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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是棋子也是棋手 姜归锦说完 ...

  •   姜归锦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丹蕊站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姜归锦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把那份折子拿来吧,”她说,“苍蓟那边的。”
      丹蕊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姜归锦坐回书案前,摊开折子,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苍蓟最近已经开始了动作,而大靖这边,北疆的驻军也已加了布防,但还不够。她想到他们这些年在下的这一盘大棋,这盘棋下了很多年,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属。
      而她,是这盘棋里最不能动的那颗子。
      她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笔笔迹工整,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批完折子,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东西在脑中打转——涿江郡的春天、收在池欢眠书房的那两幅画、祁鸣和姜枕此刻在做什么、苍蓟那边的动静、还有那个人……

      安达。
      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姜归锦缓缓睁开双眼。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他站在她面前,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告诉她望福楼的秘密,告诉她苍蓟暗线早已注意到她们母女,告诉她如果想活下去、想保住现在的身份,就必须帮他。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也的确是在谈生意不是吗?但她看得出,那平静底下翻涌着的恨意——对苍蓟王的恨,对那些皇兄皇弟的恨,对这世间所有辜负了他母亲的人的恨。
      于是她答应了。不是因为他威胁她,而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罢了,反正他想的也是颠翻苍蓟王庭。

      但她转身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安时婉,彼时苏听林身故,她刚接了继后的诏书。这些年她从望福楼,不,她早已更名为南柯楼了。从南柯楼送出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她同祁承裕他们商量过的。而大靖在苍蓟的暗探,这些年也布的越来越密。
      这是一场棋局,下棋的人不止一个,而她,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姜归锦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她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会怎么看她现在做的这些事。
      她不知道。也许母亲会觉得她做得对,也许会觉得她不该趟这浑水。但母亲已经不在了,做再多假设都没有意义。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盘棋下完。

      傍晚的时候,祁鸣和姜枕坐在水榭里喝茶。
      周茂让人送了一壶新茶,说是今年春天的头采,用园子后山上的泉水泡的。姜枕喝了一口,确实好,有一股清冽的甘甜,不像往日喝的陈茶那样厚重。
      水榭三面临水,池子里的荷叶铺了大半,有几朵极小的早荷似乎已经冒头,仔细看会看到花苞裹得紧紧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荷叶上的水珠照得发亮,风一吹,滚来滚去的。
      “京城这个时候,应该要吃槐花饼了。”姜枕忽然说。
      祁鸣看了她一眼,笑着问:“枕枕想吃了?”
      “没有,”姜枕摇了摇头,“就是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春天,府里都会做,姜安他其实嫌甜,是不爱吃的,可每次都要来抢我的。”
      她说起姜安,眼睛总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
      “然后呢?”祁鸣问。
      “然后啊,那我就打他呗。还能干嘛。”姜枕唇角上扬。
      “他就任由你打?”
      “不会,他会跑,”姜枕回答说,“但我会捡石子扔他。我倔的很,一定要打到他。”
      “后来呢?”
      “后来他就跟爹娘去了北疆呀,”姜枕顿了顿,“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后来我也就去了北疆,再后来,我就不喜欢吃甜了,腻的很,还黏糊糊的。”

      池子里的荷叶被风吹的沙沙响,有几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
      “我小时候,”祁鸣忽然开口,“有一回偷吃御膳房的桂花糕,吃多了,积食。太傅讲了一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姜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想象不到你干这种事的样子。”
      “我又不是生下来就你初见我的那副样子。”祁鸣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姜枕好整以暇地歪过头看向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一头黑发抚上一层暖色。他笑的时候,凌厉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那后来呢?被发现了吗?”
      “发现了。母后罚我抄了三遍《千字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母后说,吃撑了脑子就不转了,脑子不转了就该练字,练字就能让脑子转回来。”
      姜枕忍不住又笑了:“这什么歪理?”
      “我大概也这么说的。然后她又加了三遍。”
      两个人对视一眼,姜枕先移开了目光,“心里不那么酸了。感谢姑姑。”
      两人开始是坐在水榭中的凳子上,后来又移到水榭栏杆旁的一圈围凳,一人一边,靠在柱子上。
      姜枕静静的看着夕阳一点点下去,下到屋檐下,那片暖色的光晕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连带着周围的云,然后周围的云又连带着周围的云,最后整片天都渐渐暗了下去。
      姜枕觉得心里很平静,如果能一直都这样平静就好了。乱说的。
      “祁鸣,”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你查到的说徐南依和女儿失踪了,那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祁鸣的手指在凳子上轻轻敲了一下,“真的不知道了,只查到她和女儿失踪。也许还有没查到的,但估计得回京。”
      “你觉得她们失踪能逃去哪里呢?”
      “不知道。”祁鸣说,“如果她能逃出来,会想回京城吗?”
      “她会想回京城吗……”姜枕缓慢的重复了一遍,“会吧……我觉得她应该是想的。”
      “尽管她是被故国舍弃的。”
      想到那个画上的女子,姜枕叹了口气。“虽说故国已经舍弃她了,可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唇角溢出一抹苦笑,“你说,姑姑会是那个女儿吗?”
      单说画上的女子,其实整体看上去与姜归锦并无多么像的地方,可是那鼻子,那眉眼单拎出来,却总给人一种像的出奇之感,重叠在一起,像得让她心惊。
      “不知道。”祁鸣看向她,“但不论是不是,真心最要紧,她永远是我的母后。”
      姜枕觉得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带着双眼也微微颤抖。“是啊,她永远是我的姑姑。”
      两人又坐了会儿。姜枕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情平稳后,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姑姑的身世,居然是从几幅旧画里推出来的。
      可是母亲、父亲、还有姑姑,还有她那位皇姑父,让他们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想起在南安时,安时婉对她说的,什么要自己看,要她自己知道后才能做选择……究竟是要让她知道什么?知道姑姑的身世吗?然后呢?为什么她一定要知道?还有,这些究竟和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
      “还有几件事,我想不明白。”姜枕抬起头,看着祁鸣,“我兄长的死,跟这些有没有关系?还有姑姑,如果她真的是那位前朝公主的女儿,为什么她最后会进了姜家做女儿?皇姑父又为何会选她为继后?”
      水榭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风好像停了,荷叶也不响了,连那只水鸟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姜枕的手指攥着杯壁,指节泛白,“你说姑姑的身世、苍蓟那边、南依的事、还有我兄长在北疆战死——这些事情,会不会是连在一起呀?”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祁鸣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池子里的荷叶。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光线暗了下来,荷叶上的水珠不再发亮,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
      “武安侯的死,”他缓缓开口,“勒川大捷里……那场仗是打赢了,但牺牲的人很多。”
      “我知道。”姜枕说,“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那些被藏起来的事,是不是跟我兄长的死有关?”
      祁鸣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已经渐渐亮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枕慢慢把腿蜷了起来。

      这几个月,她又经历了许多事,又再一次,接受了亲人的离开。姜安离世带给她的悲伤好像真的,就如同人们给她说的那样——淡了。但其实不是,那股悲伤不是淡了,而是往她的内心更深的地方走。就如同现在,当她一旦想起来,那种伤感袭来的力量,让她更难以承受。
      难以承受的不再是与他告别,而是对他的思念,越来越深的思念。
      水面上起了风,荷叶被吹得东倒西歪,月亮碎得更厉害了。

      祁鸣缓缓起身,坐到她身旁,轻轻覆住她被泪水打湿的手,再被姜枕反掌紧握,然后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池子里那个怎么也拼不圆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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