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行》岁岁清

2、昌州城（二） 什么自恋狂

　　宋蕴很想和龙少年打个招呼，但眼下门口还站着外人。

　　柴房外，人影成三，两侍从举火把站旁边，中间那位正是背竹篓的男孩，他满面带笑，朝屋内缓缓走来。

　　屋内人不约而同瑟缩一抖。宋蕴也想往墙边缩，奈何假结限制她发挥，稍动一下，假结只怕是会松开。

　　“呀，都醒啦？”男孩走到宋蕴身边，捏住她下巴，“装哑巴的哑巴女，你这么快就醒了，不错呀，和那个浑身发烫男有的一拼。”

　　宋蕴翻个白眼，扭头强行挣脱男孩的手。

　　男孩脾气不错，也不恼，只是道：“别生气，被我挑中是你的福气。”

　　他似乎还想宽慰其他人，“当然也是你们的福气，毕竟我比较有追求，只喜欢眼睛好看的人，能被我抓，说明你们的眼睛得到我的认可。”

　　宋蕴再次翻白眼，这妖怪是有多自恋。

　　妖怪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当然大家都被绑着，嘴巴被堵住，没有办法做出更丰富的表情。

　　“一、二、三、四、五。正好五个，这次的货够了。”他转头吩咐道，“把刚带进来的那家伙多绑几圈，给我绑紧咯。”

　　宋蕴想这家伙不会数数呀，屋内明明有六个人，他怎么数的五个。

　　一旁的侍从也发现了问题，小声提醒男孩：“目袋大人，我们这回抓了六个，货多了。”

　　男孩皱起小巧的鼻子，一脸嫌弃：“还用你提醒？真当我不会数数？多嘴！”
　　他手朝屋内一指，指向其中年纪小的那位少女，“这个先留着，其余五个挖了眼睛，老规矩，要活的，等会直接送走。”

　　两位侍从低头说“是”，待男孩离开，锁好门跟着离去了。

　　屋内恢复最初的安静，轻轻的呜咽声从角落头传来。
　　宋蕴挪到少年身边，吐出破布，把他口中的布也拿出来，小声同他唠嗑：“好巧呀，能这么快碰见你，你怎么也被抓了？”

　　少年身上还在发烫，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他对宋蕴的行为并不讶异，倒是一脸鄙夷：“我被抓不意外，反倒是你，都提醒你了，你怎么还能被抓？”

　　提醒？是指临走前的那句“你还是自己小心点”吗？这也算是提醒？

　　“你讲的不清不楚，谁知道你是让我小心什么东西。”宋蕴说。

　　少年反驳道：“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妖怪，还能小心什么？”

　　“要小心的东西多的很，比如附近野兽，或者林间雾障，还有埋伏在山里的贼人。都需要小心。”

　　“那不就是，我已经提醒你有危险了，具体什么危险我也不确定，所以没法讲清楚。”

　　“你是提醒了，可你也还是被抓进来了。”宋蕴说出重要的一点。

　　少年再无力反驳，哑口无言，赌气一般撇过脸看向别处。

　　宋蕴有点嘚瑟，还不肯放过他：“所以你是怎么被抓的？”

　　少年没好气道：“他说你是他姐姐，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后来非要送我果子，结果是给我看他那堆破眼睛。”

　　宋蕴接话道：“于是你也晕了？”

　　少年说：“那倒不是，不过他见我走不了路，就强行把我带回来了。”

　　宋蕴忍住笑：“看来是只执着的妖怪，喜欢收集眼睛，也喜欢给人看他收集的眼睛。”
　　她看向少年，这才认真观察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确实很漂亮，睫毛又长又密，眼尾稍稍下垂，划出一道暗红的尾巴，黑色的瞳仁仿佛一潭净水，映出屋外的点点火光。

　　喜欢搜集眼睛，宋蕴记得，那妖怪应该是叫目袋。

　　被目袋指过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脑袋冲着宋蕴撞去，喉中“呜呜”不停。

　　宋蕴猜她有急事要说，便给她扯出口中布来，并叮嘱道：“嘘，声音小一点。”

　　那少女轻咳两声，喘过气来，忙道：“我看你们聊天看得好着急，眼下这种情况，不是该讨论怎么逃出去吗？”

　　宋蕴赞赏道：“不愧是目袋看中的人，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少女见宋蕴还在说些无用的话，无奈道：“仙人，您能挣脱这绳索，定是有过人的本领，也一定想到了脱身的法子，才能这样悠哉。希望您能大发慈悲，帮助我们这些可怜的普通人，以您的本领和才智，我相信您一定能带我们逃出去的。”
　　少女越说越激昂，语气坚定，让宋蕴自己都差点信了她的话。

　　就是有一点不对劲，自己好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莫名其妙成了仙人。

　　“对呀仙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少年冷不丁插来一嘴，模仿少女的语气，脸上哂笑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那少女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泪眼巴巴望着宋蕴。

　　其余三人也都望过来，露出乞求的眼神，即使被绑住手脚，被堵住嘴巴，也没法抑制他们那股热切的情感。

　　天降大任，宋蕴压力倍增，她咽下口水，更是坚定救大家的念头，心中亦含痛恨，痛恨自己无法立即想出法子。

　　“眼下这个状况吧，”宋蕴开始和少女分析形势，“我们不清楚敌人的情况，万一敌多我寡，贸然行动很容易被剜眼睛的。”

　　少女呐呐道：“可是什么也不做，他们也要来剜眼睛了。”

　　宋蕴安慰她：“没事，那目袋不是说，不挖你的嘛，你没必要这么担心。”

　　少女闻言，也不知作何回复，明明内心焦急，口中却只能连连道“这，这”的，半天才说出话：“这妖恶劣成性，说是留下我，也不知究竟做什么勾当，绝不是好事。”

　　少年相当配合：“仙人一定能帮我们除去妖孽。”

　　“我不是仙人。”宋蕴纠正。

　　少年说：“您看看，这屋内除了您，还有谁能有本事挣脱开呢？所以您一定是仙人。”

　　什么狗屁结论，报复，这条龙绝对是在报复！
　　宋蕴把破布重新塞回少年嘴中，看着少年满面错愕，强调道：“我真不是仙人。”

　　一旁少女犹犹豫豫：“那……神人？”

　　宋蕴也想把她嘴堵上。

　　少年吐出破布，同少女一起正要张嘴说话，却被宋蕴一左一右双双摁住嘴巴，堵住话头。

　　“来人了。”宋蕴提醒。

　　话落，屋外果然传来细碎走动声，听脚步声似乎来了四个，已走到房门口，正在掏钥匙开铁锁。
　　宋蕴很快翻身上房梁，两手扒住房顶突出的梁架，两脚撑在壁缝间，静观其变。

　　锁开门开，火光重新铺满柴房。一人数着数，立刻大喊一声“不好”，其余三人也发现屋内出了状况，倒吸一口气。最先喊“不好”的那位怒道：“跑了一个，还不去追！”

　　宋蕴已掐好水诀，分出四股水流，冲向那四人。水流如蛇，缠绕上四人脖颈，最后形成四道水绳，牢牢禁锢住他们，部分流水滑进他们口中，堵住喉咙。
　　她翻身下地，匆匆为几人解开绳索。

　　“神人，这外边有个大院子，应该还有其他贼人，那目袋为妖，不能小觑，看起来不好对付。”少女回想自己被抓来的情形，为宋蕴提供更多信息。

　　宋蕴撇嘴：“我有名字，叫宋蕴。”

　　少女扯下剩余绳索，回应宋蕴：“好的，宋神人。”
　　宋蕴：……

　　少年坐在地上，慢条斯理整理衣裳，拍拍灰，揉揉手，捏捏脚，动作悠哉得像是个少爷，丝毫没有初见时的那份狼狈样。

　　其余三人围着宋蕴连声感谢，宋蕴听得受用，心里高兴，表面上一派冷静，摆摆手：“我们还没逃出去呢，先别放松紧惕。”

　　她让其他人站在自己身后，转头对那少年道：“你真的站不起来吗？”

　　少年闭了闭眼，撑起身子，勉强站起来，又跌坐在地，看起来已是尽力：“你带他们走吧，我不碍事。”

　　宋蕴略一思索，干脆利落说个“好”字。
　　等会万一来更多人，到时一个也走不掉，且这家伙是龙，能化形，不受目袋妖力影响，灵力断然不低。至于他为何变成这般情况……

　　少女扯了把宋蕴衣袖，欲言又止：“宋神人，我们怎么出……”

　　宋蕴拍了拍她手，以示安抚，对大家嘱咐：“你们一定要紧跟着我，不要乱跑。”

　　经过方才一事，众人皆对宋蕴抱有希望，齐声道：“好。”

　　宋蕴握紧拳头，见到大家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没太大把握。

　　少年不在，她确实少了累赘，可还有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稍一不注意，就会有人受伤，甚至可能死亡。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手中用水勾出一把利剑，确定屋外没有他人之后，招呼大家一起出去。

　　屋外静悄悄，四周皆是高墙，内里空旷一片，完全没有遮挡物。几人一路走向大院都非常顺利，跟在后头的四人也未出意外。宋蕴内心稍松一口气。
　　看来是个良好的开头。

　　她趴在拱门后，打量少女所说的大院。

　　院中无人，但四周房屋还点着灯火，目袋大概就在其中一间房内。
　　这样直接出去，很大可能会被目袋发现。

　　目袋明显是只妖，妖力多强不清楚，但他竹篓里的眼睛十足麻烦，只需看一眼，就会叫人晕过去。
　　也许那正是目袋的本体？

　　妖族本体即为妖力源泉，破坏源泉，就能限制妖怪，而破坏妖丹，则能杀死妖怪。

　　宋蕴让几人在墙角等着，独自攀上高墙瞭望四周，发现这妖穴其实并不大，再出两个院子便能离开。可惜柴房后妖气弥漫，形成一堵无形屏障，无法翻出。
　　只能走院子了。

　　掌心处传来异样，坚硬的石墙蓦然变得柔软，湿濡濡的，黏哒哒的。
　　宋蕴低头看去，一只手掌大的眼睛弯成镰刀，正盯着她吃吃地笑。

　　“想逃？逃不掉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