晚通识课上，他们前后左右的那四个人！

　　昨晚那节让她尴尬得脚趾抠地的课……居然还有后续？而且是小组合作？！

　　一股荒谬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冲击感瞬间席卷了叶当归。她昨晚还下定决心要和这位“同桌”形同陌路，今天就被命运（或者说助教）强行绑在了一个小组里？这戏剧性未免也太强了点！

　　消息继续涌来。陈宇茗：“助教刚发的通知，小组第一次任务布置下来了，需要尽快碰个头。学妹你下午或者晚上方便语音沟通一下初步分工吗？时间比较紧。”他的消息再次弹出，直奔主题，效率极高，带着经管人特有的务实风格。没有提及昨晚的任何尴尬，仿佛小组合作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那一晚的若即若离的经历，在这突如其来的“捆绑”面前，似乎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不再是偶然同桌的陌生人，而是需要共同完成任务的“队友”。

　　叶当归看着“语音沟通”四个字，心中悸动。这是不是就是缘分呀。小鹿乱撞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不行。这是课程任务，是正事。她叶当归是历史系卷王，不能因为私人情绪耽误学业，更不能在新学期第一门通识课上就耽于八字没一撇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叶当归：学长好效率！我下午三点前都在图书馆，语音可以的。学长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宇茗的回复来得更快：好。十分钟后？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