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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白颂的真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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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集会安排在大学城旁的假日酒店,前往十三层宴会厅的电梯里人头攒动,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众人的目光齐齐指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寂。
电梯门无声滑开的瞬间,刺目的红如潮水般涌入视野,随之而来的是嘈杂的人声。
眼前的场景与千代雪此前的描述十分相近——长短不一的白色蜡烛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会场深处,地面、墙壁以及天花板都裹满了红绸,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珠光,如流淌的鲜血。
尽管场地装饰透着诡谲的邪教气息,流程却意外地规范。走出电梯,人们陆续拿出证件登记,领取了参会者套件后排队入场,秩序井然。
轮到杜惟熙,她两手空空,没做任何伪装,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这场活动本就是为了她定制的陷阱,现在猎物自投罗网,岂有不欢迎的道理?毫无悬念的,她得到了入场券。跟在身后的希瑟却并没有得到这样的优待,即便解释过这人是她的随行人员,他依旧被带去侧厅搜身。
等待期间,杜惟熙打开了烫金包装的参会套件,在其中找到了一根食指长的白色蜡烛,底部带着堆叠的烛泪,烛引顶端焦黑,显然已经燃烧过一段时间。
一阵恶寒自心口涌出。
这根白烛一定是与她有关,是代表她的灵魂,还是寿命?
还未深入思考,希瑟捏着衣角从侧厅走了出来,负责检查的工作人员看了眼杜惟熙,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那女人挠了挠脖子,看向杜惟熙的眼神活像是看着一个被诈骗的老实人,“就是,这位女士好像是男的。”
“……”
杜惟熙不得不再次说出那句话:“我知道。”
放行后,希瑟同样领到一根白烛,外观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这个节骨眼上,他仍不忘初心地装傻:“姐姐,这个蜡烛是干什么的?”
“而且, ”他凑到杜惟熙耳边小声说,“这里为什么要挂这么多红布,感觉好奇怪啊。”
“别问我,你应该比我清楚。”杜惟熙白了他一眼,径直向会议厅走去。
千代雪之前提到,在无数白烛中祭祀一般地摆放着一副年轻女人的画像。然而在这里,烛光尽头所指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电子屏。
跟在其他信徒身后寻了个座位坐下,杜惟熙刚拿出那支奇怪的短蜡烛端详,身边就传来一道惊叹声。
“你的蜡烛居然这么短了!”
女人的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他们越过密集的座椅,争先恐后涌到杜惟熙四周,抻着脑袋围观。
“哇,真的,她的蜡烛马上就要燃尽了。”
“她是不是快要成功了?”
“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的烧得这么慢?”
“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教教我!”
……
在杜惟熙的视角,便是一堆脑袋,密密麻麻沙丁鱼一样地往她面前挤,他们的视线无一例外地落在她手中的蜡烛上,眼中燃烧着奇异狂热的光,面目扭曲。
坐在她身旁的希瑟神色惊恐,不住地往她身后躲,“姐姐,怎么回事啊,他们为什么都盯着你的蜡烛?”
适时响起的铃声将他们从包围中解救。
“女士们先生们,活动即将开始,请有序落座。”
很快,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接过话筒,巨幅电子屏同时亮起,一枚鲜红的无限符号映入眼帘。
“我们都知道,肉身的生命是有限的,可肉身为什么会死亡?一直以来,我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是我们体内邪恶的灵魂杀死了肉身。”
一个典型的诈骗开场。
他以一种激昂的,充满热情的语调讲述着人的灵魂如何区分,如何净化,长篇大论后图穷匕见,简而言之便是只要付出高昂的会费,受神的教导,一切困难都不再是问题。措辞之离谱,可谓是脚踢生物,拳打物理,把科学当空气。
但偏偏有人信了。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一位优秀会员上台,分享自己因恶魂削弱而得到的好处。他号称是京大某专业的博士在读,本面临着退学危机,但靠着净化恶魂,如今不仅提前毕业,还拿到了知名高校的青才计划名额,前途一片光明。
生意起死回生、孩子大病痊愈……在这些人口中,他们依托于这份信仰得到了各式各样的救赎,神给予了他们新生。
可事实上,是他们的欲望和血肉供养着这个所谓的“神”。
分享结束,来到了特有的“祷告”时刻。
他们手中领到的这根蜡烛就代表着恶魂的“生命力”,向神袒露自己的痛苦与困惑后,神会亲自点燃蜡烛,为信徒们压制恶魂。
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杜惟熙大概很快就要被“净化”成功了。
在保镖簇拥中,一名穿着黑色罩袍的青年从后方走出,他身形纤薄,皮肤白皙,抬起头,面容也藏在了面具之下,只露出了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他就是“神”?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场面,但凡是一个正常人,一定都只会觉得可笑。可惜在场众人都已经被彻底洗脑,迫不及待地捧着蜡烛向台前奔去。
目光交汇的刹那,杜惟熙意识到,此人大概就是白颂。掌心微微濡湿,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几乎想要立刻冲上前撕掉他的伪装。
最先挤上台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她瘦的两颊凹陷,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乌红,从外表已经难以判断出年龄,唯独一双眼睛闪着惊人的光彩,焦急地将怀中女童举到白颂面前。
“停药之后,阿树已经咳了有两个多月,前两天还咳出血了。她的蜡烛烧得慢,每次点上都很快灭了,应该是我操作的不对……求您!求您再帮阿树点一次!”
这名为阿树的女孩脸色苍白,一双圆眼在瘦骨嶙嶙的脸上显得出奇得大,她一无所知地举起蜡烛,学着母亲的说法:“求您帮我点蜡烛。”
震撼、愤怒以及痛心翻涌交杂,最终汇聚为深深的无力感。
这并不能算是一个法治社会,作为邪教组织,能够如此堂而皇之地举办集会,便足以窥见一斑。再加上其和权贵之间靠着“拉皮条”而产生的联系,想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难如登天。
以杜惟熙一人之力,更是异想天开。
如果除掉了白颂这个罪魁祸首,说不定一切都能好起来。自我安慰般的,杜惟熙心想。
钳制着希瑟,杜惟熙跟随人群不断向前,在与白颂还有近三米的距离时,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意料之中,他在保镖的保护中躲了过去,只是兜帽在动作中被抖落,露出了一头乌发。
巨大的声响之后,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开,一时之间,台上只剩几人对峙。
无视了同样持枪的保镖,杜惟熙面不改色,转而将枪口指向了身旁的希瑟。在希瑟恐惧的目光中,她淬冰似的声音响起:“白颂,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面具之下,白颂眯起了眼。
看来她猜对了。
希瑟对于过往的叙述或许并没有说谎,但在这些记忆中,他大概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白颂一起。
至于二人具体的关系,她目前还难以求证。
紧张到极致反而是麻木,手指将扳机扣得越来越紧,杜惟熙等了许久,白颂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首先,我要你把面具摘下来。”她说。
被挟持的希瑟似乎终于放弃了演戏,“姐姐,我们并不是要害你。”
杜惟熙置若罔闻,加重语气,“把面具摘下来。”
白颂抬起手,抽开了面具绑在脑后的结,刚要摘下,轰然巨响伴着热浪席卷而来。漫天烟尘中,白烛倾倒,四面的红绸顷刻间染上烈焰。
杜惟熙下意识蹲下身躲避冲击,待再起身,白颂和希瑟都已不见踪迹。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低估了白颂的残忍,幸好她刚才的行为已经提前吓走了大部分人,否则不知道要残害多少无辜的生命。
不知道她安排的人手够不够。
“小熙,酒店十二层发生了爆炸,你怎么样?”陆羽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沉静似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派人守好全部出口,让他们对照着我发你的那几张照片仔细检查,体型相似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剩下的人架好高压水枪,趁现在火势还不大来高层救人。”
瓮中捉鳖这招,不是只有他白颂会用。
摸到坐席上的几瓶矿泉水,杜惟熙毫不犹豫兜头淋下,解下湿透的围巾缠在口鼻处,随即往楼梯间走去,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她便在拐角处看见了黑色罩袍的一角。
纠结了一秒,她还是拔腿追去。
“陆羽姐,上空有没有直升机?”
“没有,附近空域没有任何飞行器出现。”
确定了白颂没有从空中逃跑的可能,杜惟熙在烟雾中狂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一定会抓住白颂。
对方似乎被逐渐充盈的浓烟呛到,弯着腰停下了脚步。
三步。
两步。
近在咫尺!
杜惟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姐姐?”他转过头,露出的却是希瑟的脸。
他裹着浸湿的衣袖费劲地掩住口鼻,但仍在咳嗽不止,“姐姐,你快逃吧,火势好像越来越大了。”
心尖发烫,燃烧的热浪煨烤着她的皮肤,杜惟熙却感到浑身发冷。
不对。
她直勾勾地盯着希瑟。
火舌从不远处的楼梯间爬了上来,宴会厅里的红绸在烈焰上方飘扬翻卷,她动也不动,目不转睛。
“小心!”宴会厅上方的舞台桁架倏然砸落,希瑟将她拉开,下一秒却因为剧痛尖叫着松开了她的手。
“为什么……姐姐……”他跌倒在地,捂住满是血迹的脸,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她。
杜惟熙握着一根散落的灯光架,手心同样被烫得血肉模糊。
“白颂,不要再装了。”
眼前的男人有着和希瑟完全相同的脸,穿着一样的衣服,头上同样缠着带有血迹的绷带,和希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除了——不同于希瑟的纤瘦,他有一双分外宽大结实的手掌。
他们是什么时候互换了身份?
爆炸之后?
在侧厅进行所谓的检查时?
还是更早?
不过都无所谓了。既然他们热衷于用一张脸来戏耍她,她便偏要留下能够区分的印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抓起桁架砸在白颂脸上的。
“有本事就让希瑟也留下一模一样的疤,否则很难再糊弄我啊。”她冷笑着抬手捉住了他的手臂。
“救命……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微弱的呼救声穿透火焰的嘶吼,在爆裂的哔啵声中时断时续地飘荡。
杜惟熙一怔。
白颂同样听见了这呼救,他顶着半张血肉焦黑的脸,一面咳嗽,一面混不吝地冲她笑:“怎么办啊,有人在求救诶。”
“跟我拉扯的话,搞不好这个无辜的人就死透了。”他在“无辜”二字上加重了咬字。
“你以为这就能威胁我?”杜惟熙咬着牙仍没有松手,甚至更用力地一棍子砸在了他的腿上,如愿听见了他的惨叫。
这里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书中世界,况且她作为恶毒女配,实在没必要太有道德。无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她能全部救下吗?之前在小一身上就已经栽过跟头了,她早就该收起泛滥的同情心。
善良无异于软肋。
猛地将他甩开,她还是转身朝着越来越微弱的声源赶去。
宴会厅天花板的舞台桁架和灯具被红绸引燃,随着火势蔓延,金属支架接连变形断裂,部分设备带着火焰砸下,又进一步加重火灾,逃生的难度越来越大。
好在陆羽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十一层,两层的时间,应该足够她把人救出。
有了估量,杜惟熙的身影穿梭在黑色烟尘中,很快找到了求救者——是刚刚那个求着白颂为她的孩子点燃蜡烛的女人。此刻,她下半身被倾塌的桁架死死压住,身下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
万幸的是,孩子并没有被波及。
察觉到身上的重物被挪动,女人强撑开被熏得满是泪水的双眼,嘶声道:“别管我……救救阿树……”
在她身前,女孩已经在浓烟中昏厥,不省人事。
耳机中传来陆羽焦急的喊叫:“小熙,火势比想象中更难控制,你赶紧下来!”
“马上!”
抱起女孩,杜惟熙回过头看了眼女人,大步向外冲去。
从起火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分钟不到,火势已吞噬了整个宴会厅。浓烟如墨汁般翻涌,杜惟熙弓身在黑雾中穿行,几乎无法分辨方向。
怀中孩子的体温太高,杜惟熙不断将湿衣贴上她的额头,效果微乎其微。在高温炙烤下,她身上的布料逐渐蒸干发硬,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流正在不断侵入她的口鼻,让她快要无法呼吸。她只能贴着墙面,艰难地向前摸索着出口。
“小熙……他们……十三层……你在哪里!”
杜惟熙本想回答,然而下一秒耳机中便只剩下刺耳的嗡鸣。
“小熙!小熙!”
酒店楼下围满了人,逃出来的人在庆幸劫后余生,被抬出来的伤者连连痛苦喊叫,家属在众人阻拦中声嘶力竭尖利哭嚎……陆羽站在其中,不断呼喊着杜惟熙,却始终没能得到应答。
“我不管什么桁架掉下来了,”她握紧手机,面容冷静地作出指示,只有泪水无意识地往外涌,“就算楼塌了,你们也必须把她救出来!”
话音刚落,辛承便已经穿过混杂的人群,奔到了陆羽面前,只是看见她的眼泪,他就感到自己的心无限下坠。
“小熙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陆羽扭头看向他,一开口,泪水随之簌簌落下:“她还在里面。”
“诶——无关人员不能进去——”医护人员的呐喊声被辛承丢在身后,他义无反顾地逆着人流冲进了酒店大楼。
短暂的昏迷后,杜惟熙恢复了意识。
她在呛人的烟雾中几近失明,只能模糊地看见自己身前牢牢卡住的巨大水晶吊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算幸运,只是被掉落的吊灯堵在了墙角,而没有被当场砸成肉饼。只是,不幸的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她很可能要活生生被呛死了。
都说人在濒临死亡时会出现走马灯,杜惟熙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只有浓郁的悔意。
以为自己是小说主角吗?一点光环都没有还敢火场救人。
怎么这么倒霉啊。
逞这么一回英雌,小命都要丢了,更窝囊的是人也没能救出,还把自己搭上了。她要是白颂,估计笑掉大牙。
早知道要命丧于此,她刚刚就不该只是毁了白颂的脸,应该直接打死他,反正她也活不成了,怎么也该把这个反社会人类带走。
如果她真的死了,会不会也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是回到她穿书的那个时刻,还是像小说里那样先是变成了植物人,然后意识复苏?
该不会是重新投胎吧?不要啊,真不想再上这么多年的学了。
嘶……也行吧,希望下一世是个有钱人。
算了,她还想做妈妈的孩子。
意识越来越昏沉,杜惟熙感觉身体里的水都要被烤干了,揽着怀中孩子小小的身体,她突然很想哭。
她也是从这么小,好不容易长大的……
“快,快把她拉出来!”
耳边隐约传来焦急的呼喊,杜惟熙闭着眼渗出几滴泪,意识不清地喊着妈妈。
“孩子,别怕,妈妈在这儿……”滚烫的额头上覆上了一阵凉意,女人颤抖的声音落到耳畔。
“你扶住她的腰!”又一道声音。
“别急!别急!先把她怀里那个小孩抱出来!”
……
杜惟熙以为很漫长的昏迷,其实才只过了一分钟不到。她勉力睁开眼,看到了几个形容狼狈的人,正在合力挪开她身前的巨大障碍物。
“你醒了?孩子,还能使上劲儿吗?”她身旁,一个用衣物蒙着脸的中年女人往手上倒完水,转而托住她的后颈为她降温。
这些人……是今天的参会者。
灯具逐渐挪动,下一秒,她便被拉拽着拖了出来。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了杜惟熙,此时她才发觉自己怀中空空如也,正要回头寻找,左边的女孩便及时安抚道:“别担心,那个小女孩被大叔背着呢。”
穿过烟瘴,软着腿走到了楼梯口,终于遇见了前来救援的人。
松懈之余,两眼一黑,杜惟熙彻底晕了过去。
比视线先回归的是嗅觉,杜惟熙闻见消毒水味中掺杂着淡淡的苹果清香。睁开眼,辛承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他额头和手腕上也都缠着纱布,见她醒来,立刻上前为她支起病床,递上温水。
然而一系列体贴入微的行为后,他一句话也不说。
盯着他手上的苹果咽了咽口水,杜惟熙没忍住提醒道:“你要托住两头凹进去的地方,才不会削断皮。”
“我知道。”抬起眼皮瞥了眼杜惟熙,他又陷入沉默。
“话说,你怎么也受伤了?”为避免尴尬,她决定还是礼貌关心一下。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苹果上,依旧没有答话。
“呃……那些救了我的人呢?我还没有来得及亲口感谢他们呢,哈哈……”
“小熙,”他却突然停下了动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他仍低着头,只能看见晶莹的泪水砸落在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