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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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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柩响动,一团皱巴巴的纸张从缝隙中挤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纸团抖动,展开成五张小小的纸人。
谢玄同将神识附在纸人一号的身上,从地上爬起,拍了拍灰尘,不停地捋平膝盖上的褶皱。
身后的纸人也相继站起,歪七扭八地走过来。
谢玄同无言,无奈地过去将纸人四肢挨个摆正。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它们不要说话,随即向床塌蹑脚走去。
虽然事先有预料这位小太子的日子会不好过,但也没想到如此惨兮兮。
梁上君子进来转一圈都要直摇头。
堂堂太子连床都没有,居然还要打地铺睡觉。
他摇摇头,爬上床褥,第一次看清了男主的脸。
干巴巴的。谢玄同想。
像是没有馅料的包子,只剩下一层干瘪的面皮,干燥蜡黄的皮肤,毛躁卷翘的头发,眼窝微陷。
没有想象中的光鲜亮丽,一点也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孩子居然会成长为那样翻云覆雨的人物。
谢玄同看了看他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蛋,伸手贴在徐长道的额头上。
“发烧了?”
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水桶。
“这傻孩子不会用冷水洗的澡吧,这么冷的天。”
谢玄同再三确认,这是男主吧?
怎么感觉呆呆的。
似乎是听到了人声,徐长道下意识想睁眼查看,却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只发出了几道细小的哼唧声。
“好冷……”
可不冷吗,都发烧了。
谢玄同嫌弃的看了一眼小太子,叹了口气,回想着仅剩的生活常识,心念微动。
几个纸人身形骤然拉长,紧紧贴在徐长道的身上。
随着谢玄同口中咒语念动,发出暖暖热意。
突然被束缚,徐长道有些不舒服地扭动,背后紧贴的纸人伸出手贴在他的额前,根据体温调节着温度。
“别动。”低沉的声音传来。
小孩倒也是乖,果真不再乱动了,静静缩在被子中,谢玄同一低头就能看到他后颈上淡黄的绒毛随着呼吸细细摆动。
有点可爱。
只不过,每张纸人上都附有谢玄同的一丝神识,与其通感。
这样紧密无间的相拥,无限且宽容地向另一个人共享体温,还真让他有些不自在。
算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总不能任由他发烧变成傻子吧。
谢玄同看着怀中人紧皱的眉头,慢慢闭上眼睛。
夜里徐长道口中呓语喊着娘亲。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之前。
儿时他看着其他同辈依偎在娘亲怀中时,也曾疑惑过。
为何自己不能和母后团聚。
小福子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后来再长大些,小世子时常翻墙进东宫捉弄他。
一开始只是些不痛不痒的玩笑打闹,时间久了,发现这位名义上的太子真的无人帮衬,言行举止便愈发大胆。
推搡中尖叫着揭开血淋淋的事实,“你克死了皇后娘娘!”
孩童天真的嗓音最为伤人,没有大人那般的虚与委蛇,恶意直戳人心。
小孩子哪知道什么生死,只是觉得无端被盖上了一顶似乎是不得了的帽子,一同连着自己最爱的娘亲都受了羞辱。
于是他向脱笼野小兽般向对方扑去,以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着,踢打着。
他胜了,也输了。
仆从侍卫们扭着缴着,将他送到皇帝面前——那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
周围围着道道黑影,不断拉高淹没了他。
贤亲王一面高声控诉,一面摸着小世子的头。
周围人声沸沸,用言语将太子钉在地面上。
那高位上掩于珠帘之后的人喘咳着。
所有人熄了声。
他问:“太子可有要说的?”
威严不减,不似父亲对于儿子的询问,倒像是质问罪臣。
太子抿了抿嘴,不顾一切大吼出声:“我娘亲是被我克死的吗?”
轰——
周围的事物仿佛被手捏紧喉咙,僵硬地立在原地。
惊惧的目光、讽笑的目光、怜悯的目光,这些徐长道通通不在乎。
年少的太子执拗地望着高位者,急切地渴望一个否定。
珠帘后视线投来,宛如刀割。
是厌恶。
在所有人听到审判之前,徐长道就知道了自己的判决。
“传朕旨意,太子失德,罚抄书五百遍,教以礼让,示以廉耻。
即日起,东宫非召不得入内。”
他呆滞地望着石阶之上,那人却不再看他。
“太子为何不接旨?”
“……臣,遵旨。”
徐长道来时被众人拥攘着入堂,回去路上只有小福子陪在身边。
迈进东宫前,他低头问道:“小福子,什么是死?”
“这,这这,衍禧殿下您别多想了。”
小福子小心抬头。
徐长道背对着,被小世子扯散的束发冠歪在一旁,碎发遮住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下一秒,东宫大门关上,将小福子拦在门外。
他知道了,死亡就是消失,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娘亲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难怪娘亲从不入梦,她竟是如此恨自己,狠得下心从来不来看看他。
这一天,他见证了母亲与父亲的离去,一位因他而逝,一位弃他而去。
徐长道躲在被窝中,死命咬着牙根,不泄漏一点哭声。
却还是不住呼喊。
“娘亲……”
一道无奈叹息自耳畔响起,似乎有人轻拍背部,说了些什么。
但他再听不清了。
徐长道睁开红肿双眼,迷蒙片刻,坐起身。
身上没有往日的冰凉,而是格外舒畅温暖。
他缓了半天才从梦境中抽离出来,起身铺好床褥,将昨晚的洗澡水倒出门外,整理好,这才感觉到胃部的抽疼。
自昨天晚上起他就没有吃饭,到此时也不知是几个时辰了。
他下意识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剩的吃食,走到门口才想起昨夜下人们都出去了,哪会有剩下的东西。
刚想转身离开,远远从门缝里瞧到一丝亮光。
推门走入,那灶台竟放着一盏釉色米灰发黄瓷碗装的元宵。
他盯着那碗元宵发呆,居然还是热的。
冰凉冬日中,氤氲暖气顺着碗沿蒸腾向上,在空气中散发着甜意。
谢玄同带领一众纸人小跟班缩在墙角窥伺着这一幕,心中得意。
这就叫雪中送炭,男主现在肯定感动坏了。
不枉他大早上起来忙活半天。
他看到徐长道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慢慢走近,端起瓷碗。
喉咙微滚。
快吃吧,快吃吧。谢玄同感觉此时就像一个操心孩子的老父亲。
徐长道将碗置于鼻下嗅了嗅,随即带出门外。
吃个饭还要换地方,难道是带回去细细品尝?
这孩子真是的。
谢玄同慈爱地望着徐长道走过一个小径,又绕过一座凉亭。
然后将元宵连汤带碗扔进了湖中。
?
嘿!这臭小孩!
徐长道转身回了厨房,找出面粉,将厨房内至室外都撒上薄薄一层,反复检查半天才离去。
谢玄同一张纸脸变得铁青,向旁边四张瑟瑟发抖的纸手下吩咐道:“你们看好他。”
随后断开神识。
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床帏矮桌。
他站起身,看着相差无几的太阳,第一次对于不同的时间流速有了实感。
脑中浮现徐长道那戒备的样子,让谢玄同不自觉想到独自野外生存警戒心极高的小奶猫。
心中自我安慰着:看来,还是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毕竟是男主,怎么可能一碗元宵就能收买。
至少现在有办法和他接触了。
只是,这里时刻有人监视着他,谢玄同没办法自由行动。
他暗自思忖,首要任务是先从这间屋子出去。
他该如何逃离呢,按照房间陈设来看,这显然不是原主一直居住的地方。
正当他思索之时,玄关处传来人声:“和尘仙君,大长老心系仙君病体,请仙君去雷风阁一叙。”
谢玄同瞬间反应出这声音不是若勤,暗道不妙,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多谢大长老好意,随后就来。”
虽是如此回答,心中却不住打鼓。
这老头属实不好糊弄,此次邀请估计叙旧事假,套话实真。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玄同闭眼吐气,又恢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打开门,随着道童向连廊深处走去。
他越走越没底,眼睛不留痕迹地扫视,仔细在脑中搜寻,但除了秘法丹诀外,一无所知。
谢玄同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之前那位若勤小生呢?怎么不见他?”
小童脚步微顿,低头答道:“若勤师兄被调离大殿了,多谢仙君记挂。”
调离?
这才多久。
“没想到仙君也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可怕嘛。”那小童似乎是个自来熟的,见谢玄同说了话,他便放松了许多,羞涩笑道。
谢玄同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如果是以前那正道第一的谢玄同,会去关心小小的道童吗?
他不答,仔细回想这几天的言行举止,筛找着有没有出纰漏的地方,长袖下不自觉握紧拳头。
该死,实在是大意了。
转过一段亭廊,在一座鎏金红门前停下,自连檐垂下的红绿垂花柱旁对称挂着两盏红灯笼,忽明忽暗地照在门扇上。
小童转过身,看向谢玄同,躬身展臂。
红光流转在他的脸上,没来由地让谢玄同感到一阵恶寒。
他稳住心神,提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