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门》云堇娆

3、）、宫门深似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楚潇璃一夜无眠，她一直想不通，楚家还有大夫人和二夫人，再不济也还有正牌三小姐，却硬是将这个担子加在了自己的身上，这究竟是皇帝的主意，还是爷爷他们已经预料到一切，提前准备的？
　　眼见得窗外的天空就在她的辗转反侧中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楚潇璃再也睡不着，起身披衣，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直到瞳色过来唤她起床。
　　“小姐，你怎么披了件衣服就出来了，这秋天早晚露华深重，小心着凉了。”瞳色去小姐房里没有看到她人，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门，就在院子里见了她，又急急忙忙地回屋拿了件披风给楚潇璃披上。这个小姐啊，都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瞳色，什么时候了？”楚潇璃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觉瞳色就站在自己的身后，又看了看天色，问道。
　　“已经近卯时了。小姐，你该去大厅给下人们训话了。”瞳色见楚潇璃一脸疲惫之色，又问道“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楚潇璃点点头，随即回屋，准备梳洗。

　　时间到了卯时，此时的楚府大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男仆和丫鬟都聚集在了这里，等待着新主人来训话。
　　管家站在主位旁，伸长了脖子向门口张望，心里想着这新主子怎么还不来。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向外面张望。
　　不一会儿，梳洗过后的楚潇璃带着瞳色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与昨日不同，今日的楚潇璃一身蓝色的丝绸长裙，上面套了件白色的黑色包边小坎肩，裙摆和袖边绣了朵朵的素雅兰花，长发并未梳髻，仅用一条白色的缎子束了起来，衬得人儿弱柳扶风般娇弱。
　　“都到齐了？”楚潇璃人前就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坐在楠木雕花椅上，问着旁边的管家。
　　“应该都到齐了。”管家侍立在一旁，恭顺地说道。
　　“应该？萧叔，看来你对自己的办事不甚自信啊。”楚潇璃听了管家的话，水汪汪的眸子在下人里扫了一圈，冷冷地问道，“大夫人房里的顺珂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一声，一旁的管家额上已经沁出了丝丝冷汗，谁说这二小姐好糊弄来着，看今天这样，简直比老爷还要精明。
　　“怎么，第一天就要给我这个新主人一个下马威？”楚潇璃看众人都沉默着，不免怒火中烧，左手用力地拍了拍桌子，“给我把她找过来，当着大家的面重责二十大板！”
　　管家见二小姐真的发火了，当下再不敢糊弄，立刻遣了两个家丁去将顺珂带来。
　　冷眼看着顺珂受完了惩罚，已经疼得昏了过去，楚潇璃豪不怜香惜玉地说道：“今天顺珂就是不按我要求去做的例子。以后谁再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就会像她一样。一次二十，两次三十。明天这个时候在院子里集合，我看谁还敢违抗我的命令！散了吧，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去。”
　　眼见得一众人渐渐都散了去，楚潇璃这才往椅子上一靠，半天，才幽幽说道：“我记得带回来的东西里还有老头给的雪玉膏，给顺珂送去吧。”
　　随即她起身，也不管瞳色，径直向外走去。
　　瞳色立在大厅里，看着楚潇璃远去的背影，心下感动，谁说她家小姐冷酷无情来着，这个时候让她送雪玉膏去给刚被打过的顺珂，就足以证明。那雪玉膏可是世上难求的上好伤药，很多人都一掷千金为求此药。也只有自家小姐才会那么不珍惜，随随便便就把她给了一个自己并不亲近的人。

　　转眼十日已经过去，楚家换下了白绸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府中的人还不得穿颜色艳丽的衣服一个月。楚潇璃想，这也算是给大夫人的一个小小的惩罚了吧，她那么爱穿大红大紫的衣服。
　　这天清晨，楚府门口早早地就停了一顶轿子，几个轿夫在一旁候着，站得笔直。不久，楚府大门就被打开，三个人影从里面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盘了个追云髻，左右对称地插着五朵模样精致的金粉饰边的桃花发扣，眼角画了三瓣小巧的桃花花瓣，面容精致不似平常，再看其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缎面长裙，外套一件银色的齐腰小坎肩，上面用金线绣有流云纹饰，裙角飞扬的多多桃花似真，让人不免赞叹其手工之精细。
　　只见那女子敛着眸子低声对着跟在后面的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人说了些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妙龄女子脸上出现了丝丝笑意，随即对旁边跟着的蓝衣丫头说道：“瞳色，我们走吧。”
　　没错，此人正是楚家新上任的主人，楚家二小姐，楚潇璃。
　　门口候着的轿夫立刻上前，恭敬地说道：“请小姐上轿。”
　　瞳色将楚潇璃扶进了轿子后，自己便跟在轿子一旁，随着轿子而去。

　　看着眼前高大的宫门，楚潇璃笑笑，早该来这宫里谢恩了，不过是孝期在身，拖延了几日罢了。不晓得那个还未曾见过面的皇上，是不是很好说话。
　　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楚潇璃一行人，在得知是楚家的人之后，立刻放行。轿子又在宫道里走了片刻后，就听得轿外瞳色说道：“小姐，到这里就该下轿步行了。”
　　楚潇璃闻言不语，从轿子里出来。便有一个小太监站在了几人门前，看见楚潇璃出来，那小太监恭顺地敛眉道：“楚二小姐，奴才在明瑟殿当值，穆妃娘娘请小姐一见。”
　　楚潇璃闻言挑眉，这个自她十二岁后见面的机会不超过十面的大姊姊，竟然会主动找她？
　　“如此，便请公公带路了。”楚潇璃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看旁边瞳色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模样，朝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本来进宫谢恩就不必这么早来，早就是想到明瑟殿这一趟，才特意早起的。
　　明瑟殿位于御花园北面，楚潇璃她们本就是从北宫门进来的，因此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楚潇璃抬眼看了看那牌匾上龙飞凤舞，金雕玉琢的三个字，不语。
　　进了宫门就是一座小型的假石山，绕过假山，就见一汪碧绿的湖水，四周种满了垂杨柳，长长的垂到了水面的柳条在风中舞动，一座亭子就隐藏在这篇绿柳中，若隐若现。
　　楚潇璃见此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嘲笑，这宫中的人啊，就是爱慕享受，不过是一个妃，宫中就如此华丽，可想而知，那皇后的未央宫里，皇帝的潇倾殿里是该有多么的华贵。
　　迈进正殿里，就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楚潇璃又往里走了几步，便见的软榻上一女子慵懒而坐，衣服华丽，珠光宝气环绕其身。
　　楚潇璃瞄了一眼榻上之人，终是双手交握腰左，俯身行礼道：“臣妹见过穆妃娘娘，娘娘安好。”
　　塌上闭目养神的人闻声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塌前之人，笑道：“许久不见，没想到二妹与我竟如此生疏了。快起来吧。”说着，便让一旁的宫婢扶起她，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好。
　　什么时候跟你熟过来着？楚潇璃在心里发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副标准的居家千金模样，但笑不语。
　　让人端上了茶，楚穆青这才说道：“二妹当上了楚家新的主人，姊姊我那日回去吊唁后竟没有时间恭喜二妹，实在是姊姊的不是。绿意，把本宫给二小姐的礼物拿来。”
　　说这话的时候楚穆青神色恳切，让人觉得就像是真正的姐姐关心妹妹一样。楚潇璃听到楚穆青的话，望向了那个被称作为绿意的丫鬟，只见她一身梅红色的宫装，与周围穿着碧绿衣服的小宫女确实不同，且生的模样乖巧，让人第一眼便觉得舒心不已，只是，却总感觉她的眉眼间又带着一丝迷离的妖娆。如此的妙人儿，只是个贴身的宫婢，未免可惜了些。
　　楚潇璃却觉得奇怪，开口问道：“姊姊，先前跟随你进宫的贴身丫鬟肴柔呢？”本来那个肴柔就是她身边最得其信任的人，如今却不见了此人，换了个如此貌美的贴心人，也不知道她是有何种计划。
　　不过，那好像都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
　　“肴柔从小就跟着我，到如今已将近二十年，年纪也不小了，于是我便寻了个好人家，放她出宫了。”穆妃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会去关心一个宫婢，愣了一下，却是马上就回过神来，笑着答道。
　　“娘娘，礼物带上来了。”这时绿意捧着一个锦盒回来了，她走到楚穆青跟前，禀报着。
　　“呈给二小姐看看。”楚穆青看都没有看那锦盒里的东西一眼，随意地答道。
　　绿意随即将锦盒捧到了坐在下座的楚潇璃面前。
　　楚潇璃往里面看了看，是一个通体透亮的汉白玉扇形发扣，旁边还摆着一盒用琉璃器皿装着的胭脂，都是内造上好的，只有二品昭仪以上才能用的东西。
　　楚潇璃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如此贵重的礼物，璃儿不敢收下，还请姊姊收回。”
　　“我说妹妹可以就可以，妹妹如此推辞，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姊姊？”楚穆青闻言一脸浅笑，语气中却是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那璃儿就收下了。姊姊如此用心，璃儿无以为报，还请姊姊放心，大娘我一定会把她照顾好的。”楚潇璃看着楚穆青的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知道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了。所谓无功不受禄，这个寻常对自己并不亲近的姊姊忽然如此殷勤，自然是为了她还在府中的亲娘。
　　果然，楚穆青马上就接话道：“还请妹妹多费心了。”说着她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姊姊知道妹妹进宫来是要去皇上那里，正好我也要给皇上送点点心过去，不如一起吧？”
　　再如何不好，做姊姊的已经开口了，楚潇璃自然是不好拒绝，只好应承下来，只是初进宫时的好心情早已不见，被层层的阴郁所代替。都说进宫了就生不由己，如今她这个宫外人也体验了一把这种感觉。
　　抵不过楚穆青的盛情邀请，原打算谢恩之后就打道回府的楚潇璃直到过了晌午，在楚穆青的明瑟殿用过了午膳后才出了宫门。
　　这皇宫当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以后若是没有大事，她还是少来得比较好。楚潇璃坐在回府的轿子里，想到。
　　正在摇摇晃晃中，轿子却忽然停了下来。这市集的喧嚣声才散去不久，怎的就停下来了？楚潇璃心下奇怪，却也没有出声。
　　“小姐，前面道路上躺着一个人。”瞳色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楚潇璃闻言皱了皱眉，却是伸手撩起了轿帘。只见前面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看衣饰是个青年男子，正好倒在了路中间，阻碍了轿子的去处。
　　楚潇璃下了轿，迈步向那人走去。
　　地上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头发虽是束起，却已经凌乱不堪，皮肤却是出奇地白，如女子般细腻，像是无暇的汉白玉一般，剑眉入鬓，一双星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张脸光是眼睛紧闭着就已经让人赞叹是上天的宠儿，不晓得这双眼睛张开后又是如何一番光彩。
　　楚潇璃看着男子的面容，微微有些发愣，直到瞳色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了起来：“小姐，如何处理？”
　　实在不忍心抛下这么个美男子，楚潇璃在心里挣扎了一番后，终是决定道：“把他带回府去，好生医治。”说着便转身回了轿子。
　　瞳色虽是不解一向小心谨慎的小姐怎么会胡乱带回去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另外雇了一顶轿子，让人将这个陌生男子抬了回去。
　　楚潇璃大概不会知道，就是她这么犹豫间做出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她之后的整个人生。很久很久之后，当楚潇璃回忆起这个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怨恨。
　　这个人，叫做萧楚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