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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黑压压的云层堆积在山巅,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

      钟穗拼命奔跑,倾泻的大雨毫不留情打在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山路曲折泥泞,不知道跑了多久,风把枯枝和落叶吹得满地都是。钟穗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轰隆隆的雷声更响、更急。

      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喉咙里弥漫着铁锈似的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冷冽的痛。令她想起中学时考八百米的时候,她体育一直不好,每次测试都像要丢掉半条命。

      她抓紧不断滑落的背包,将杂乱的念头抛开,步子没停。却又忍不住想,想起有人说长跑中会存在一个临界点,一旦越过便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有一次,记忆里,她只找到过一次。

      乱七八糟的思绪涌入脑海,驱散那只名为恐惧的野兽。

      可脚底的路不知为何竟不安分起来,变成游乐园里颠簸的魔毯,将她高高抛起,降落时找不到落点。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摔在地上。

      泥水溅了一脸。短暂的晕眩中,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

      “——哎!”

      钟穗慌忙抬头,看见一群村民出现在视野中。

      再远一些,是房屋模糊的轮廓,原来她已经快到村口了。

      这群村民拖老带小,拎着鼓鼓囊囊匆忙打包的行李。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满含惊讶地看来,似乎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人。

      钟穗抹了把脸,认出其中一位是村里的书记,之前因为工作有接触。她几乎是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请他帮忙。

      听说还有人没撤离,村书记也慌了,他安排其他村民继续往高处避险,然后把钟穗拉到一旁的屋檐下避雨:“你、你慢慢说,他在哪儿丢的?”

      钟穗淋了雨又发了汗,这会儿脑袋晕乎乎的,嘴里的话胡乱往外蹦。书记没听明白,她着急得边比划边解释:“就在......我们那个度假村......不,他不在那儿,之前我去找过......但东西还在,我......”

      “钟穗?”

      忽然传来的一声让两人同时转头。

      雨幕中,一道高瘦的身影静立着,像一尊孤独而沉默的雕像。

      钟穗怔住了。

      齐琛没有打伞,这么大的雨,打伞也无济于事。他背着一只吉他包,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平日里淡漠的眼被雨水打得微微眯起,见到她,似乎很意外。

      女孩挎着一只黑色大包,同样浑身湿透,就那么愣愣地望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在这。”

      村书记也松了口气:“人回来就好,赶紧一起走吧。”

      情况紧急,不敢多耽搁,一行人急忙向避难处赶去。钟穗走得有些慢,她拧着湿透的袖口,忽然手上一轻,齐琛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的背包。

      越往前走,隐隐约约的人声越多。钟穗抬头,发现竟是之前住过的那间宾馆,这里地势最高。他们赶到时,里头已经挤满了人,都站走廊上等着,僧多粥少,老板正焦头烂额安排房间。

      村书记考虑到他们是城里来的客人,想和老板商量给他们单独安排一间。

      钟穗下意识地看向齐琛,对方也正好看来,四目相对间,钟穗明白了他的意思,婉拒了书记的好意,表示和大家一样就好。

      书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了声谢。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三个孩子正怯生生地挤在角落,睁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两个陌生人。

      村里的留守儿童不少,这三个也是,父母外出务工,家中老人也恰好不在。一个女孩两个男孩,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紧张。

      比起看起来难以接近的齐琛,钟穗显然亲和力更强。她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打开,翻出工作期间剩下的小零食,都是锡纸包装,没有被雨水浸湿。

      她伸出手,微笑道:“你们饿不饿?我这里有些吃的,今天晚上我们可能得一起挤一挤了。”

      孩子们没见过这种包装的零食,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上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钟穗保持着微笑,正要再开口,那个躲在后面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见过你,你是电视台的。”

      钟穗一顿,微微哑然。这些天他们扛着摄像机跑来跑去,确实像是电视台来的,这些孩子大概不懂什么是娱乐公司。

      不过电视台也好,电视台听起来很权威,让她看起来像个好人的可能性更大了,钟穗点点头。

      小朋友们互相推搡着,终于,中间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小男孩试探着走上前,拿了一块她手心的饼干。

      他小心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抬头见钟穗仍然亲切地笑着,这才鼓起勇气说:“谢谢姐姐。”

      另外两个孩子见状,也凑上前,腼腆地接过零食,小声道谢。

      暖黄的灯光落在钟穗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连带睫毛也扑闪闪的。

      检查完房间电路的齐琛回过头,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正轻声细语地和孩子们聊天,问他们几岁了、上几年级、村里哪里最好玩。话匣子打开后,气氛也变得柔和,不一会儿孩子们就羞涩地围在了她身边。

      察觉到他的目光,钟穗转过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微微一愣,似乎想说什么,刚张开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忙把手机从充电宝上拔下来,贴在耳边。即便隔了几步的距离,齐琛也能听到电话那头迟莹严厉的声音。

      钟穗捂住听筒走到一旁,尽管对方看不见,还是不住地点头道歉,承担下所有的指责。

      “是,是,对不起迟姐。”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通话间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对,我找到他了。”
      “好的好的,谢谢。”

      她小心翼翼挂断电话,长长舒了口气,抬头弯了弯眼睛。

      “那个......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有车来接我们。”

      她强撑疲惫,努力保持微笑。但齐琛一直沉默着,她渐渐感到些许尴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半晌,脚步声响起,一块干毛巾递到她面前。

      “只有这个。”他说。

      小镇宾馆的毛巾洗过太多次,粗糙磨损,颜色泛黄,带着硬挺的陈旧气息。先前小尚在的时候,只拿这些毛巾铺地,以免弄脏她可爱的HelloKitty行李箱。

      但其实它们很干净,哪怕在这样潮湿的夜里,也能隐约闻到暴晒过后的太阳的味道。

      “谢谢。”钟穗回神,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紧接着想起什么,把孩子们也拉过来,他们乖乖的任她擦拭。

      一块毛巾很快半湿,钟穗把它搭在架子上晾着。她自己没擦多少,头发还在滴水,但也没太在意。毕竟是夏天,只是稍微有点冷而已——

      “阿啾——!”下一秒,她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房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聚来。钟穗沉默了一瞬,揉了揉鼻子:“那个......鼻炎。”

      齐琛也顿了一下,放下东西,转身出去了。

      钟穗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更加沉默,脑袋晕乎乎的,不禁回想:刚才她应该不是冲着他打的吧?

      十分钟后。

      钟穗裹着厚厚的毯子,捧着一杯热水,还有齐琛不知从哪弄来的感冒灵冲剂。

      一口药下去,她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挺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麻烦你了。”

      她缩在床和墙的夹角,孩子们拘谨地挤在中间,齐琛坐在左下角。

      被雨打湿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碎发后面,那双平日里略显冷淡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她。

      “抱歉。”他忽然开口。

      钟穗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其实车没开多远,发现你不在,我就让司机放我下来了。这件事是我的失误,本来人没到齐,就不应该出发的......”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越说越心虚,尽管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心虚从何而来。后来她想,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名为趋利避害的本能。

      暴雨天,这份工资到底多高,才值得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回来?

      但要是再来一次,钟穗晕晕乎乎想......其实,她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做得成也好,做不成也好,至少她去做了。

      再说。

      钟穗抬头,对面男孩的黑发间漏下吊灯细碎的光。

      光一摇一晃,落在他的眉眼。

      琥珀色的浅瞳,在光下几乎透明。

      在这样安静的,稍带着些许探究的注视中,钟穗渐渐收声。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你今天去哪了?我去你房间的时候,你不在,丁安铂说——”

      提到这个名字,齐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语气平淡:“吉他不见了。”

      钟穗的目光随着他一起看向角落的吉他包,之前天太暗没注意,现在看清楚了。那黑色的包上沾了不少褐色的泥土和深绿的残叶,像是从什么野地里滚过一圈,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清理过,但还是有些痕迹留在布料的缝隙里。

      而被拿出来放在一旁的吉他,钟穗数了数,只剩五根弦。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被感冒药弄得昏沉的脑袋忽然清醒,钟穗明白了。

      “他们干的?”

      齐琛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钟穗早就听过公司里这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同事们都当作谈资没当回事,毕竟这种东西没办法根治,到哪里都有踩高捧低的情况,只要不闹出什么人命大事,谁还不睁只眼闭只眼,没事自找麻烦。

      但这把吉他跟了齐琛很多年,若非这么重要,他也不会冒着风险上山寻找,以至于错过了集合时间。

      钟穗足足憋了七八秒。

      “......太过分了。”她掏出手机,摁下指纹解锁,“这件事我会跟迟姐报告的。”

      那边忽然轻笑一声。

      屏幕上的指尖一顿,连带手的主人一起。屏幕暗下,那股子无名忿火随之消了大半。

      她看过去。

      齐琛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不用了。”

      他闭上眼,靠在另一面墙上。

      已经提到这里,那些人的嘴脸难免浮现在脑海中。

      轻佻的目光上下一扫,然后彼此对望,交换眼神,似笑非笑。

      这种情景,齐琛其实经历得不多。一开始他还能忍,后来对方变本加厉,他忍无可忍的时候也动过手,只是结果呢?

      没有结果。

      渐渐的,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当丁安铂带着看好戏的心态当众问他那把当宝贝的吉他是什么杂牌时,他也能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正因如此,后来丁安铂得知这把吉他不仅不是什么杂牌,还是国外顶级品牌,最基础的款式都价格不菲,才明白那声轻笑意味着什么。

      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丁安铂刚参演了公司两部内戏,其中一部意外小爆,虽然不是主角,但他直播中嘴甜会来事,跟另一位男主演亲密互动,捞了不少cp粉,如今风头正盛,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就是明白这一点,他才愈加肆无忌惮。

      当然,齐琛也明白这一点。

      疲惫一点点从脚底蔓延上来,眼皮也越来越沉,他不知道是困了,还是累了。

      他不想做太掉价的事情,争辩和动手都是,如果有意义还好,可惜大多时候都只是自我消耗。

      和这些人纠缠,本身就已经足够掉价了。

      嘲弄仍旧不停于耳畔回旋,他停留其中,直到一声清亮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齐琛。”

      齐琛一顿,睁开眼睛。

      他再次将目光投过去。

      这样的距离不算远,他的面孔、轮廓,在昏黄的吊灯下模糊又清晰。狭长冰凉的眼,似有若无地看向她。

      外面的世界嘈杂一片,风声、雷声、雨声。

      钟穗的世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和心跳。

      她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

      “齐琛,唱首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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