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浪鼓》猪不理蛋糕

2、帮帮我（1） 成都，冬。

　　成都，冬。

　　年关将近，城区菜市场摆摊的人少了，逛的人也不多。这会儿菜价往往比平时高上不少，但李婆决定原价出摊。

　　她在快递站附近找到一个大纸箱，把盖撕下来，管旁边乐福小区的保安借一支笔，写"原价出摊，过年吃上新鲜菜”，中性笔笔尖很细，在纸板上出墨不太流畅，大概是天太冷，冻住了。

　　人老了，天冷又穿得少，李婆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她对着笔尖哈一口气，瑟缩的空气里起一团暖雾。李婆凑近些，眯着眼睛，耐心把字描粗。

　　将剩下那没盖儿的纸箱套上塑料袋，装满满一箱油麦菜，李婆晃晃悠悠抱起箱子，去菜市场门口出摊。

　　只要进了菜市场就得交摊位费，所以李婆从来不进去，她摊子太小，菜品也不丰富，觉得交钱不划算，向来摆在菜市门口不远处那棵大树下。

　　整整一个上午，净收入三块五。
　　李婆没觉得难过，菜很新鲜，没人买大不了就自己吃。她捶了捶坐麻的腿，颤颤巍巍起身，准备收摊回家。

　　一个女人，不修边幅，脸色惨白，手里抱一摞纸，向李婆这方向走来。

　　生意来了，起身到一半李婆又坐了回去。结果那女人直奔身后那棵树，从宽大棉服里掏出一管胶水，开始贴传单。

　　对于李婆来说，这传单贴高了些，她佝偻着身子起身，虚着眼看，那不是传单，是寻人启事。

　　女人害怕胶水贴不牢，双手用力在寻人启事边角处按了按，李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家小娃儿走丢了啊？"

　　女人回过头，呆滞的眼活过来，塞一张寻人启事给李婆，手忙脚乱比划起来。"你，你见过吗？一个小男娃，大概这么高，耳朵下面有一颗痣。”

　　李婆凑近脸看寻人启事上的小孩照片，仔细认着。女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的，心脏敲击胸口的频率逐渐变快，她微微弯下身，不放过李婆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时间好像过了好久，有好像没一会儿，李婆摆摆手，表示没印象。

　　女人明显的消沉下去，叹口气，想拿回刚刚塞给李婆的寻人启事，李婆却捏着纸边不松手。

　　“走丢多久了？"

　　“快半年了。”

　　哦豁，半年了哟，李婆瞥一眼寻人启事，这个冬天异常的冷，照片上的小男孩却仍穿着短袖，这大概已经是女人手里小男孩最近的一张照片了，小男孩咧开嘴笑，上牙齿缺两颗，位置还是左右对称的，显得有点傻气。

　　“报过警了？”

　　“报过”

　　“警察也找不到啊？"

　　李婆扯过寻人启事，再次凑近看了看小孩儿照片，又看了看女人，抿了抿嘴，小心地问“那你--有没有试过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虽然现在人都坚信科学，但是有的时候吧——”

　　“什么办法？"女人急了，打断李婆。

　　李婆嘿嘿一笑，“看你丢了小孩可怜，我才跟你说。”她蹲下身，抓一把菜，上称。

　　“喏新鲜着呢，来一点儿？”

　　今天上午，净收入，五十三块五。

　　乐福小区，一栋一单元101。这是李婆给王敏的地址。

　　说实话王敏不信李婆，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坑人买菜的小老太太，编一些迷信的故事，骗她这个丢了小孩的母亲。但她还是找来了，在大街小巷像游魂一样到处贴寻人启事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也没办法，濒临绝望时她需要信点什么，才能坚持下去。

　　一楼灯光很暗，还一闪一闪的，她跺了跺脚，并没有变亮一些，是感应灯坏了。沿着楼道走，在拐角，她看见了101号门。

　　一个小姑娘踩着凳子，正贴着春联。
　　上联是：有土有田有武器，下联是有树有水好运气，横批：风水宝地。

　　王敏有点愤怒，她知道自己来不是希望能找个答案，只是想有人能支持她，说几句类似于“你能找到小陶”的吉利话。

　　有太多太多人劝她，别找了，多考虑考虑自己，人生还长着。

　　这样的话听多了，心会生锈，她为自己某一刻的犹豫而羞愧，偶尔会梦到小陶说我好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小陶走丢时还是夏天，只穿一件短袖，刚刚掉了一颗牙齿，吵着想吃冰淇淋......现在已经是深冬，如果没有厚衣服穿，那得多难挨。

　　如果要骗她，哪怕找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来呢，一个小姑娘，齐耳短发，穿一身HelloKitty粉色睡衣。

　　原来甚至花钱买人骗骗她，都是件难事了。
　　王敏转身想走。

　　耳机里的歌放到崔健的《假行僧》，歌词里一会儿从南到北，一会儿从白到黑，身后拖拖塔塔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戴杉回头，王敏正转身。

　　“看来你还不算绝望”，戴杉摘下耳机，从椅子上跳下来，啪一声响，声音很脆，楼道里感应灯闪了几下，终于亮堂起来，“要是真绝望了，会把任何可能性都当成救命稻草，哪怕这种可能性有多荒谬。”

　　“或者说，你已经绝望透顶，就是想走个过场，求个安心。”

　　王敏回头，在楼道灯光下，她看清楚了，是个很瘦弱的小姑娘，裹在宽大毛绒睡衣的里面，看起来很不协调，像个漏气的玩偶。皮肤很白，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原因，白到近乎病态。

　　“你...”

　　王敏开口想说点什么，戴杉已经打开门，“进来喝口热水吧，这可是风水宝地。”

　　戴杉示意王敏看她刚刚贴好的横批，“毕竟花了五十，虽然钱没到我兜里，也不能让你吃亏。”

　　大概是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王敏迟疑了一下，进去了。喝两口热水，身上暖和了一些，她递上一张寻人启事“我们家小淘是在附近那个菜市丢的，就麻烦麻烦你，平时多帮忙留意留意吧”

　　“你不信我，”戴杉撑着下巴看寻人启事，“不信我无所谓，我也懒得自证。”

　　“你儿子很乖”戴杉戳了戳照片上小孩儿的婴儿肥，然后指尖翻转，把印有照片的那一面扣在桌子上，不再看了，抬起头，很认真的凝视王敏“给他买个冰淇淋吧，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心愿不了的话———”

　　戴杉两手一摊，“是很难投胎的。”

　　王敏本来正在喝水，杯子一下没拿稳，摔碎在地上。她只觉那口热水滚过喉咙时滚烫，坠入胃里又变成冰渣，分不清心痛和震惊哪一个来的更猛烈。

　　冷静下来

　　冷静

　　小淘那天确实闹着想吃冰淇淋，只有小淘和自己知道才对，除非......

　　“是你绑架了我儿子是吗？”王敏双眼通红，突然起身，双手扯着戴杉的衣领，“什么要求，把我儿子还给我，你想要多少钱。”

　　“停！”

　　戴杉很瘦，衣服领子本来就大的过分，这一扯，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得一哆嗦，戴杉推开女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耐心了，“如果你想找，那尽可自己去找，别对着我发疯，大不了报警让警察来，我可不怕查。”

　　“但是你必须怕，因为只有我能帮到你”

　　王敏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松下来。

　　戴杉挥开王敏的手，“买个冰淇淋吧，随便哪个牌子，最好是你儿子喜欢吃的口味，他失踪前掉的牙齿还留着吧，放一起，明天你再来找我。”

　　王敏不信戴杉，她更愿意相信戴杉用“投胎”这个词仅仅是在威胁自己，不要钱，是嫌不够，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是人口贩卖，还是器官移植......总有目的的，王敏不敢轻易报警，她害怕打草惊蛇，毕竟有一些消息总比没有头绪强，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周旋着，只要知道对方的目的，总会有办法的。

　　心里很乱，心脏跳很快，有点激动又有点恐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了戴杉的手机号码。起身离开时，又被戴杉叫住

　　“喂，明天来的时候，记得赔我个新杯子。”

　　无所事事地挨到了凌晨两点，戴杉打着哈欠，敲响了王婆的门，她住在地下室一层。

　　门生锈的地方摩擦，发出很难听的声响，咧开一条缝，王婆探出脑袋，“猜你就会来”

　　“给我拿点糯米”

　　戴杉翻了个白眼，伸手管王婆讨东西。

　　王婆笑了，露出一口坏得惨不忍睹的牙，“哎呦，现在糯米可不便宜哦。”

　　“用我赚钱，再来赚我的钱，不地道吧？”

　　王婆亏心，退开一步，敞开门，让戴杉进屋，讨好般找补“你看到那小娃娃没，那么小，多造孽，他妈也是，可怜的很啊。”

　　“我活着也不容易，谁来可怜可怜我？”

　　“你心善嘛，帮她一把”王婆理亏，多舀一勺糯米装进罐子。

　　戴杉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就是心善，所以才总被欺负，“那五十块钱也有我一份，给我多弄点，家里正好没吃的了。”

　　“好嘛，这几天我给你煮饭吃，健康一点，再给你做几个好菜嘛，过年的时候庆祝一哈”

　　行吧，原谅这老太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