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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期二 Twil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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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Twilight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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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五条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举目都是雪白的石灰墙,鼻尖都是不熟悉香气的枕头和床头。西洋式的窗子和亚麻色窗帘,有晨光从窗外倾泻而下。
他只知道自己已不在人间。
可算是睡了个好觉啊,上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来着。五条悟撑起身体,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去洗脸台揩了把脸。
洗脸台周围贴着淡蓝与白色相间的瓷砖,五条悟的身影映照其上,像是身处地狱不得解脱的恶鬼。他皱眉伸手,水液顺着指尖摩挲过瓷砖,模糊上面的人像。
真是恶趣味,又不是没有毛巾来擦水。他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手和脸。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白白的头发白白的眉毛,蓝色的眼睛显得幽深,平静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二十九岁大的青年看着不像有二十五岁,□□还很年轻,肌肉紧实,充满无限热情与活力,可是精神和灵魂都已经千疮百孔,苍老到像一个年迈不能动弹却抗拒任何人来照顾自己的倔强老头。他早就是这样了,只在虎杖他们鼓励的时候才能露出一个畅快肆意的笑说着会赢的,我一定会赢的。像是对他们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或者,对夏油杰说。
脸上残余了一点未净的水痕从眼角到苹果肌,仿若五条悟不敢也不会留下的眼泪。
我啊,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说要拯救想被拯救的人吗。这个样子真是难看。
六叠大的房间并不逼仄,但过于寂静无声。
他的寝室安排在面向院子的大楼一层,门上挂着写着数字的小木牌。五条的房间是五号。
五条悟洗漱完毕,就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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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中诗织昨天晚上整理好资料交给川岛就去睡觉了。没想到平常一闭眼就能睡着的她难得失眠。她想起那个白发浅肤蓝眸的男人,想起那个名为咒术师的职业。
其实五条悟并不是第一个来到小站的咒术师,但以前被他们这些普通人一概当成跳大神的,不怎么相信。直到在人间咒灵和咒术师被公开,他们才恍然大悟错怪了那群人。
这么强大的人会选择怎么的回忆呢?里中诗织感到好奇。
但是不管咒术师还是像他们这样的非术师,本质来说都是人类吧,说不定会选择意外普通的回忆,就像是以前那些咒术师一样。
里中诗织甩了甩头,让脑子里那些纷杂的思绪通通滚出去。
里中诗织坐在面谈室里,偶尔转头去看眼窗外。白发青年踏着厚厚的落叶在院子里散步。天气很好,阳光笼罩大地,只是冬天的寒气是怎么也散不掉的,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踩在金黄树叶上走来走去,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给可怜的叶子脸上盖满脚印,就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
“对啊,即使是最强咒术师,也是人类呢。”诗织看着这一幕,心想。
五条在林间忽隐忽现,诗织的目光不再停留,转而专心听着面前人的回忆。
你会选择怎样的回忆,她想。
五条悟是今天最后一个进面谈室的,他姿态随性,大喇喇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直直地伸开,两只手盖在腿部,时不时动两下,活像多动症儿童。
诗织见他久久不语,忐忑不安地打开了话匣子。
“五条先生,请问你有想到什么吗?有意义的,美好的,即使是痛苦的其实也可以哦。”
“痛苦也行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这种啊,我可没有受虐倾向。不过,我有个问题,所谓让工作人员用影像呈现,不会是找演员拍摄吧。”
“是的,如果您的回忆中有第二人的话,我们的专业演员会协助您拍摄。当然,如果只有您一人的话,我们也会为您安排布景,最大化呈现您的回忆。”
“这样,不觉得奇怪吗?”
“唉?”诗织一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更多人只会绞尽脑汁去想该选择怎样的回忆,而不是质疑规则本身。
“明明是自己的回忆,竟然要像拍电影那样拍出来,那完全就是假的吧。要带着这样虚假的回忆去往天国吗?”
里中诗织努力组织脑内的语言,好不容易挤出话语,干巴巴地说着,不,不是的,虽然是拍出来的影片,但放映后是通过唤醒您自己心中的回忆,让您可以心中无憾地去往那个地方。
“心中无憾?”五条悟嗤笑一声,但是眼看面前年轻的女孩一脸无助,生无可恋的表情。他还是大发慈悲地说,好吧好吧,那我想想。要说有什么好玩的有意思的回忆吧,果然还是那个吧,和好朋友在合作完成任务后怀着喜悦的心情翘掉夜蛾老师的课和一沓又一沓烦人的作业,一起在雪里happy.happy堆雪人,打雪仗,最后还被夜蛾责骂了呢。
“雪地里吗?”诗织放松下来,重复着五条悟的话语,像是确认。
“嗯,我们高专那个学校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冬天下雪的时候积上厚厚一层雪。最适合用来玩的地方。”
“大概几岁的时候呢?”
“十六岁,在十六岁的那个寒冷的冬天,1月份左右。”
“高专在哪儿?”
“东京的深山老林里,这个不重要。”
“堆了怎样的雪人呢?”
“怎么问这么多,这么久远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啊,嗯……就是个留着长长刘海的胖乎乎雪人,我堆的可好了,和我的挚友简直一模一样。”
“挚友是和你一起堆雪人的好朋友吧?”
“对,是我唯一的挚友哦。然后他看我捏了刘海,才知道我堆的是他,气得火冒三丈说一定要把我杀了,我说杰怎么忍心杀我呢,要杀也是我先杀了杰,他冲过来揍我,我揪了个雪球击向他,就这样我们俩开始打雪仗了。”
“那个雪人最后怎么样了呢?”
“被他用来做雪球了,杰真的是太可恶了,这可是我亲手制成的雕像欸,超级无辜又可爱的大雪人哦,他竟然狠得下心。”
五条悟陷入了回忆,说着埋怨挚友的话,脸上却终于浮现出一个个欢快的笑容,眼睛都在发光,就像是黄昏里翩翩起舞的小精灵,打捞起所有还未曾消散的日光。
是很幸福的回忆呢。诗织也露出一丝微笑。
“你的好友是什么样的呢?”
他是黑长发,卷起一个小丸子头。这里,五条悟指了指额头,这里有很长的刘海,一定不能少。
“那个时候,好友是什么表情呢?”
“大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特别丑。”
“你还记得堆雪人打雪仗的时候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吗?”
五条悟突然抬起头,正视着她的目光说,抱歉,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虽然这段回忆很好,但是我并不想选。
诗织顿住手中记录的笔,迷茫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因为五条悟变卦而感到生气,因为在她长久的职业生涯中,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选择怎样的回忆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换一个回忆也是常常发生的事。
只是她想,如果你不愿意选择痛苦的事物而选择美好的回忆,那么怎样的回忆,对你来说才称得上幸福与有意义的呢?
里中诗织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棘手啊,最强咒术师什么的。
“五条先生是否对人间还有留恋呢?”她索性换了话题。
“没多少了,毕竟还有可爱的后辈们在,我相信他们肯定会成功的,带上我的那一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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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除掉几个杀了人的咒灵后,五条悟嚷嚷着要买个甜品才肯回去,夏油杰挠挠黑头发,还能怎么办都是悟说的算,马不停蹄地去喜九水庵买了某人最爱的喜久福,五条悟喜滋滋得拿出一个就塞进嘴里,吃到最后一个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大活人,迫不得已依依不舍地把仅剩的一口从嘴里掏出来。
真是的,杰是哑巴吗,想吃就要说啊,来来来,张开你的嘴,让五条大人给你喂进嘴里。五条悟颤颤巍巍地捏着小小的喜久福,一手抓着夏油杰的下巴。
夏油杰看着面前湿答答水淋淋的喜久福,想着我什么时候暗示我想吃了,一边乖巧又无奈地张开嘴巴眼睁睁看着可恶的大猫把东西灌进自己的喉咙。
没关系,我可是海纳百川的人,而且味道比臭抹布可好太多了。
好甜好软,不难吃嘛。完全没觉得恶心的夏油杰脸颊鼓起,嚼吧嚼吧把被投喂的甜食吃了进去。
杰很识时务,五条悟非常愉悦。
想到回高专后的事,五条悟非常痛苦。
回去还得上夜蛾的课吗?真是烦死了,老子明明什么都会了根本不需要人交。五条悟走着路还不忘忿忿吐槽,所有的不满一股脑向夏油杰倾诉。
夏油杰揽住他的肩膀,乖啦,你哪里是什么都会,你不懂的那可太多了。上上课不挺好的。
五条悟怒目而视,你怎么回事不向着你的亲亲老子,向着那个臭大叔干什么了啦。我生气喽,我真的生气喽,而且是你哄不好的那种。
悟。夏油杰无奈地看着不想搭理他的人,只好妥协。那我们翘课看雪吧,你看天空是不是在飘雪花了。
白色的眼睫毛扇动,接住了小巧玲珑的白花。
真的哎,下雪咯。
五条悟笑了,他搂紧夏油杰的腰,眼睛里映出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里中诗织也知道的事了。
两人先是躲了一会儿,等夜蛾找不到二人愤怒地暴走离开高专去外面找俩问题儿童,才撒丫子奔进学校。雪越下越大,土地上厚厚积起一层。他们的手都因为冰冷的雪被冻得红通通,但还是百折不挠地一人滚一个雪球,呼哧呼哧绕着土地走上一圈,雪呈球形,最终齐心协力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
五条悟犹觉得不够,想了老半天终于知道是哪里缺了,兴冲冲地给雪人加了一条刘海。
夏油杰一个晃神的功夫,雪人就成了他本人,呆萌无辜地看着他,像在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变成你的样子,不是故意获得你的独家刘海的。
五条悟!夏油杰青筋暴起,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况且夏油杰是肉人不是泥人。
我要杀了你!夏油杰冲过来抬起手臂就要给五条悟来一下,五条悟连忙蹲下身抓起一团雪向他拍去,被他轻巧躲开。夏油杰怒向胆边生,把雪人的刘海挖开,糊成雪球往五条悟身上招呼。
你来我往,拉拉扯扯,好不热闹。
他们身体都太轻盈灵活,飞过来的雪球总是被他们避过,夏油杰只好扯住五条悟的衣领,在他的挣扎中将雪灌进人的脖颈。
五条悟冷得哆嗦。杰好过分!他咬紧牙关,不甘示弱地把一坨冷雪按到夏油杰的脸上。夏油杰被白茫茫一片挡住了视线,干脆拉着五条悟一起扑进雪地里翻来滚去地攻击着对方。
唔,五条悟扑腾地太厉害,五官和夏油杰得脸靠的太近,刹那间,冰粉的嘴唇擦过了夏油杰同样不怎么温暖的脸。五条悟呆在原地,抹抹艳红从耳后根如同火苗蹿起,飞满整张脸,他僵硬了一会儿,把自己团成一坨安安稳稳的云,趴卧在夏油杰的怀里不动了。
夏油杰亲眼目睹了一切,就这么看完某挚友尴尬全过程,他不自在地想去碰触被人亲过的脸,只是手指上残留的雪快被人体温融化成水,揉在脸上那就真的留不下痕迹了。
于是手拥住怀中人,感受到胸口内部的滚烫和胸口外部被雪和冰五条悟挤压的冷,现实意义上的冰火两重天。
悟?怎么了?没事的,我没在意。
好啦,好啦,所以你也快起来吧。那是个意外,别介意了。
夏油杰婆婆妈妈地说个不停,五条悟就是不动。
“我很介意。所以,杰不可以不在意。”
蓝色眼睛向世人施舍眼神,便是普照众生。但那双眼睛永远只会看向一人,只有这一人。焕发出独一无二的光彩去照亮唯一而恒久不变的人。
五条悟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夏油杰泛着金的眸子。
鼻中没有任何味道,耳中仅闻彼此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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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二三四五的五,五条悟。是,二十九盘录像带能麻烦全部借出来吗?这星期就只有五条悟,什么时候能给我呢?明天下午一点?好的,没问题。那就拜托您了。”
诗织放下电话听筒,深呼一口气。
杉江竟然也没走,他在办公室里拿东西整理资料,听完了全程。
“那个五条悟果然很特殊吗?”
“怎么说呢,在人性这一点上,他终归到底还是属于人类吧。”诗织整理着措辞,这么回答。
“也是啊,你就加油干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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