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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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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C国最后一辆绿皮火车。
穿过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古老的绿皮火车载着车上73名游客,驶向C国西部最巍峨的山脉。
火车将在山脚下熄灭,所有的游客都会在此逗留几日,然后转乘最新开设的高铁,原路返回。
等人们散尽后,这列火车会被暂停在荒废的轨道上,或许融入山脉,或许被大雪覆盖。
就此结束它的使命。
最后一列绿皮火车的最后一程,这个噱头一被打响,便吸引了无数热爱东奔西走的旅游爱好者和那些对陌生的一切充满兴趣的猎奇者的目光。
正式发售之前,车票的价格便被黄牛炒高了好几轮,几乎达到了让普通的工薪阶层望而却步的程度。
但就在车票正式发售的前一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旅行社迅速出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垄断了全部的车票。
但这件事普通的工薪阶层并不知情。
他们依旧准点等在车票抢购的页面,傻傻地看着抢票时间一到便罢工的手机软件,最后认命地接受自己与车票无缘的宿命。
此刻,小旅行社的顾客们正悠闲地看着窗外,欣赏春日里的美好光景。
这个小旅行社名叫春天。创始人是一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现在正独占一整节车厢,端坐在窗边,安静地品尝着手中的咖啡。
身穿浅红色制服的年轻列车员经过她身边时,对她十分恭敬地点了点头。
还有近五十个小时,就要抵达山脚了。
车上的人们似乎格外兴奋,除了一位精致的老妇人所在的车厢,其他的车厢都吵吵嚷嚷的。
列车员穿过那节寂静,便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安静与喧闹之间,回头深深看了眼那个苍老的身影。
二
列车里的喧闹也不全是因为快乐。
列车员经过最末节车厢时,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位包着头巾的妇人。
她在哭,她怀里的孩子也在哭。
她的眼泪没有声音,她怀里的孩子却好像要哭碎人的耳膜才肯罢休。
列车员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对这孩子的哭声显露出不满,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很有可能引起骚动。
“您好女士,或许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嘛?”
列车员温柔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车厢骤然安静下来,所有面向窗外的目光都落在列车员和那个女人身上。
“你、你好。”
那女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她怯生生地看了列车员一眼,一大滴眼泪从她脸侧滑过。她慌慌张张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眼泪擦掉,“没、没事的,只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有些害怕。”
“这样啊。”列车员理解似的笑了笑,“别担心,马上就要抵达终点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女人垂下头,诚恳地道了谢,抱着孩子的手却更加用力了。
列车员转身,继续巡视其他车厢。
短暂的安静过后,这节车厢再次热闹起来。躲在角落里妇人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孩子却反常地安静了下来。
三
绿皮火车原本是没有设置VIP车厢的。
但春天旅行社作为这辆列车最后的金主,任性地将第五节车厢设置成了VIP专座。
坐在这节车厢里的人不多,个个面带笑意,说话也不似其他车厢那般的大嗓门。颇有些君子清谈,言笑风生的意味。
“这个地方的规划是我当年亲自批准的。”
窗外露出一块面积广大的大棚种植园。第五节车厢里,紧靠窗户坐着的中年男人含笑看着窗外的景象。他的正对面,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顺着他的话回道,“确实规划得很好。”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一些的男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不再说话了。
与他们隔着一条走廊的座位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悄咪咪地打量着他们,她面前铺着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正握着笔颤抖且飞快地写着什么。
列车员走进这节车厢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木质的托盘。托盘上是几小碟水果还有几杯温水。她单手托着托盘,杯里的水却纹丝不动。
“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我们就抵达目的地了。”她温柔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有需要温水或者水果的吗?”
窗边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而他对面的年轻男人却从列车员的托盘中挑三拣四地拿了两碟水果和一杯温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年轻男人,却终究没说些什么,只是眼不见心不烦地合上了双眼。
那位二十来岁的女孩对列车员的出现毫无反应,但下笔的速度却更快了一些。
穿过第五节车厢得时候,列车员遇到了那位在车上走来走去的抽象派画家。他下巴上长着一片青黑的胡茬,黑眼圈很重,怀里抱着几幅颜色鲜艳的几何图画。每当有人将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画中,画家疲惫的眼睛里便会陡然迸发出光彩。
列车员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出于某种不知为何的怜悯曾违心地对他的画作大加赞赏。这让这位抽象派画家十分激动,像是找到了他命中注定的知己般跟在列车员身后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列车员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制止了他,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与列车员继续交流创作心得的举动。
事实上,他说的那些话,列车员并听不懂多少。所以这一次,列车员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画家怀中的画上。
她做到了。她与画家擦身而过的时候,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目光死死控制在他的下巴以上。
抽象派画家也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擦身进了VIP车厢。
靠窗的中年男人似乎在等他,见他进来连忙对他招了招手。
列车员目送画家走到中年男人身边,再次看到画家眼中迸发出那种奇妙的光彩。
四
从车头走到车尾再走到车头,列车员暂时结束了工作,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坐在一号车厢靠窗的位置,拿出自带的水杯开始喝水。
她的同事们分散地坐在她的周围,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正失神地望着窗外。
“再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我们就要抵达目的地了。”列车长低沉的声音在列车员背后响起,“前面大概三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处站点,抵达那里的时候车速会变慢,到那时你可以跳车离开。现在,你还有时间选择后悔。”
“后悔?”列车员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我活到现在,从未因为什么事情后悔过。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还很年轻。”列车长语气沉重。
“车上的年轻人并不止我一个。”列车员想起最末节车厢里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脸上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但或许他们还有后悔的机会。”
一位十几岁的年轻修理工听到列车员的话后,缓缓睁开双眼,他睡得迷迷糊糊,却小声而坚定地对自己说,“我绝不后悔。”
短暂的休息时间并不安稳。
列车员合上水杯,正准备闭目小憩,旁边的车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拦住她!”
“她要跳车!”
突兀的惊喊在她耳边炸响。列车员睁开眼,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快速跑向声音的源头。
第三节车厢里挤满了人。所有的人视线都落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身上。
女孩攀着窗沿,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眼看人越聚越多,女孩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反倒露出了一种目的达成的怪异微笑来。
“LALALALALA......”她嘴里哼着一段轻柔的旋律,轻柔得像一阵难以察觉的风,与她脸上扭曲的表情割裂成两个世界。
“马上就要抵达终点了,不要在这个时候想不开啊。”列车长挤到人群前面,恳切地看着女孩。
歌声停止,女孩突然高声笑了起来,“我没有想不开,我是想开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她周围的每一个人,“今天其实是我31岁的生日。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
“哈哈哈,时间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它的脚步。”
“我低着头,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跑。我就在你们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我说,等一等我,等一等我吧。”
“可没有人回头看我。”
“我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泥和血。我很痛,却没有人在意。你们就从我身边经过,你们说别愣着,快走!”
“我听话得很。我使劲挪腾着步子。我以为我终于就要跟上你们了。我以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一纸病历却让我再也抬不起脚!我得了癌症,晚期,治不了的那种。”
女孩苦笑一下,“我用所有的钱换来了这一张车票。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大胆也最正确的一件事。”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用这么关切的目光看着我。”
“我小时候的梦想其实是当一个演员。可长大后却坐进了格子间,那个所谓的梦想便也随着我的生活一起腐烂变质。”
“我现在很开心。从我上车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谋划这一件事情。我想让你们都看着我。我做到了。”
女孩的目光扫过抱着孩子包着头巾的女人,扫过抱着画作不修边幅的画家,扫过冷淡看着她的青年男子,扫过几位民工,扫过一位神情紧张的年轻女人,扫过一位面容枯萎的年迈妇人,最后落在列车员和列车长身上。
“我平时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垂下头,声音变得轻柔,像一阵难以察觉的风,“大家眼中的我都是乖顺、听话、老实的。那些是我,但也不完全是我。”
“而现在,我找回了被我丢弃的那一部分的我。我真的很开心,也很谢谢你们。”
“只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女孩抬眼看着大家,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泪花闪动。
她从窗户上下来,低头弯腰,对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为这场闹剧画上休止符。
虽然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人群中还是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句安慰。
“你想开了就好。”
“这算什么麻烦,总归我们也无事可做。”
列车长看女孩情绪稳定下来,指挥着众人离场。“既然没事了,大家就都散了吧。”
列车员走在最后,在迈出这节车厢的前一刻,心头乍然而起的奇怪情绪推着她转头看向女孩。
目送着每一个人离开的女孩也正看着她。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女孩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后在列车员震惊的目光中,攀上窗户,纵身一跃。
五
女孩的跳车事件让整列火车陷入了恐慌。
所有的列车工作人员都离开了座位,他们奔走在各个车厢间,安抚心慌意乱的乘客们。
“她真的跳下去了?”
“她死了吗?”
“我们还能到达目的地吗?会不会有警察来调查我们的列车?”
亲眼目睹女孩跳车的列车员本就心绪不宁,却又不得不拿出专业素养安抚受惊的乘客。
“大家不必恐慌,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列车的进程。”
“为了避免此事被恶意扭曲发酵,还请大家不要对外传递消息。”
列车长亲自对春天旅行社的创始人汇报了消息。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对此事毫不意外,依旧优雅地看着窗外。
倒是中年男人听闻此事后颇感遗憾,他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他对面的年轻人没作声,他们旁边一直在写字的小姑娘,悄悄觑了他一眼,继续飞快地写着什么。
女孩自杀的那节车厢被空了出来,人群无声却默契地自动分类。最后一节车厢里,出现了几个本不在那里的人。
包着头巾抱着孩子的女人依旧在哭,她怀里的孩子倒是安静了许多。列车员走进最后一节车厢时,看到一位年迈的妇人坐在女人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娃娃,嘴里咿咿呀呀地逗着小孩玩。
老妇人看上去和创始人差不多大的年纪,她双眼浑浊,一头染白的发没有打理,犹如被秋风压倒在地的荒草。
她原本是同那个癌症女孩坐在同一个车厢里的。
列车员经过她们身边时,终于听清了老妇人口中的话。
“他还是个孩子啊。”
“你不应该这样做。”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我要是你,绝不会踏上这辆列车。”
列车员看了老妇人一眼,却无意看到她屁股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以及纸张上鲜红的“启事”二字。
她心头闪过一道疑惑,依旧步伐很快地越过了她们。
躁动许久的乘客终于安静下来,列车员身心俱疲,并没有将这一闪而过的疑惑放在心上。
女孩跳窗前的笑脸一直反复出现在列车员的脑子里,无端汇聚成一股无名的火气,烧在她心口。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情绪找一个发泄口。刚好,走到倒数第二节车厢的时候,她遇见了列车长。
她脚步飞快地迎着列车长走了过去,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乘客听到他们的对话。
“您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列车长听着她发颤的声音,抬手拍了拍她发抖的肩膀。
“没有谁能拦得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就像没有谁能拦得住这辆列车向前的脚步。”
“你也是这车上之人,你不明白吗?”
列车长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一股难名的无奈与沧桑,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不会让人多么地疼,却足以让列车员陡然回神。她就像一只破了一个小洞的气球,被缓慢地放着气,直到干瘪。
列车长看着她,眼睛里似有不忍。他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以一种格外亲密的姿势,在她耳边说,“列车马上就要减速了,在经过那个车站之前,你都还有反悔的机会。”
六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车厢内安静的氛围再一次被打破。
那个双眼浑浊的老妇人突然出现在倒数第二节车厢。
但在看到靠在一起的列车长和列车员时,老妇人叫嚷的话却骤然停顿下来。
她满眼的疯狂渐渐褪去,视线在列车长和列车员之间徘徊。列车员被她看得不自在,愣了片刻,才主动走上前去,“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够帮助您的嘛?”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列车员的目光愈发复杂。
“您好?”列车员再次出声。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老妇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像农村古老而陈旧的风箱。
“什么?”列车员似乎没有听清,下意识地重复发问。
老妇人的目光从她慌乱的脸上落到她身后看着她们的列车长身上。
她的表情再次疯狂起来,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愤怒。
“我问你,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破旧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被她吓到,神色不耐烦地看向站在过道的三个人。
列车员也不知道这个老妇人在发什么疯,她虽然有些心虚,但是敢保证自己同列车长的事情绝不会有人知道。起码在这辆车上,绝不会有人知道。
她望着老妇人浑浊不堪的眼珠,勉强压下就要汹涌而出的怒意。
作为一名专业的列车员,她应该对乘客抱有无限的耐心。她吸了口气,正要说话,耳畔突兀响起的破空声阻止了她。
“破鞋!”
响亮的巴掌声和愤怒的咒骂一同在车厢里响起,其他的车厢里的人听到声音,也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热闹。
列车员不可置信地抬手按在已经肿起的半张脸上,她身形微晃,被身后的列车长扶住了腰。
“这位女士,请您不要乱说。”列车长将列车员护在身后,怒气十足地开口。
老妇人眼中的怒火更盛了,她盯着列车长看了许久,突然弓起身子大笑了起来,声音怪异可怖,像是恐怖片里穿着老人皮的凄厉女鬼。
她笑了许久,笑得车厢里的人和前来看热闹的人头皮发麻,笑得眼睛里涌出了浊泪。
她笑够了,颓然地依靠在旁边的椅背上。
“有色心没色胆的贱男人。”老妇人摇了摇头,突然叹息一声,“你们的破事我不管。我要下车。”
“我要下车!”
“未到站点,不能停车。”列车长冷冷看着老妇人。刚刚经她一闹,所有人都开始对着他和列车员指指点点,毫不遮掩的议论声充斥着整节车厢还有不断外延的趋势。
“请您为刚刚说的话道歉。”列车长勤勤恳恳工作几十年,曾获得过劳动模范的表彰,多年前还因为在帮助警方抓捕罪犯的过程中受伤,获得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荣誉。
他的工作之路顺利且清白,从没像现在一样同时面对这么多人赤裸裸地指责。
“道歉?”老妇人低声喃喃,嘴角又勾起了笑意。她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同样不堪的过往,年轻尚轻的她曾为这一切歇斯底里。但现在,时间流失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能将往事埋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若她再年轻几岁,或者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前,她都绝对不会道歉。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狗男女就该一起去死,只是骂几句太便宜他们了。
可就在刚刚,她收到了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告诉她她走失多年的孩子可能有下落了。
她的孩子是因为前夫的失职才走失的。
她找了大半辈子,行将就木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就要一心赴死的时候,却又收到了孩子的音讯。
狂喜瞬间将她淹没,黯淡无光的余生登时亮起光芒。她苍老的身体再次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她颤抖、尖叫、狂喜地从最后一节车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却撞见了与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
于是狂喜褪去,变成怨毒。
可怨毒也不过转瞬即逝。
她不想跟这些令人作呕的过去纠缠。她要去找她的孩子,在她所剩无多的日子里。
“跟你道歉的话,可以让我下车嘛?”哭喊过后,老妇人的声音愈发沙哑。
“本次列车没有临时停靠点,我们将直接抵达终点。”列车长冷冷回她,“但你仍需给我一个道歉。”
老妇人摇摇头,“我是不会跟畜生道歉的。”
“你!”列车长险些没有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他身后的列车员伸手拉住了他,“算了,她老糊涂了。”
“散了!都散了吧!”列车长再次挥散了围在一起吃瓜看戏的人,他冷冷看了眼依靠在椅背的苍老的女人,拽着列车员的胳膊离开了。
人群散去,老妇人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同样苍老的纸。泛黄的纸张上四个鲜红的大字格外刺眼——寻人启事。
七
空荡荡的车厢里,老妇人坐在女孩刚刚跳窗的位置。
她用力将那张皱皱巴巴的寻人启事用力展平,可一松手它又恢复了原状。
纸张的右下方,印着一个小孩子的照片。他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衣服,正对着镜头笑。纸张皱得厉害,他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
一根枯瘦苍老的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拂过,老妇人的声音在空寂的车厢回响。
“我的儿啊我的儿。”
“我没用啊我没用。”
老妇人哭泣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清晰地落入列车上每一个乘客的耳中。幽幽噎噎,宛若怨鬼。
“她会从那里跳下去吗?”
“她是不是疯了啊?”
“她说的是真的吗?列车长和那服务员真是那种关系?”
最末节车厢的角落里,几个农民工打扮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呸!老牛吃嫩草!”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啐了口唾沫,“话说回来,那服务员身材真不错啊。真是便宜那老东西了。”
“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要到站了,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腌臜事呢。”有人回他一句。
那年轻人不依不饶地为自己申辩,“我还没碰过女人呢,想想怎么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愤怒地瞪了他们一眼,像是嫌吵,起身离开了最末的车厢。
上车以来,女人一直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厕所都没有上过。现在,她穿行在车厢之中,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倒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紧张。
她在那节空荡无人的车厢找到了老妇人。老妇人嘴里仍在念叨着什么,却不再哭了。
女人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大姐,我没上过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听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
“既上了车,车外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只希望咱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必受这些混账事的折磨。”
女人明明是来安慰老妇人的,自己还没说完却先落下泪来。
“孩子。”老妇人呆滞地看了眼流着眼泪的女人,注意力却被她怀里的孩子吸引。她飞快地将孩子从女人怀里抢夺过来,不顾骤然被惊醒的婴儿发出尖锐的哭喊。
“孩子。”老妇人苍老的面颊贴在婴儿细嫩的皮肉上,她浑浊的眼睛里不断涌出热泪,“我的孩子。”
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天色便暗了下来。
列车员巡视车厢的工作被年轻的修理工取代。
他动作僵硬地推着摆满速食的小吃车,穿行在车厢之中。有人从车上取走晚餐,不需要额外付钱。
经过老妇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时,修理工明显有些不自在。
她们没有取用晚餐的意思,他便随便从小吃车上拿出了几样吃的,扔到她们面前的木桌上,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入了夜,女人当着老妇人的面给孩子喂了奶,将孩子哄睡。刚上车时,孩子不适应一直哭闹,后来又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女人一直没有时间好好休息。
眼下孩子睡了,她的眼皮也逐渐沉重起来。
她将孩子揽在怀里,蜷缩在列车座位上。她太瘦了,即便这么躺着也没有将列车的座位占满。
月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他们身上,像为他们批了一层圣洁又宁静的纱。
一旁的老妇人安静地数着他们的呼吸。良久后,她突然起身,向第一节车厢走去,她手里还拿着那张苍老的寻人启事。
八
月光平等地洒落在每一节车厢。
呼噜声四起,老妇人佝偻着身躯缓慢且安静地穿行在黑暗之中,如同一只勾魂索命的怨鬼。
第一节车厢里,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压抑地喘息着,情欲将朦胧的月色染透。他们抱得忘我,不曾听到那微弱的,有如风般的脚步声。
但装睡的年轻修理工却将这一切收入耳中。
“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列车员破碎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宛若夏夜里窸窣的虫鸣。
“我也一样。”列车长温柔地回应她。
“死亡会证明我们的爱情。”
列车员仰起头,喉咙里又喜又惊的尖叫几乎压抑不住。
突然,一片骤然出现的黑影覆盖下来。
列车员睁大微眯的眼睛,喉中甜涩的蜜意变成致命的惊吼。
血流了一地。
睡梦中的人们睁开眼,列车再次陷入慌乱。
人群涌来之前,年轻的修理工看向手握大号扳手倒在血泊里的老妇人,突然勾起了唇。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刺破安静的夜。
年轻的修理工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放声痛哭,同车厢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面露不忍。
只有癌症女孩跳车的那节车厢,抱着孩子的女人和婴儿仍睡得安心,他们身上还披着老妇人皱皱巴巴的黑色外套。
月亮被乌云遮掩,夜色有如深渊。
绵延至夜色深处的铁轨上,列车仍在向前。
九
没有人去清理那一地鲜红的血液,更没有人愿意搬动那三具躺在一起的尸体。
工作人员从第一节车厢撤离,直接搬到第三节车厢。第二节车厢也被浓重的血腥味淹没。
天色将明,周围嘈杂不断的声响终于唤醒了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还未睁开眼,便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婴儿睡得正熟,一位抱着本子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察觉到女孩对自己和孩子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好奇,女人便将熟睡地婴儿放到了女孩怀里。
“帮我照顾他一下。”她沙哑着声音留下这句话,循着血腥的源头走去。
“喂!”抱着孩子的女孩小声喊她,“那边死了人,怪血腥的。”
怀里的小婴儿不安地挣动起来,女孩顾不上充耳不闻的女人,紧张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不少人注意到女人走向第一节车厢的动作,他们神色各异地盯着女人,直到她的身影被重重叠叠的座椅遮挡。
经过一夜,鲜红的血液变成暗红,夸张地铺满了周围的地板、窗户和座椅。
女人神情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许久,她将僵硬的、裹满了血的老妇人的尸体扶了起来。老妇人手中沾血的扳手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极了她匆忙潦草却悄无声息的一生。
女人将老妇人的尸体费力地搬上空置的座椅,又将她的手和脸擦干净。
她从老妇人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血染透的寻人启事,小男孩模糊的脸被染成血色,看上去带着些诡异。女人将寻人启事用湿布擦了擦,血却越擦越多像是从小男孩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一样。
女人擦了会儿便放弃了。她将纸张抻平,压在老妇人手下。
“你不应该这样做。”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我要是你,绝不会踏上这辆列车。”
女人微弱的声音被骤然升起的阳光击碎,落了一地,无人在意。
十
中午的时候,列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车上的乘客刚吃过午饭,在阳光的照耀下昏昏欲睡。一天内四个人的接连死亡,让他们的神经过度紧张,紧张过后便只觉得疲累。
女人在处理完老妇人的尸体后筋疲力竭地回来,躺在座椅上小憩。她对面女孩还抱着孩子,正逗着他玩。婴儿被她脸上的眼镜吸引,一直伸手去抓,倒也算得上乖巧。
女孩干脆摘下眼镜,在婴儿面前晃来晃去吸引他的吸引力。原本玩得正好,某个瞬间,婴儿的注意力突然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吸引,女孩便也跟着望过去,这才发现火车的速度变慢了。
“怎么回事?车速变慢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却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身后,年轻修理工的表情却格外难看。
列车从C国的东南沿海向西北的巍峨山脉行进,如今已经穿过黄沙漫天的戈壁,踏上了去往最高峰的最后一程。
这是C国唯一一座建在半山腰的火车站。站内横列两道铁轨,在此停靠的列车会驶入最靠近车站的铁轨,缓慢减速直至停下。只是在此经过的列车虽然也会在外围的铁轨上减速,但并不会停下。
自列车长和列车员死掉之后,年轻的修理工一直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火车减速的这一刻。
现在,火车终于减速了。但本该兴奋的人,脸上却出现怒意。
因为他发现,铁轨之外是万丈深渊,而对内的一侧则被厚重的挡板与另一道铁轨隔开。
无论是向外跳还是向里跳,都只有死路一条。
列车长曾那么深情、那么苦口婆心地告诉列车员她还有反悔的机会,其实是在骗她。
“大人果然都是撒谎精。”
列车缓缓驶出车站,修理工脸上的怒意也随之熄灭。他转头看了眼火车上的时间,从随身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份染了黑油的合同——《乘客同意书》。
所有的乘客都在上车前签署了这样的一份协议。
外界的人不知就里,以为能登上最后一辆列车的人非富即贵。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人之所以能上车,靠的并不是钱,而是对死的渴望。
这种渴望越浓烈的人越有机会上车,经过重重筛选,只选出了这72位。
哦,还有一位。第73位正是对筛选拥有唯一话语权的春天旅行社的创始人——盛春天女士。
她依旧独占着一整节车厢,神情安然地看着窗外。
“啪!”
一份合同被拍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老妇人这才收回视线,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小伙子,有什么事吗?”老妇人笑意盈盈地发问,脸上细微的褶皱优雅地聚起又伸开。
“这合同上写的到底作不作数?”年轻的修理工一脸不耐地坐在老妇人对面,语气格外恶劣。
所谓的《乘客同意书》从某种角度来说,更像是一道生死契约,只不过登上这辆列车的人,只有死,没有生。
而令年轻修理工所不满的,不过是有人违背了契约的内容——他们想要逃生。
“你们签了名,我盖了章。当然作数。”老妇人答他。
她眼神颇为欣赏地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孩子,“你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我很欣赏你。”
修理工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并不把老妇人的话放在心里。
他抓起桌子上的合同就要走,却被老妇人出声拦住,“你若是担心车上会有人不遵守合同约定,我还有一个办法。”
修理工不解的回头看着老妇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单纯和鲁莽。
他从这节车厢离开的时候,刚好遇到抱着画作四处乱转的画家。他的视线落在画家胸前的画上,大片大片的血红刺得他眼睛生疼,可明明刚上车的时候画家常用的色彩里并没有红色。
“孩子。”
画家从老妇人身旁经过时,被老妇人叫住。她精神矍铄,精致打理过的鬓边白发让她愈显从容优雅。
当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画家怀里抱着的画上时,画家兴奋的眼睛里难得透露出一些紧张的情绪。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老妇人微笑着开口,“你的画很有趣,能给我看看嘛?”
“当然!”
画家忙不迭地坐在老妇人身边,将怀里的画像一股脑地倒在老妇人面前的桌子上。他太兴奋了,并未留意到老妇人在他坐过来时微微向旁边挪动了几公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年轻的修理工再次承担了分发晚餐的工作。他推着小吃车走过一节节的车厢时,屡屡碰到过道上的行礼、乘客的腿或者无辜的座椅。
几个年龄各异的农民工坐在一起观察着他,每当他撞上什么东西时,便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年轻的修理工只是恨恨瞪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将这些嘲笑放在心上。
他眉头紧锁,心里一直想着老妇人对他说的话。
这车上的每一个人,他们来自哪,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想死,她全都知道。
她微笑着将他被多次遗弃的身世说出来时,是那么地平静,平静又残忍。
她说,人面对死亡时总有些叶公好龙,既然活着如此痛苦,她愿意帮助他们得到解脱。
而这个所谓的他们,也包括修理工自己。
她说列车长本是她最信任的伙伴,但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她觉得很遗憾。她说她需要另外一个人帮她稳住车上的乘客,在列车抵达终点或在那儿之前,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
修理工推着小吃车经过抱着孩子的女人时,手上的力度没有控制好,撞到了女人撇在外边的腿。她怀里刚刚睡着的婴儿受惊大哭了起来。
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女孩早就玩够了婴儿,嫌吵似的跑到了第二节车厢。第二节车厢没有人,她自己趴在桌子上继续写个不停。
女人埋怨地看了修理工一眼,撩起衣服粗鲁地将□□塞进婴儿的嘴里,这才止住了无休无止地哭嚎。
日头归西,车上亮起了灯。
明日黎明之前,列车便会抵达山巅之下——他们的终点。
老妇人喝完最后一杯咖啡,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画家两眼放光地看着她,手上的画笔飞快舞动。修理工推着小车吃经过他们的时候并没有停留。
今夜的车厢格外安静。
晚八点,小推车上的速食被换成了饮料。
修理工推着车从车尾走到车头,不顾乘客的意愿,在每个人桌子上都放了一杯水。
在这儿之后,他回到第一节车厢,拿起最后一杯水喝了下去。
晚十点,修理工忍着困意开始巡视车厢。
经过第五节车厢时,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怒吼。
他连忙跑过去,发现一个衣着得体的年轻人身下压着一个中年男人,拳头狠狠地扬起又落下。
察觉到修理工的出现,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平静地转头看着他。
这么大的声响,但整节车厢里的人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睡得死沉。
修理工看出年轻人平静之后的疯狂,连忙抬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插手这件事。
年轻人勾了勾唇,猛地瘫软在地。他心跳得剧烈,眼皮却像挂了千斤坠,怎么都睁不开。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他看到修理工笑着向自己走过来,帮他轻轻合上了还在挣扎的眼皮。
“睡吧。”他听到修理工对自己说。
十一
车上的灯已经关了,但画家还没有睡。
他借着月光,狂乱地画着眼前沉睡着的老妇人。这是他第一次受邀为别人作画,他画得专注,就连修理工出现在他身边也毫无所觉。
修理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更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不耐烦地将桌子上的水递到画家面前,语气冷硬,“画了这么久,喝点水休息下吧。”
画家并不想喝水,但他很讨厌这个挡在他面前,妨碍他作画的一次性水杯。他并不指望一个水杯能理解他正在创作的堪称伟大的作品。
他拿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将杯子随手扔在地上。
一点残留的水渍在杯口汇集成一滴,安静地映着惨白的月光。
修理工离开那节车厢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依旧沉迷在创作中的画家。
他刚刚在画板上看到了画家的杰作。画板上出现的根本不是老妇人睡着的模样,只有大片大片凌乱的血红色。
简直就是在浪费颜料。
他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又从最后一节车厢往回走。
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看上去已经睡沉了,但她怀里的孩子却安静地睁着眼,在啃手指头。
婴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有些不忍。
修理工加快步速走了过去,又很快折返回来。
桌子上的水还有一半,他将婴儿的小手探进水里,再放到他的唇边。
小婴儿还以为这个大哥哥是在跟他玩什么新奇的游戏,嘬手指的动作更欢快了。
修理工陪他玩了一会儿,筋疲力竭地回到第二节车厢。
第二节车厢亮着一盏小灯,女孩正趴在桌子上奋力地写着什么。
“你该睡了。”修理工在她对面坐下,眼皮开始变沉。
“马上就睡。”女孩顾不得抬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时间来不及了。我总是这样。”
“你说,这次会有人看我写的故事吗?”
这是女孩上车以来第一次主动问别人问题。她一直缩在角落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除了短暂地被小婴儿吸引过注意力外,不曾主动与他人说话。
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等她抬眼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对面的小男孩已经入睡了。
列车驶入深邃的夜,车上最后一盏微弱的灯也熄灭了。
黎明的曙光尾随着列车洒向西方的大地。
当覆着皑皑白雪的山尖被照亮成金色时,列车终于停下了。
晨风穿过死寂的车厢,吹动着桌上的本子,扉页上四个鲜红的大字格外扎眼——死亡列车。