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曾经来过》剡夙

7、——

　　第七章
　　在我见到钟南的时候——我躲在了门后，就在办公室的门前，看着钟南，一脑子的难以置信。
　　他们说东西是钟南偷的，那个女孩儿和她朋友嘻哈追逐的时候无意撞翻了钟南的桌子，抽屉口朝下，一抽屉的东西呼啦一下全倒出来了。那女孩儿正打算说对不起，看着钟南像是上了发条似的不自然，拼命把东西重新收进抽屉里，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头都不抬，一时好奇扒了扒书堆，还没等钟南反应过来就开始尖叫：“原来我的表在你这儿！你这个小偷！！”钟南就愣了，半跪在地上任女孩儿恶意的谩骂，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不动的仿佛成了一具突然被抽干生命的尸体。
　　原来那东西是块儿表，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钟南让我意外，很意外，非常意外，不明所以。
　　半开的教师门，我看进去，班主任虎着脸怒骂钟南，钟南背对着门，能看得出来他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你这种人……这种学生不配来我们学校！我叫你妈把你接回去！出了校门你爱干啥干啥，就是当专业小偷我也不管，只要你给我滚！”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班主任，原来骂起人来和泼妇也没什么区别。半晌，本来一动不动的钟南扑通的一声跪下：“是我不好，我太差劲了，我不是东西——”钟南带着哭腔几乎用吼的喊话，一下一下的朝着班主任磕头，砰砰砰，听得见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我双手不自禁的抓紧了门板，看着钟南一声一声的说着“我不是东西”一边咚咚作响的磕着头，一股酸意瞬间侵袭了我的鼻子，喉咙像是被极苦的药呛住了一般，想叫却叫不出来——你这是何苦！钟南！你——泪水无声滴落，滑入嘴里，一种让我心纠成一团的苦楚。
　　“别，老师，钱我会赔的，求您别告诉我妈妈，千万别！”钟南一边说一边磕头，班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这种人就是会使苦肉计，怎么，还不让我告诉你妈？那谁来给你收拾包袱？”班主任的声音高了八度，又尖又细，听得我一身鸡皮。“唉，学校本来就是可怜你们家困难才勉强让你进来的，你说你穷就穷吧，还人穷志短，这种能下监狱的事情都敢做……”
　　“没有下次了，我愿意照十倍奉还，求您别让我走，别告诉我妈妈！！”钟南的嗓子叫破了，凄凉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我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是坏了闸的水龙头，捂也捂不上——钟南，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你到底对我说过实话没有！！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求您了——我、我马上给您取钱，我写检讨，老师您记我大过吧，就是千万别让我走千万别告诉我妈妈！求您了！”说罢，竟突然起身朝着门外跑，我赶紧往旁边一躲，幸亏没让他看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进了办公室。班主任见到我，脸上的阴霾奇迹般的一扫而空，转而是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甚至从转椅上站起来，拉我坐在客人座上：“丞薰啊，这，这件事是有所误会了——”丞薰？我什么时候和你那么亲了？“其实先前A班的纪同学也向我反映过以你的人格品质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只是迫于一直没有证据——”她的笑让我越发恶心，我倒开始摸不着头脑了，这个人说话怎么就一次一个样呢，还有，纪同学？纪冥培吗？怎么一提到他就拿手巾儿擦汗？
　　班主任开始长篇大论喋喋不休，我掏出我的钱包，猛地往她面前一撂。
　　“您的教导我都能理解。”缓缓拿起钱包，打开，露出一打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的抽出来。
　　“你这是……？”
　　“加上我这卡，还有我这儿这么千把快钱，够给钟南还债了吧？”
　　“钟南？你替他还债？”
　　“啊，偷一罚十是吧，不够我再给你添。”我用着轻蔑的语气，拿出我最后一张卡，然后把钱包扔进了脚边的纸篓。“只是，请您别再为难钟南了，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代他还，也替他求您对这他妈妈保守这件事。”我哼着歌出去，仿佛刚才我根本没有哭过。

　　晚上，吃完饭,我飞也似的跑进宿舍。心里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很难受。
　　很久没有和钟南说过话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搭理我……钟南欠我一个解释，真的想让他解释，但是又怕他的解释，我怕不是我心里的那个答案，我怕我从来就不了解他。
　　我站在宿舍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门没开。敲得有点急了，我转了转门锁，开不了。怎么回事儿，难道没人在？
　　我又急忙去找宿舍长，跑得我满头大汗，心里渐渐又没了底，真的找到他了又要怎么开口呢，要是他不在那又该怎么办呢？
　　我微微颤抖着把钥匙插上，转动，终于开了。轻轻探头进去，没人。
　　“钟南？”我的上铺好像有人，本来钟南就睡那儿。他睡了？才几点啊。
　　“钟南？”他的脸上呈现不一样的苍白，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难以名状的一种恐惧迎面而来，我伸手一下掀开了该在他身上厚实的被子。
　　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钟南的右手腕上有道深深的裂痕，鲜血从那儿渗出，好多好多，一直往外冒，沁湿了他身下的被褥。
　　一瞬间，眼泪像迸裂的水坝涌出来的水。
　　电话，电话呢，要叫救护车，救护车啊……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腕：“丞薰……”钟南！
　　“别……”他睁开了眼睛，空蒙的眼神，他干裂的嘴唇，像是酝酿了好久才吃力的吐出了一个字。他轻轻的摇头，眼角溢出一滴晶莹。“别……”我像是触电了一样甩开他的手，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仅仅是轻轻的抓着我，我却觉得他的手好重好重。
　　“你这家伙就那么想死是嘛！你倒是潇洒，想死就死！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人！”我对着他吼，突然又想起来，狂乱的翻找手机：“喂……这儿有人受伤了……快来啊……”快来啊！
　　“丞薰……”
　　“你别说话！”我大叫。“你有伤，别动……我……我”我急急忙忙翻出条毛巾，给他止血。“怎么会这样呢……你这家伙……你……”
　　“对不起……”
　　“别说了！”
　　“你这是……”
　　“你这是为什么！”
　　“对不起……”
　　“别说了……”我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心口越来越疼，好压抑，好难受，脑子涨热涨热的，什么都乱了都乱了！
　　钟南是我来这间学校第一个好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我本来想着，上了高中，一切可以重头再来，我过去不受欢迎，大家都觉得我奇怪，难以理解，都避开我，我以为初中已经是尽头了，我以为我可以在将来活得更快乐，有更多的朋友，我们互相了解，我们可以永恒的是朋友。
　　难道不行么？难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天真，是我傻，是我遇见的人都太复杂？
　　我只想快乐，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可为什么会这样？
　　钟南，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帮你背了你的罪，这样你就不会伤害。
　　“对不起……”钟南悄悄合上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那么近的感受死亡，钟南那时的脸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没有温度的苍白，像是一张纸一样仿佛一揉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